“彪哥!彪哥!快看!那……那他妈的是……是国际货运港!” 瘦猴的声音在颠簸的面包车里劈了叉。
开了三天三夜,横跨三千多公里,清收队的头儿,人称“彪哥”的男人,一双眼熬得通红。他一脚刹车踩死,破旧的面包车在漫天黄沙中甩了个尾。
远处,一台巨大的龙门吊正缓缓吊起一个蓝色集装箱。
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S级,正停在集装箱的入口处。
“他……他把车开到这儿……是要出口?运到迪拜?!”
彪哥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推开车门,冲着那已经开始移动的集装箱,嘶吼道:
“车都进保税区海关了!这还咋收!这他妈的还怎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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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月前,城西的“恒通抵押车市场”。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烟草的呛人气味。马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站在这片嘈杂的中心,盯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窗角落,贴着个小小的“抵”字。
“八万。一口价。” 卖车的黄牛叼着烟,打量着马东,“兄弟,这车原车主刚落地小一年,花了快一百个。八万块,开出去倍儿有面。”
马东没说话,只是绕着车看。
“哎,我说,你到底买不买?”黄牛不耐烦了。
“这车,有问题。”马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车跑了不止五千公里,但内饰磨损几乎为零。而且,这车的GPS,不止一个吧?”
黄牛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哄笑声传来。
“哟,这不是马老板吗?怎么着,修车厂倒闭了,改行来这儿捡破烂了?”
马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来人是“龙腾金融”清收队的彪哥,带着跟班瘦猴。彪哥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走过来故意喷了马东一脸烟。
“马老板,看上这台S了?你买得起吗?”彪哥夸张地羞辱道,“这车一脚油门,你半个月白干。”
瘦猴在旁边帮腔:“就是!彪哥,他知不知道这车是谁押在这儿的?”
周围看热闹的闲人立马围了上来。
“这谁啊?敢跟彪哥抢车?”
“嘘……这就是之前开修理厂那个马东。听说得罪了龙腾金融的王总,厂子都被搞黄了。”
“哦……就是他啊!听说他马子还跟王总跑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传进马东耳朵里。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彪哥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拍了拍奔驰的引擎盖,对黄牛说:“老刘,这车,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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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立马换上谄媚的笑容:“彪哥,您看上了?这车……这车是王总那边……”
“废什么话!”彪哥打断他,“王总的意思,就是这车得流通起来。马老板不是喜欢吗?卖给他。”
黄牛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彪哥笑得更开心了,他凑到马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马东,这车,你必须买。我倒要看看,你开着这辆车,能开几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前女友小莉,昨天刚坐着王总的新车,去马尔代夫了。啧啧,那滋味……”
马东的身体猛地一颤。
“彪哥,”瘦猴在旁边提醒,“王总说了,这车必须尽快出手。”
“我知道。”彪哥直起身,恢复了音量:“八万块。马老板,你要是现在拿得出来,这车就是你的。要是拿不出来,就跪下,给我磕个头,今天这事就算了。”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马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八万,是吗?”他问黄牛。
“啊?哦……对,八万。”
马东从破旧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往引擎盖上一扔。
“啪”的一声,塑料袋散开,里面是十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八万块,一分不少。还有两万,是备用金。
“刷卡,还是现金?”马东冷冷地问。
全场寂静。
彪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马东看都没看他一眼,对黄牛说:“签合同。”
黄牛赶紧领着马东去办手续。
彪哥盯着马东的背影,脸色铁青。瘦猴小声说:“彪哥,他……他真买了。可他全款了,我们还怎么收?”
“你懂个屁!”彪哥低声骂道,“全款?他签的那份合同,可不是购车合同。”
彪哥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总的号码:“王总,鱼上钩了。对,他全款……呵呵,您放心,他签的是‘以租代购’的补充协议。里面的GPS定位费、管理费、滞纳金……够他喝一壶的!”
马东拿到了钥匙,拉开车门。
在他发动汽车的那一刻,他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彪哥那张狰狞的笑脸。
马东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02.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中。车内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马东知道,这味道属于小莉。
他和王总,和彪哥的恩怨,都源于此。
一年前,马东的“马氏精修”汽修厂还是这条街的红火铺子。直到一个雨夜,王总的劳斯莱斯被拖到了马东的店里。
王总见到了来送伞的小莉。
一个月后,小莉搬出了马东的出租屋。
“马东,你别怪我。”小莉坐在王总的宝马M8里,“你修一辈子车,也摸不到这车的方向盘。女人,总得现实点。”
马东以为这只是感情的背叛。他错了。
从那天起,消防、税务、工商轮番上门。他最好的徒弟被人挖走,还带走了所有客户。最后,龙腾金融的人上门,说他当初扩大店面签的贷款合同违约,要求他立刻偿还所有本金和三倍的违约金。
他这才知道,王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他破产了。从受人尊敬的马老板,变成了“老赖”。
他变卖了所有工具,还清了工人工资,最后手里只剩下十万块。
他蛰伏了三个月,摸清了龙腾金融所有的套路。他知道他们最赚钱的业务,就是这种“抵押车”陷阱。他们故意放出看似便宜的好车,用“以租代购”的模糊合同,在车里装上十几个GPS。只要你敢买,他们就有上百种方法让你“违约”。
轻则罚款,重则收车。彪哥,就是王总手下最得力的“清收队”队长。
马东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他知道,王总和彪哥现在一定在开香槟,等着看他的笑话。
等着他因为交不起“GPS管理费”而被定位。等着他走投无路,跪地求饶。
马东关掉了车载导航,开进了一个城中村的深处。
他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棚子下,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瘦高个走了出来。
“东哥,真搞来了?”
“阿强,看你的了。”马东扔给他一包烟,“把这车上所有的‘眼睛’,都给我挖出来。一个不留。”
阿强是马东以前的徒弟,一个电子天才。
“东哥,你放心。”阿强钻进车底,几分钟后,举起了一个比硬币还小的黑色方块,“呵,藏得够深。这帮孙子,在你这车上装了至少十二个!”
“能屏蔽吗?”
“屏蔽?太低级了。”阿强笑了,“东哥,我按你说的,给他们准备了个‘大礼包’。”
03.
龙腾金融,总经理办公室。
王总,一个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的微胖男人,正和彪哥碰杯。
“王总,您这招高啊!”彪哥满脸堆笑,“那小子拿十万块出来,估计是最后的家底了。他以为他全款了,却不知道签的是租购协议。今晚十二点一过,第一笔‘设备维护费’到期,他交不上,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收车!”
“收车?”王总摇晃着酒杯,冷笑道,“太便宜他了。我要他交滞纳金。第一天五千,第二天一万。等他交不起了,我们再收车。我要让他连最后那两万块备用金,都吐出来。”
“高!实在是高!”瘦猴在旁边拼命鼓掌。
“盯紧他。”王总说,“别让他把GPS给拆了。”
“王总您放心!”彪哥拍着胸脯,“我装了最新的微型追踪器,有两个是接电瓶的,有两个是无源的。他就算把车拆了,也找不到!我现在就能看到他……”
彪哥打开手机APP,一个红点,正停在城中村。
“呵,这小子,估计是没钱加油了,躲在那个破地方哭呢。”瘦猴嘲笑道。
“让他哭。”王总喝下最后一口酒,“通知兄弟们,十二点准时行动。带上家伙,如果他敢反抗,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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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
马东的手机准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龙腾金融】尊敬的马先生,您的车辆管理及设备维护费5000元已逾期,请立即支付……”
马东删掉了短信。
与此同时,龙腾金融的办公室里,警报声大作。
“王总!彪哥!那小子违约了!”瘦猴兴奋地喊道。
“出发!”彪哥大手一挥,带着七八个露着纹身的壮汉,冲进了两辆面包车。
面包车风驰电掣,二十分钟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阿强的修理棚外。
“妈的,就是这儿!”
彪哥一脚踹开卷帘门,七八个壮汉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然而,棚子里空空荡荡。别说奔驰S,连个车轮子都没有。
“人呢?车呢?”彪哥一把揪住阿强的领子。
阿强一脸无辜:“什么车?几位大哥,我这儿刚盘下来,还没开张呢。”
“搜!”
壮汉们把棚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彪哥……APP上……车还在这儿啊!”瘦猴举着手机,那个红点,就在他们的脚下闪烁。
彪哥低头一看,只见角落的油污桶里,插着一根天线。他把手伸进去,捞出了一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盒子里,十二个拆下来的GPS追踪器,正“敬业”地闪着微光,旁边还连着一个大号的充电宝。
“操!”
彪哥的怒吼,几乎掀翻了棚顶。
“他妈的!被耍了!那小子把GPS全拆了!”
“彪哥,那……那怎么办?找不到车了啊!”瘦猴慌了。
“找!给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查全城监控!他开着那么大一台S级,能跑到哪儿去!”
04.
马东确实没跑远。
他把车开到过户中心,换了临牌,然后开进了一个大型物流园区的地下车库。
在这里,他花了两天,亲自动手,把这辆奔驰S级又检查了一遍。彪哥找不到的第十三个,也是最隐秘的一个追踪器,被马东从变速箱的缝隙里取了出来。
他没有毁掉它,而是随手扔进了一辆即将发往邻省的快递货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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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发动汽车,没有上高速,而是沿着国道,一路向西。
龙腾金融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废物!一群废物!一台车都看不住!”王总在办公室里砸了三个昂贵的紫砂壶。
“王总……查了,没他的影子。”彪哥满头大汗,“他……他好像人间蒸发了。”
就在这时,瘦猴突然叫道:“彪哥!有信号了!那个备用追踪器,有信号了!”
彪哥一把抢过手机,只见一个红点,正在邻省的高速上缓慢移动。
“他妈的!原来是换了临牌!他还想跑?追!给我追上他!”
两辆面包车加满了油,连夜出发。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在邻省服务区截停那辆“目标”货车时,他们只在一个装满袜子的快递包裹里,找到了那个发着信号的追踪器。
“又……又被耍了……”瘦猴的声音都在发抖。
彪哥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他接到了王总的电话。
“彪哥,你要是再找不到车,你就自己跳进黄浦江喂鱼吧!”
“王总!您放心!”彪哥咬着牙,“他跑不远!他没钱!一台S级,油耗多高啊!他肯定躲在那个小地方不敢动弹!”
话虽如此,可人海茫茫,怎么找?
就在彪哥一筹莫展时,一个在车管所上班的“朋友”打来了电话。
“彪哥,你要查的那辆S级,有动静了。它在甘肃,申请了过境临时通行证。”
“甘肃?!”彪哥愣住了,“他妈的,他跑那儿去干嘛?他跑了两千公里?”
“不知道啊,看路线……他是往……新疆方向去的。”
“新疆?!”
彪哥和瘦猴面面相觑。
“彪哥,他……他不会是想把车开出境吧?”瘦猴咽了口唾沫。
“他敢!”彪哥怒吼,“他以为他出了省,王总的合同就没用了吗?合同上写着呢,车子不得离开本市!他这是严重违约!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车给我拖回来!这已经不是一台车的事了,这是王总的面子!”
清收队的两台面包车,顾不上休整,马不停蹄,一路向西。
他们不知道,马东开的不是国道,而是专挑那些新修的、连导航都还没更新的省级公路。
彪哥的团队在高速上狂奔,吃着泡面,喝着红牛,眼睛熬得通红。
“彪哥……快……快到甘肃界了……这都快三千公里了。”瘦猴有气无力地说,“咱们的面包车快散架了。”
“闭嘴!前面服务区,加满油!继续追!”
他们以为马东在前面狼狈逃窜。
而此时,马东正悠闲地停在一个小镇的招待所里。他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兰州拉面,还加了两份牛肉。
他甚至有时间,给S级做了个精洗。
他算准了时间。彪哥他们,现在应该快到兰州了。
而他,早就在三天前,就抵达了目的地。
05.
新疆,霍尔果斯口岸。
这里是中国通往中亚和欧洲的重要陆路港口。巨大的货车排着长队,龙门吊在货场上空缓缓移动。
马东的黑色奔驰S级,安静地停在海关监管区的待检通道上。
他刚提交完所有的出口文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面包车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脏得快看不出本色的面包车,像两头疯牛一样冲了过来,在距离马东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彪哥带着他那群同样狼狈的兄弟跳了下来。
他们横跨了三千多公里,三天三夜没合眼,每个人都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马……马东!”
彪哥看到马东的那一刻,几乎要哭出来。马东正靠着车,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气定神闲,连夹克都是干净的。
“你……你还敢跑!”彪哥喘着粗气,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兄弟们,给我上!把车留下,人打断腿!”
“彪哥!等等!”瘦猴突然拉住了他,脸色惨白地指着周围。
彪哥这才发现,他们周围,站着好几个穿着制服的海关和边检人员。
一个看起来像是干部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严肃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海关监管区,不准喧哗!拿出你们的证件!”
彪哥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赶紧把甩棍藏到身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警官……误会,误会!我们是……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海关干部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奔驰车上。
“对!这辆车!”彪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掏出那份皱巴巴的“以租代购”合同,“警官,这辆车是我们的!是这小子偷开出来的!我们是龙腾金融的,这是我们的资产!”
他冲着马东吼道:“马东!你死定了!跑到这儿也没用!这车你开不走!”
瘦猴也在旁边叫嚣:“就是!赶紧把钥匙交出来!你欠我们王总五十万滞纳金!”
马东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他慢悠悠地走向彪哥。
“彪哥,跑了三千公里,辛苦了。”
“少他妈废话!”彪哥以为他要服软,得意地昂起头,“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跪下!”
“我只是想提醒你。”马东看了一眼手表,“你们来晚了五分钟。”
“什么意思?”彪哥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车,”马东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已经不是我的车了。”
“你放屁!这车的手续还在我们公司!”
“不。”马东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文件,递给了旁边的海关干部,“这是我的车辆出口报关单、完税证明,以及……这辆车在哈萨克斯坦的二手车销售合同。”
海关干部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点头。
彪哥和瘦猴都傻了。
“出……出口报关单?销售合同?你……你把车卖了?”
“对啊。”马东摊开手,“我用我表弟的名字,在乌鲁木齐注册了一家外贸公司。这辆车,是公司资产,合法合规地出口到迪拜。哦,对了,途经哈萨克斯坦。”
“不!不可能!”彪哥状若疯狂,“这车不能过户!你怎么出口!”
“谁说抵押车不能出口了?”马东笑了,“我只需要证明这辆车的使用权归我公司所有,并且有合法的临牌和行驶轨迹。至于你们那份‘租购协议’?抱歉,那只是经济纠纷,不影响海关正常出口。”
“你……”彪哥指着马东,手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龙门吊启动的轰鸣声。
一个巨大的蓝色集装箱被吊起,缓缓地移向马东的奔驰车。
海关干部对马东说:“马先生,你的车检验完毕,可以装箱了。”
“谢谢。”
马东拉开车门,准备把车开进集装箱。
“站住!”彪哥彻底崩溃了,他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你不能走!这车是王总的!”
两名边检人员立刻上前,用警械拦住了他。
“警告!冲击海关监管区!我们有权拘捕你!”
“马东!”彪哥绝望地嘶吼着,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稳稳地驶入了那个即将被封存的集装G箱。
瘦猴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运到迪拜……这……这怎么收……这还怎么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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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站在集装箱门口,回头看了彪哥一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马东笑着说:
“喂,王总吗?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马东。你的那群废物,现在正在霍尔果斯看着我呢。”
电话那头传来了王总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