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周南，这份扶贫方案是你写的？」
孙宏伟把一沓A4纸重重地摔在我的办公桌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灰尘在透过百叶窗的阳光里乱舞，像极了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科长。
「是我写的，孙科，为了调研金柚产业，我在村里住了半个月。」
我压着心里的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孙宏伟嗤笑一声，那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写的什么狗屁东西！数据不详实，逻辑不通顺！」
「明天市委组织部顾部长要来视察，这种垃圾拿上去，是想让我们单位集体丢脸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份方案，明明是他昨天还在会上夸过的。
怎么过了一夜，就成垃圾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工位上的刘燕。
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我瞬间明白了。
刘燕是孙宏伟的小姨子，刚转正，急需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
我的方案，大概率是被「征用」了。
「孙科，那我拿回去再改改？」
我试探着问，心里却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不用改了。」
孙宏伟大手一挥，从刘燕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刘燕连夜赶了一份新的，比你这个强百倍。」
「这次汇报，就由刘燕负责，你去负责会场布置和端茶倒水。」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连夜赶的？
那封皮的颜色，分明跟我那份一模一样！
他们连打印纸都懒得换，直接换了个封面署名！
「凭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是我半个月的心血！我在村里被狗追，被蚊子咬，这是我的成果！」
孙宏伟脸色一沉，原本就油腻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凭什么？就凭我是科长！」
「周南，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娃，能在这个单位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想出头？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满嘴的烟臭味喷在我脸上。
「明天顾部长来，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别以为你有编制我就弄不死你，现在的考评权，可在我手里。」
看着他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我气得浑身发抖。
但我忍住了。
我家里的房贷，生病的母亲，都指望着这份工资。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都要调成静音模式。
「好的，孙科，我知道了。」
我咬着牙，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国骂咽了回去。
孙宏伟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多历练，吃亏是福。」
看着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我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顾部长？
听说这位新来的组织部长顾延州，是省里空降下来的年轻干将。
手段雷霆，眼里容不得沙子。
如果让他看到我的方案被剽窃，会有转机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
别做梦了。
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谁会为了一个小科员，去得罪地头蛇？
我拿起手机，想刷刷朋友圈转移注意力。
一条高中同学群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听说了吗？咱们当年的学霸顾延州，好像调回咱们市了！」
顾延州？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十年前。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永远坐在角落里啃馒头的少年。
那个差点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同桌。
那个……我背着爸妈，偷偷把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塞给他的那个人。
我摇了摇头，关掉手机。
应该只是重名吧。
毕竟当年的顾延州，可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组织部长？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的逆袭爽文。
明天，我还是那个端茶倒水的小透明。
而我的心血，将成为别人青云直上的踏脚石。
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02
第二天一大早，单位的气氛就变得异常紧张。
连平日里那个看大门的李大爷，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保安服。
孙宏伟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刘燕穿着一身紧身职业装，手里紧紧抱着那份被「掉包」的方案。
「周南，水烧好了吗？」
「水果摆盘要精致点，别丢了咱们局的脸！」
孙宏伟指使我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
我忍着屈辱，在会议室里摆放着矿泉水。
每一瓶水的标签，都要朝向同一个方向。
这就是我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在单位三年的工作常态。
「大家都精神点！顾部长的车马上就到！」
局长急匆匆地跑进来通知，额头上满是汗珠。
所有人都列队站好，我也赶紧退到了角落的茶水柜旁。
那里，才是属于我的位置。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接着是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局长满脸堆笑地引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挺拔，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透着一股干练和随性。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气场仿佛都变了。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偷偷抬起头，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铁腕部长长什么样。
只一眼。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的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那眉眼，那轮廓，虽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凌厉。
但那个样子，刻在我脑海里太深了。
顾延州。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当年连五百块学费都凑不齐的顾延州！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胸腔。
我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现在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而我，是一个被人抢了功劳还要负责倒水的loser。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我本能地想要逃避。
如果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窝囊样，还不如杀了我。
「顾部长，请上座。」
局长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
顾延州微微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犀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当他的视线扫过角落时，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叶。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千万别看到我。
千万别认出我。
「咱们开始吧。」
顾延州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宏伟赶紧给刘燕使了个眼色。
刘燕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上台，打开了PPT。
「尊敬的顾部长，各位领导，我是刘燕。」
「下面由我来汇报关于金柚产业扶贫的调研成果。」
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文字，我的心在滴血。
那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那是我顶着烈日，一家一户跑出来的。
现在，却成了刘燕口中「夜以继日」的成果。
刘燕讲得磕磕绊绊，很多数据都要看稿子。
显然，她对这份方案根本不熟悉。
孙宏伟在一旁急得直冒汗，拼命给刘燕打手势。
顾延州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一哒、一哒的声音，像是在给刘燕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但他始终没有打断，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这更让人感到恐惧。
汇报终于结束了。
刘燕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过关了。
「讲得不错。」
顾延州突然开口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孙宏伟和局长瞬间松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
「尤其是关于土壤酸碱度改良那一部分，很专业。」
顾延州翻看着手里的纸质材料，淡淡地说。
「刘燕同志，你是学农学的？」
刘燕一愣，慌乱地看了一眼孙宏伟。
她是学艺术设计的，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呃……不是，我是学设计的，但我为了这个项目，查了很多资料。」
刘燕硬着头皮撒谎。
「哦？查资料。」
顾延州合上文件，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页数据的采集时间，是在凌晨三点？」
「而且备注里写着，当晚暴雨，山路塌方。」
「你是怎么在山路塌方的情况下，凌晨三点进村采集数据的？」
全场死寂。
03
刘燕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求助似的看向孙宏伟。
孙宏伟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个备注是我写的私人备忘，打印的时候忘了删！
那天晚上确实暴雨，我被困在村委会，半夜睡不着起来整理的数据。
没想到成了这一刻的致命破绽。
「这……这可能是笔误，笔误。」
孙宏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刘燕同志工作太辛苦，可能记错了时间。」
「顾部长，咱们还是看大方向，大方向是对的。」
顾延州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那种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大方向？」
「连基本的数据真实性都不能保证，你跟我谈大方向？」
「还有，这份方案里的很多观点，非常老辣，不像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新人能写出来的。」
顾延州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孙宏伟和刘燕身上来回扫射。
「我怎么觉得，这文风有点眼熟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高中时候，我是语文课代表，作文经常被拿来当范文读。
顾延州那时候虽然理科无敌，但作文总是憋不出字，经常借我的作文「参考」。
他该不会……还记得我的文风吧？
不可能，都过去十年了。
「顾部长真会开玩笑。」
局长擦着汗，试图缓和气氛。
「咱们局里的人才还是很多的，刘燕虽然年轻，但很努力。」
顾延州没有理会局长，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既然谈到了人才，那咱们就顺便谈谈人事调整。」
听到「人事调整」四个字，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孙宏伟更是坐直了身体，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次调整，有个副局长的空缺。
他早就上下打点好了，觉得自己十拿九稳。
「这次市里决定，要在基层选拔一批敢干事、能干事的年轻干部。」
顾延州打开文件，目光扫视全场。
「我看过你们局报上来的推荐名单。」
「孙宏伟，拟提拔副局长。」
孙宏伟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站起来鞠躬。
「谢谢组织信任，谢谢顾部长！」
顾延州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着谢。」
「名单上还有几个人选，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继续念着名单上的名字。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既紧张又兴奋。
我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抹布。
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我不在那个名单上。
因为孙宏伟早就把我剔除了。
我在这个单位，就是一个透明人，一个被随意践踏的垫脚石。
「最后一个。」
顾延州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的最后一行，眉头微微皱起。
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孙宏伟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最后那个幸运儿是谁。
刘燕也屏住了呼吸。
顾延州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越过那些满脸期待的面孔。
最终，竟然直直地投向了角落里的茶水柜。
投向了……我。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我又不敢相信。
「拟提拔正科级干部……」
顾延州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周南。」
04
「周南？」
孙宏伟失声叫了出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顾部长，您是不是念错了？」
「周南只是个科员，而且这次根本没在他的推荐名单里啊！」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的我。
有震惊，有嫉妒，更多的是看笑话。
那个只会端茶倒水、任人欺负的周南？
怎么可能被组织部长亲自点名提拔？
刘燕更是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如果是真的，那她刚刚冒名顶替的事……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听错吧？
真的是我的名字？
顾延州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
他依旧盯着那个名字，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往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周南同志今天没来参会？」
顾延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局长吓得赶紧站起来，四处张望。
「来了来了！周南！死哪去了！还不快出来！」
孙宏伟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警告我不要乱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我知道，我不能躲了。
再躲下去，我就真的要被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了。
我放下手中的抹布，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衬衫。
一步，一步，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会议桌上，有些刺眼。
我走到了灯光下，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顾部长，我是周南。」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努力挺直了腰杆。
顾延州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十年了。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让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但他眼角的那颗泪痣，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当年我给他贴创可贴时，最喜欢嘲笑他的地方。
孙宏伟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吓傻了，赶紧插嘴：
「顾部长，这小子平时表现一般，性格木讷，也就是干点杂活还凑合。」
「这次提拔名单里确实没他，可能是市里弄错了吧？」
「而且他刚才还在负责倒水，这种场合让他说话，不太合适。」
孙宏伟极力想把我踩下去。
他怕。
他怕一旦我翻身，他在局里做的那些龌龊事就会曝光。
「哦？表现一般？」
顾延州终于收回了看着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孙宏伟。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刚才那份关于金柚产业的调研方案，如果是他写的呢？」
「那还叫表现一般吗？」
孙宏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刘燕……」
「够了！」
顾延州猛地一拍桌子。
那声音巨响，吓得刘燕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顾延州站起身，拿起那份方案，直接甩在了孙宏伟面前。
纸张飞舞，散落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