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康裕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人才市场入场券,被人潮推搡着挤出了大厅。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晃得他睁不开眼。
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招聘官那些千篇一律的提问和挑剔的眼神。
“重点大学?专业倒是不错,可惜没有相关实习经验。”
“我们更倾向于有本地户籍的毕业生,稳定性更强。”
“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
每一次满怀希望的递出简历,换来的都是礼貌而冰冷的拒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小裕,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你表舅那边……要不要去问问?”
表舅王永财,母亲口中那个在省城里当“大官”的远房亲戚。
郭康裕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是期待,也是不愿轻易启齿的自尊。
他抬头望着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或许,母亲说的是对的?这或许是一条捷径,能让他尽快在这座城市立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
他决定,放下那点可怜的清高,去敲响那扇或许能改变命运的门。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那扇门,连开都没为他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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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才市场里混杂着汗味、打印纸的墨香和各种牌子的香水味。
郭康裕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沙丁鱼群的淡水鱼,格格不入,呼吸困难。
他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看起来相对不那么拥挤的摊位前,摊位上写着“XX集团有限公司”。
“简历。”招聘官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
郭康裕赶紧双手把自己的简历递上去,那上面有他四年大学的心血,还有他优秀的成绩单。
女人快速翻动着纸张,指尖鲜红的指甲油刺眼。
“啧,专业倒是对口,学校也不错。”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在郭康裕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上扫过,“有在大企业实习的经历吗?”
郭康裕老实地摇头:“没有,我暑假都在帮家里干活,还有就是做点家教。”
女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学生会干部?或者组织过什么大型活动?”
“我……我是我们系篮球队的队长,组织过几次年级比赛。”郭康裕试图找出亮点。
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微笑,把简历轻轻放回桌上:“同学,你的条件还不错,但和我们岗位的要求还有点差距。”
她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简历:“你看,竞争很激烈,我们更希望招到有经验,能立刻上手的。”
郭康裕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挤了上来。
他只能拿起那份被退回的简历,默默地退到一边。
简历的边角已经被捏得有些卷曲。
他看着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焦虑和渴望。
曾经,他以为考上重点大学就是鲤鱼跳过了龙门。
现在才发现,龙门之后,是更广阔的,却也更加汹涌的江湖。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生正唾沫横飞地向招聘官介绍自己的项目经验。
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让郭康裕感到一阵自惭形秽。
他来自农村,除了埋头苦读和一身力气,似乎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口袋里的钱包瘪瘪的,昨晚住的三十元一晚的地下旅馆,潮湿得被子都能拧出水来。
母亲短信里的“表舅”两个字,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或许,真的只能走这条路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味道。
02
回到暂时落脚的城中村出租屋,郭康裕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爷爷贾卫国,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爽朗。
“小裕啊,工作找得咋样了?城里还习惯不?”爷爷总是最关心他。
郭康裕喉咙有些发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还行,爷爷,投了几家简历,还在等消息。”
“别着急,慢慢找,找个靠谱的。”爷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妈跟你提你表舅的事没?”
郭康裕嗯了一声:“提了。”
爷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永财那孩子,出息是出息了,当了大官……就是,唉。”
爷爷没再说下去,但郭康裕明白那声叹息里的含义。
这个表舅王永财,和家里关系其实并不亲近,算是远房亲戚。
早年靠着聪明和机遇,一步步爬到了省里某厅厅长的位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人物”。
母亲总说,毕竟是亲戚,关键时刻总能帮衬点。
但爷爷对此却不以为然,常说“求人不如求己”。
“小裕啊,”爷爷的语气变得郑重,“咱老郭家的人,脊梁骨得硬。”
“能靠自己,就别去开那个口。当然,你要是真想试试,就去一趟,成不成,也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郭康裕心情复杂。
爷爷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离家时,奶奶许秀兰偷偷塞给他的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大包自家晒的红薯干。
“在外面别亏待自己,不行就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奶奶的眼睛浑浊,却满是慈爱。
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天线和小广告,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已经亮起。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奶奶求来的平安符,最终下定了决心。
还是去一趟吧,就算是为了让母亲安心。
他翻出母亲发来的那个地址,省城有名的干部家属院,听说门口都有武警站岗。
又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沉重的蛇皮袋,里面是奶奶硬塞给他的特产:自家种的花生,榨的香油,还有晒干的香菇、木耳。
带着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去求人,他脸上有些发烫。
但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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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郭康裕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还是毕业答辩时买的,显得有些不合身。
他拎着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蛇皮袋,倒了三趟公交车,才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家属院。
果然,气派的大门,站得笔直的武警,进出都是低调的黑牌小车。
他站在马路对面,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同志,请问你找谁?”武警战士礼貌地拦住了他,眼神锐利。
郭康裕紧张地报了表舅王永财的名字和楼号。
战士回到岗亭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示意他登记身份证。
“王厅长家保姆说,王厅长今天有客人,不方便见你,让你把东西放门口就行。”
战士的语气公事公办。
郭康裕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急忙说:“同志,麻烦你再跟她说一下,我是他外甥,从老家来的。”
战士犹豫了一下,又回去打电话。
这次时间更长一些。
郭康裕看到战士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不断点头。
放下电话,战士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同志,保姆说王厅长确实很忙,不方便,你看……”
郭康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的自尊被人踩在了地上。
他几乎想掉头就走,但想到母亲的期盼,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我……我把东西放这儿,能麻烦你转交一下吗?”
战士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点了点头。
郭康裕把袋子放在岗亭旁边不碍事的地方,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静谧而威严的住宅楼,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或许就坐着他的表舅。
他甚至能想象到表舅听到他名字时,那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的样子。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04
就在郭康裕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到家属院门口。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严肃、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的脸。
正是他的表舅王永财。
郭康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表舅!”
王永财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示意司机停车,但没有下车,也没有让郭康裕上车的意思。
“是你啊,郭康裕?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王永财的语气冷淡,带着官腔。
郭康裕紧张地搓着手,语无伦次:“表舅,我……我大学毕业了,在找工作,我妈让我……”
“找工作?”王永财打断他,眉头皱得更深,“找工作要靠自己本事,往我这里跑什么?”
“不是,表舅,我就是……就是想请您指点一下,没别的意思。”郭康裕的脸烧得厉害。
王永财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袋土特产上,嘴角撇了撇:“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不缺这个。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别总想着走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郭康裕的耳朵里。
他没想到,一次基于亲戚情分的求助,会被如此定义。
“表舅,我……”
“好了好了,”王永财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还有个会,没时间跟你多说。”
“记住我的话,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别好高骛远。回老家找个工作也挺好,安稳。”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张冷漠的脸。
奥迪车无声地滑入院内,留下郭康裕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小丑。
武警战士似乎也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目不斜视的姿态。
郭康裕呆呆地看着那袋被嫌弃的特产,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弯腰,费力地拎起袋子,一步一步地离开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地方。
城市的繁华此刻在他看来,充满了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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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中村出租屋的路上,郭康裕觉得手里的蛇皮袋有千斤重。
他没有再坐公交车,而是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表舅那些刻薄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歪门邪道……好高骛远……”
难道来自农村,想在城市里寻求一个机会,就是歪门邪道吗?
难道希望身为厅官的表舅能稍微指点一下,就是好高骛远吗?
他想起爷爷的话:“咱老郭家的人,脊梁骨得硬。”
他今天不仅弯了脊梁,还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回到那个只有几平米、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房间,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小裕,见到你表舅了吗?他怎么说?”母亲的声音充满期待。
郭康裕鼻子一酸,强忍着哽咽:“见到了……表舅他,挺忙的。”
他终究没忍心告诉母亲实情:“他说……让我靠自己,别着急。”
母亲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哦哦,忙是正常的,大领导嘛。他说得对,靠自己踏实。”
“嗯。”郭康裕含糊地应着。
“那你接着找,别有压力,不行就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才挂电话。
放下手机,郭康裕望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心里空落落的。
他决定了,明天就回家。
这个冰冷的城市,不属于他。
第二天,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又把那袋特产原封不动地塞进大背包里。
踏上了回县城的长途大巴车。
车子驶出喧闹的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农田、村庄一一掠过。
他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离开城市而变得轻松。
失败的阴影,和那份被践踏的自尊,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06
大巴车行驶到半路,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汇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很快,雨就下成了瓢泼之势,能见度变得极低。
司机不得不放缓车速,最终在一個高速路服务区停了下来,暂时避雨。
“大家休息一下,等雨小点再走。”司机喊道。
车厢里闷热潮湿,弥漫着泡面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郭康裕拎着背包下了车,想在服务区里透透气。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站在超市的屋檐下,看着停车场里寥寥无几的车辆。
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引擎盖掀开着。
一个穿着白衬衫、司机模样的男人正撑着伞,围着车子焦躁地转悠,不时打着电话。
看样子是车抛锚了。
那辆车看起来很低调,但郭康裕认出那是辆奥迪A8,比表舅那辆A6还要高一个档次。
肯定是哪位重要人物的车。
要是以前,郭康裕可能不会多管闲事。
但今天,也许是心情使然,也许是爷爷那种“爱帮忙”的基因作祟,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师傅,车怎么了?”郭康裕问道。
司机转过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脸焦急:“唉,不知道啊,突然就熄火,打不着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救援过来也得半天,真是急死人!”
郭康裕探头看了看引擎舱内部:“我懂点皮毛,能帮您看看吗?”
司机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穿着朴素、像個农村出来的年轻人:“你?小伙子,这车可精贵……”
“没事,我就看看,不动手。”郭康裕说着,已经凑了过去。
雨很大,虽然有伞,但他的肩膀很快就被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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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康裕的爷爷贾卫国是退伍汽车兵,在部队里学了一手修车的好手艺。
郭康裕小时候寒暑假回老家,最喜欢看爷爷摆弄家里那台破拖拉机和各种农机具。
耳濡目染之下,他对机械结构也有了浓厚的兴趣和一定的了解。
虽然没系统学过修轿车,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引擎舱,线路整齐,没有明显破损或脱落。
他让司机再尝试打一下火。
只听启动机“咔咔”响,但发动机就是转不起来。
“像是供油或者点火的问题。”郭康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静地分析。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靠近防火墙附近的线路插头似乎有些松动,上面沾了些泥水。
会不会是雨天潮湿,导致接触不良?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把那个插头拔下来,用衣角擦干了里面的水渍和氧化物,然后又用力插紧。
“师傅,你再试试。”郭康裕对司机说。
司机半信半疑地坐回驾驶室,拧动钥匙。
“咔——轰!”这一次,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随即顺畅地运转起来!
“哎哟!神了!小伙子你真行啊!”司机又惊又喜,连忙下车,紧紧握住郭康裕的手。
“就是有个插头松了,沾了水接触不好。”郭康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这时,轿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
一位穿着藏蓝色夹克、气质沉稳、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探出头来。
他刚才一直在后座安静地看着,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小同志,谢谢你啊,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男子的声音温和,但很有力量。
“举手之劳,您太客气了。”郭康裕连忙摆手,被对方的气场衬得有些局促。
男子仔细打量了一下郭康裕,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上停留片刻。
“看你这年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这是要回家?”男子问道,语气像是随意的聊天。
08
郭康裕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是,刚毕业,工作没落实……打算先回老家。”
男子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追问了一句:“学的什么专业?在省城找工作不顺心?”
也许是刚刚帮了人,心情稍微放松了些,也许是眼前这位长者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郭康裕不像在人才市场那样拘谨,稍微敞开了点心扉:“学机械工程的。跑了几场招聘会,都嫌我没经验,不是本地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今天还……还去求了位亲戚,也没见着。”
他没好意思说被表舅羞辱的细节,只是含糊地带过。
男子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郭康裕说完,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看你刚才修车,手脚麻利,肯动脑子,也沉得住气。是个好苗子。”
郭康裕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跟我爷爷学的,皮毛而已。”
“谦虚是好事。”男子笑了笑,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周宇”和一个手机号码,头衔是“XX省委办公厅”。
郭康裕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省委办公厅”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双手接过名片,有些不知所措。
周宇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锐利:“我身边正需要个踏实、机灵的年轻人。如果你有兴趣,下周一来省委办公厅找我。”
郭康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