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零零一年,新世纪的第一个年头,镇子上的人们还在谈论着千年虫是不是个骗局,BP机也还没完全退出舞台。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像村口那条河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天天都在往前流。
对陈东梁来说,生活就是他那个小小的家电维修铺,是满手的机油味和焊锡膏的味道。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他那半死不活的堂嫂,在他耳边说出了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话。
01
那个夏末的雨夜,风刮得像鬼哭。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陈东梁维修铺的铁皮屋顶上,叮叮当当,吵得人心烦。他正在用抹布擦拭一把老虎钳,准备收拾完这点家当就关门睡觉。铺子的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夹着雨水的冷风灌了进来。
是堂哥陈大军。他浑身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东梁……快……快!你嫂子……要生了!”
陈东梁心里一紧,二话不说,把钳子往工具箱里一扔,抓起挂在墙上的雨衣就往外冲。他锁上店门,跟着陈大军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雨幕里。
从镇上到村里的土路,早就被大雨泡成了一锅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脖子。陈大军在前面踉踉跄跄地跑,陈东梁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回到大伯陈福生家,老远就听见屋里传来堂嫂刘翠莲压抑又痛苦的呻吟,那声音被风雨一打,显得格外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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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周玉梅正撑着一把破伞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保佑,可千万得是个带把儿的啊,给我们老陈家续上香火……”
大伯陈福生则蹲在堂屋的屋檐底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一片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大军一进院子就冲着陈东梁喊:“东梁,你脑子活,快想想办法!接生婆说胎位不正,让她赶紧送县医院!”他自己喊得凶,脚下却像生了根,一点主意都没有。
陈东梁看了一眼那条几乎变成了河的村路,知道寻常的三轮车是肯定走不了了。他当机立断,对陈大军说:“哥,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找村长,借他那台手扶拖拉机!”
“对对对!还是你脑子快!快去快去!”陈大军如蒙大赦,连声催促着,自己却缩在屋檐下不动弹。
陈东梁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又冲进了雨里。他跑到村长家,把门拍得山响。好说歹说,几乎是哀求,又许诺了回头给村长新买的电视机免费保修,总算把那台宝贝拖拉机给借来了。
他把拖拉机开到大伯家门口,那“突突突”的马达声,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出老远。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接生婆的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大伯母杀猪般的哭喊声:“哎哟!我的天哪!流血了!大出血啊!”
02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闻着让人心惊肉跳。
情况万分危急。陈东梁冲进屋,看到刘翠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下的棉被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红得刺眼。他来不及多想,吼了一声:“哥!别傻站着了!拆门板!”
陈东梁和陈大军手忙脚乱地把堂屋的一扇门板卸下来,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刘翠莲抬到门板上,又往她身下垫了几床厚厚的棉被。
外面,拖拉机的后斗敞开着。他们把门板抬上去,陈东梁对陈大军说:“哥,你在后面扶稳嫂子,千万别让她颠下来!”说完,他自己则一跃跳上了驾驶座,用力摇响了拖拉机。
“突突突……”的马达声再次响起,像一头笨拙的铁牛,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和恐惧,冲进了泥泞的夜色里。
拖拉机没有顶棚,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陈东梁和后斗里的陈大军,很快就被淋得跟落汤鸡没什么两样。路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拖拉机在满是水坑的泥路上颠簸得厉害,每一下剧烈的震动,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只能把眼睛睁到最大,凭着对这条路的记忆,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能吞掉半个轮子的大水坑。
陈大军在后面只会一个劲儿地喊:“东梁!你他娘的开快点!想让你嫂子死在路上吗!”
“再快就要翻车了!”陈东梁头也不回地怒吼。他手心全是汗,死死地攥着方向杆,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就在这时,躺在门板上的刘翠莲忽然有了动静。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陈东梁的裤腿。她的力气小得可怜,但那份执着,却像一把铁钳,牢牢地钳住了陈东梁。
陈东梁在颠簸中回过头,借着拖拉机昏黄的车灯,他看到刘翠莲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也开始涣散。但那只手,却抓得死死的。
她的目光越过陈大军,落在了陈东梁的脸上。在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她把嘴唇凑到陈东梁的耳边,用一种气若游丝,几乎要被风雨声吞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东梁……我不行了……你……你是个好人……你得……帮我……”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喘了口粗气,继续说:“我陪嫁的那个……红木箱子……在……在床底下……箱子里……有大秘密……你……你一定要拿到……别让你哥……他们知道……”
说完这几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手也松开了,又昏死了过去。
“秘密?”陈东梁心里猛地一震。一个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一个女人在生死关头还如此念念不忘?并且,她选择告诉自己这个只是沾着点亲戚关系的堂弟,而不是她的丈夫陈大军?
他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他把油门踩到了底,拖拉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03
拖拉机开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几乎是散了架。陈东梁跳下车,冲进急诊室大喊医生。刘翠莲很快被推进了抢救室,护士拿着一张病危通知书出来,神情严肃地说病人失血过多,情况很危险,让家属赶紧准备钱。
大伯一家人这才慌了神。大伯母周玉梅抱着抢救室的门嚎啕大哭,陈大军则像个没头的苍蝇,在走廊里乱转,嘴里只会说“怎么办,怎么办”。
陈东梁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急。他二话不说,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千多块钱,有零有整。这是他修了半年家电,刚收回来的货款,还带着机油的味儿。他把钱一股脑地塞给护士:“先用着,救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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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里每一个焦急的人。陈东梁靠着冰冷的墙壁,刘翠莲临终托孤般的话语,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红木箱……大秘密……”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他必须回去,必须弄清楚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还蹲在地上抽烟的大伯陈福生面前,说:“大伯,我铺子里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陈福生一家此刻正乱作一团,根本没心思管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陈东梁立刻转身,跳上那台还在滴着泥水的拖拉机,又冒着渐渐小下去的雨,往村里赶。
回到村里,天色已经有些发白。大伯家院门虚掩着,大概是走得急,忘了锁。陈东梁像个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进院子,直奔陈大军和刘翠莲结婚时住的那间新房。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混合的难闻气味。他一眼就看到了婚床底下,那个落满了灰尘的红木箱子。箱子不算大,上面雕着已经褪色的鸳鸯戏水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协调的是,箱子上配的,是一把亮闪闪的现代铜锁。
箱子是锁着的。陈东梁心里一沉,刘翠莲没给他钥匙。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时间紧迫,大伯他们随时可能回来。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咬牙,跑回自己住的那个小偏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大号的平头螺丝刀和一把老虎钳。
回到新房,他把螺丝刀插进锁孔,用钳子夹住,使出吃奶的劲儿又撬又别。终于,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锁被他硬生生给撬坏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心情,慢慢地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最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衣服,看料子和款式,应该是刘翠莲一直没舍得穿的嫁妆。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在箱子的最底下,他发现了一个用蓝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纸,还有一个用红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都磨损了。上面的字迹,是用那种老式的英雄牌钢笔写的,笔锋有力。陈东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颤抖着手展开了第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三个让他差点停止呼吸的字:“福生吾兄……”而信的落款,是两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弟,陈福民”。
陈福民,是他那个在陈东梁十岁时就客死他乡的父亲的名字!
陈东梁心里猛地一跳,感觉血都涌上了头。他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这些,全是他父亲当年在外地打工时,写给他大伯陈福生的家信!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先放下了信,打开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红布里面,是一本同样是红色的硬壳本子,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土地所有证》。
陈东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颤抖着翻开本子,当他看清土地证上登记的土地位置和所有者姓名那一栏后,他震惊得差点瘫坐在地上!那块地,竟然是镇上十字路口最繁华地段的一块宅基地,而所有者的名字,赫然写着他父亲,陈福民!
04
父亲在镇上有地?这怎么可能!
陈东梁捧着那本薄薄的土地证,却感觉它有千斤重。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他父亲去世后,大伯一家告诉他,他父亲在外面没挣到什么钱,让他别多想,以后好好学门手艺,自己养活自己。十几年了,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迫不及待地读起那些已经泛黄的信件。
信中的内容,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他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被掩埋了十几年的惊天骗局。
原来,他的父亲陈福民当年常年在外地的工地上干活,又苦又累。但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挣到的每一分血汗钱,都按时寄给了他最信任的亲哥哥,大伯陈福生,让他帮忙在老家置办些产业。
后来,他父亲看准了镇上要发展,就写信托大伯,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在镇上的十字路口,买下了这块位置绝佳的宅基地。信里说,他想着等陈东梁长大了,就在这块地上盖一栋小楼,楼下开个铺子,让儿子以后不用再吃他吃过的苦,能过上好日子。那本土地证,也理所当然地一直由大伯陈福生代为保管。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买下地后没多久,他父亲在工地上突发急病,没等到送医院就去了。当时陈东梁才十岁,他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听到噩耗,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没撑过两年也跟着去了。
一夜之间,陈东梁成了孤儿。大伯一家“好心”地收养了他,供他吃穿,让他读完了初中。这些年,陈东梁一直以为自己一贫如洗,对大伯一家的“养育之恩”心存感激。他拼命学手艺,开维修铺挣了钱,也时常拿去接济游手好闲的堂哥陈大军。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多么可笑的谎言!
大伯家前几年突然有钱了,把家里的土坯房推倒,盖起了全村最气派的二层小洋楼。当时他们对外宣称,是陈大军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现在想来,那笔钱的来路,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意,而是这块地!他们很可能已经把地卖了,或者用土地证抵押贷了款!他们侵吞了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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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堂嫂刘翠莲,一个从邻村嫁过来的老实女人,大概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翻出了这个她丈夫从不在意的陪嫁箱子,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她知道了真相,可她能怎么办?她一个弱女子,在婆家因为一直没生出儿子,本就地位不高,丈夫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她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吗?她一旦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陈家扫地出门。
所以,她只能把这个秘密死死地藏在心底,守着这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箱子,日夜承受着良心和恐惧的双重煎熬。直到今天,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才鼓起所有的勇气,把这个翻盘的唯一希望,交给了她唯一能信任的人——陈东梁。
陈东梁的心,又冷又痛。冷的是人心竟能贪婪无情到这种地步,痛的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仇人感恩戴德了十几年!他紧紧攥着那本土地证和那一沓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05
陈东梁把土地证和信件用油布重新包好,死死地揣进怀里,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县医院。
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停了。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他跑到抢救室门口,看到大伯一家人还守在那里。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告诉他们,好消息是,大人经过抢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孩子也保住了,是个女孩。坏消息是,因为难产时间太长,孩子有点缺氧,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又是一大笔费用。
陈东梁看到,大伯母周玉梅一听是个女孩,脸立刻拉得像个长茄子,嘴里小声地嘀咕着:“真是个赔钱货,白受了这么多罪……”陈大军也是一脸的失望和不耐烦。只有大伯陈福生,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陈东梁能感觉到,他心事重重。
陈东梁强压着心里的滔天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等着机会。等到医生查完房,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他走到大伯陈福生身边,把他叫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大伯。”陈东梁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铁,“我父亲是不是在镇上给我留了块地?”
陈福生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不敢看陈东梁的眼睛,眼神躲闪着,嘴上却还在嘴硬:“你……你胡说什么?你爸那个穷鬼,哪来的钱买地?”
“是吗?”陈东梁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沓信,抽出一封,直接怼到他面前,“那这是什么?我爸的亲笔信,你总认得吧?”
陈福生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依然死不承认:“不知道谁伪造的!东梁,你可别听外人挑拨,想讹我们家!”
“伪造?”陈东梁的耐心耗尽了,他把那本红色的土地证也拍在了窗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这个呢?这也是伪造的吗?大伯,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陈福生的心理防线在看到土地证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他看着那本证,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刚想说什么,陈大军却吊儿郎当地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爸,你跟他磨叽啥呢?医生又来催交钱了,烦死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的土地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轻蔑和不屑的冷笑。他走过来,一把从陈东梁手里抢过土地证,像模像样地翻了翻,然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陈东梁,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你以为拿着个十几年前的破本子就有用了?我劝你啊,别白日做梦了。”陈大军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陈东梁气得眼都红了,怒吼道。
“你爸?”陈大军笑得更加得意了,他慢悠悠地从自己那件廉价西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他在陈东梁面前,像变戏法一样,把纸包抖开。
“来,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