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证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婆婆坐在轮椅上,始终没看我一眼。
赵建军在旁边点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我照顾了这个老太太整整十二年,她居然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妈,把我推到晓琴跟前。"
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她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赵建军抬起头,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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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下着大雪,我正在商场里给顾客介绍羽绒服。
手机突然响了,是赵建军打来的。
他的声音发抖:"晓琴,我妈出事了,你快去医院。"
我连工牌都没来得及摘,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室外面站满了人,我挤进去,看到婆婆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
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必须立刻手术。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赵建军在外地做工程,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赶回来。
妹妹赵建红刚嫁到云南,怀着孕,根本没法动。
整整七个小时,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说:"命保住了,但是下半身瘫痪,以后生活不能自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赵建军第二天中午才到,看着病床上的母亲,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他把我拉到一边。
"晓琴,我那边的工程正到关键时候,实在走不开。"
"建红那边你也知道,怀着孕,指望不上。"
"照顾我妈的事,就只能先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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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先",我当时还信了。
我向商场请了长假,后来假期用完了,我就辞了职。
我以为顶多几个月,赵建军就会回来。
谁知道这一照顾,就是十二年。
头一年是最难熬的。
婆婆从一个手脚利索的人,突然变成了什么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她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
她脾气本来就大,瘫痪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每天早上五点,她就开始喊人。
"晓琴!晓琴!我要上厕所!"
我从床上爬起来,给她换尿布、擦身子、清理污物。
她嫌我动作慢,骂我笨手笨脚。
她嫌我做的粥太稠,说我是故意想噎死她。
她嫌我给她穿的衣服不对,说我不把她当人看。
有一次,我给她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疼了她。
她抬手就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砸了过来。
杯子碎了一地,水溅了我一身。
我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手被划破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婆婆看着我,冷冷地说:"你就是图我们家房子,要不然能这么上心?"
那一刻,我真想扭头就走。
可是我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能是因为太年轻,可能是因为太傻,可能是因为还对这个家抱有希望。
我告诉自己,她是病人,病人说的话不能当真。
我告诉自己,等她好一点了,就会念我的好。
我告诉自己,赵建军迟早会回来的。
可是赵建军一年只回来三四次。
每次回来,待不到一周就走。
他说工程上离不开人,他说等赚够了钱就回来。
他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倒是从来没断过。
可是钱能买到什么呢?
买不到他在我身边陪着我熬过那些日夜。
买不到有人帮我搭把手,让我喘口气。
买不到我凌晨三点爬起来换尿布时,有个人跟我说一句辛苦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第二年,我学会了怎么给婆婆翻身不会碰疼她。
第三年,我学会了怎么做她爱吃的流食。
第四年,我学会了怎么给她按摩腿,防止肌肉萎缩。
第五年,她的脾气稍微好了一点,不再动不动就骂人。
第六年,她第一次跟我说了"谢谢"两个字。
那天我给她洗完脚,正准备把水端出去。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声音很轻:"晓琴,谢谢你。"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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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干瘦粗糙,攥着我的手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说没事,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
这六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让我觉得,我的付出被看见了。
时间继续往前走。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但脾气反而越来越好。
她开始会在我做完事之后说一声"辛苦了"。
她开始会在我做的菜合她口味的时候夸一句"今天这个不错"。
她开始会在我生日那天,让我去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钱从她的养老金里出。
我没要她的钱,但是心里暖暖的。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虽然辛苦,但至少安稳。
赵建军依然一年回来三四次,但我已经习惯了。
赵建红每年春节前打个电话,说今年太忙回不去,我也习惯了。
这个家好像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但至少,我们相依为命。
02
三个月前,赵建军突然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
我正在给婆婆喂饭,看到他吓了一跳。
"建军?你怎么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工程上出了点问题,回来休整一段时间。"
婆婆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赵建军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说:"妈,我先去洗个澡,一路上累死了。"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盼了这个儿子多少年,儿子回来了,连让她摸一下都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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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军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他每天闷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动不动就发火,嫌家里到处是药味,嫌电视声音太吵。
有一天晚上,婆婆半夜喊我换尿布。
我刚起来,就听见隔壁房间赵建军摔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黑着脸跟我说:"你能不能让她晚上别叫那么大声?吵死了。"
我愣了一下:"她半夜难受,不叫我怎么办?"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我去客厅睡。"
那天之后,他就搬到了客厅。
我们虽然还是夫妻,但已经像是两个陌生人。
婆婆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我注意到,她看儿子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盼着、期待着的眼神。
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天晚上,赵建军突然说有事要跟我谈。
他让我去厨房,把门关上。
"晓琴,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太对劲。
"什么事?"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在外面的工程亏了,亏得很厉害。"
"欠了多少?"
"四十来万。"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四十万,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赵建军继续说:"债主催得紧,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想把咱妈那套房子卖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是妈的房子,你怎么能卖?"
他压低了声音:"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她同意就行。"
"但是有个问题。"
他灭了烟,看着我:"咱们得先离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听我解释。这房子要是卖了,你作为儿媳妇,按法律可能也有份。"
"我怕到时候手续上麻烦,不如咱们先把婚离了,干干净净的。"
"等我把债还清了,缓过这口气,咱们再复婚也行。"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但他的表情认真极了。
"我照顾你妈十二年,你让我离婚?"
"离了婚,我怎么办?我住哪儿?"
他避开我的目光:"你先回你娘家住一段时间,等我这边缓过来……"
"你说的缓过来是多久?一年?两年?十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这意思不就是把我扫地出门吗?"
"我嫁到你们家十五年,伺候了你妈十二年,你就这么对我?"
赵建军被我问得有些不耐烦。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你要是不同意,那你来想个辙,你能拿出四十万吗?"
我拿不出。
我这十二年困在这个家里,哪有机会挣钱?
他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刨去婆婆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根本剩不下什么。
赵建军看我不说话,又软了语气。
"晓琴,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等我把债还上,我一定补偿你。"
"你就当帮我这一回,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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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婆婆。
我把赵建军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想让她帮我说句公道话。
婆婆靠在轮椅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妈,您说句话啊。"
我蹲在她面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我照顾您十二年,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对我吧?"
婆婆叹了口气。
"晓琴,建军他压力大,你别怪他。"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这话什么意思?您站他那边?"
婆婆没看我,眼神飘向窗外。
"这房子是我的,我同意就行了。"
"你们离了婚,我给你一笔钱,你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感觉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赵建红那天从云南飞了回来。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脸上挂着虚假的笑。
"嫂子,这事儿我都听建军说了。"
"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甩开她的手:"你说得好听,到时候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建红撇了撇嘴:"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建军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供你吃供你喝,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也不少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又没给我们老赵家生个一儿半女,这房子本来就没你的份。"
"你识相点,别闹得太难看。"
我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十二年就是白干的。
原来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人,还不如生个孩子值钱。
我说:"我去找律师。"
赵建红冷笑一声:"找吧,房子是我妈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你告也告不赢。"
我真的去找了律师。
律师是托朋友介绍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他听完我的情况,摇了摇头。
"这房子确实是你婆婆的婚前财产,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但是你这十二年的照护,可以主张一定的补偿。"
"问题是,这个补偿能有多少,很难说。"
我问:"那我能怎么办?"
律师沉吟了一下:"最好是协商解决。"
"如果你婆婆愿意在卖房款里分你一部分,那是最理想的。"
"但如果她不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回到家,把律师的话告诉了赵建军。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去找律师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一个公道。"
他冷笑一声:"行,你要告就告,反正我妈站我这边。"
"这房子是她的,她想给谁就给谁,你斗不过的。"
我做了最后的努力。
那天下午,我把婆婆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平静。
"妈,您真的要看着我净身出户吗?"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这十二年,您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您半夜喊我换尿布,是谁爬起来伺候您?"
"您发脾气摔东西,是谁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
"您嫌弃我笨手笨脚的时候,您儿子在哪儿?"
"他一年回来几次?每次回来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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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眼睛闭上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把她推回屋里。
她突然开口了。
"晓琴,别折腾了,离吧。"
"对大家都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03
就这样,我们去办了离婚手续。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鸟儿在树上叫。
可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赵建红推着婆婆,一起去民政局做见证。
我不知道她来做什么见证,是怕我反悔吗?
还是怕我在离婚协议上做什么手脚?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自愿离婚。
赵建军说:"自愿。"
我沉默了几秒,咬着牙说:"自愿。"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十五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十二年的付出,就这样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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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那张离婚证,感觉像是接过自己的判决书。
全程,婆婆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轮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或者,像是不想看见这一切。
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
赵建军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点了一根烟,回头跟赵建红说:"办完了,回去我就跟妈谈过户的事。"
赵建红点点头:"趁热打铁,别夜长梦多。"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娘家吗?我爸妈都七十多了,我怎么开口说我离婚了?
找个地方租房子?我身上总共就几千块钱,能撑多久?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拼命挣扎,却找不到水。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动了。
她拉住赵建红的手,声音沙哑:"把我推到晓琴跟前。"
赵建红愣了一下:"妈,干什么?"
"让你推你就推。"
婆婆的语气很硬,不容置疑。
赵建红只好把轮椅推到我面前。
婆婆从贴身的布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信封。
那个布袋是她贴身带着的,我知道,里面装的是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给赵建红。
没想到她把信封递向了我。
"晓琴,这个你拿着。"
我愣住了:"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感觉有点厚。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和一个存折。
那张纸是打印的,上面盖着公证处的红色印章。
我往下看,心跳骤然加速。
赵建军看到我脸色不对,走过来问:"什么东西?"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看完之后,脸色刷地就白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