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浩轩指尖划过冰凉的电脑屏幕,扶贫系统里一个个名字背后是沉甸甸的生活。
表弟谢昊然的微信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带着一贯的戏谑口吻:“哥,晚上聚聚?带你见见世面,也让我看看你这‘父母官’是怎么为民服务的。”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黄浩轩皱了皱眉,回复了个“好”字。
窗外,是暮色渐合的镇政府大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樟树叶子的声音。
他心里清楚,表弟口中的“聚聚”,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家庭饭局。
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随着夜幕一起悄然降临。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将会因为一场不期而至的“突袭”,而彻底改变许多人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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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五点半,镇政府大楼里的人渐渐少了。
黄浩轩核对完最后一户困难家庭的医疗救助申请材料,仔细地将文件夹放进档案柜。
办公室老蔡提着公文包路过,探进头来:“浩轩,还不走?又加班?”
黄浩轩笑了笑:“马上就走,约了人吃饭。”
老蔡挤挤眼:“哟,是约会吧?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黄浩轩摇摇头:“我表弟,从城里回来,非要一起吃个饭。”
老蔡“哦”了一声,语气淡了些:“就是你那个做生意的表弟?开大奔的那个?”
黄浩轩点点头,没再多说。
老蔡拍拍他肩膀:“那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你们年轻人多聚聚也好。”
说完,老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黄浩轩关掉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窗外,表弟那辆崭新的黑色奔驰已经停在了大院门口,颇为扎眼。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刚出大楼,谢昊然就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金表在夕阳下反着光。
“哥!你这地方可真不好找,我还以为导航导错了呢。”
谢昊然大声说着,引来门口保安侧目。
黄浩轩快走几步:“你怎么把车开进来了?外面有停车位。”
谢昊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儿,就停一会儿接你嘛。走,地方我订好了,‘悦来酒楼’,你们这最好的馆子了吧?”
黄浩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随便吃点就行,不用那么破费。”
谢昊然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在乡政府混上个饭碗,我这当弟弟的不得给你庆祝庆祝?”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谢昊然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哥,不是我说你,当初让你跟我一起干,你非考什么公务员。看看现在,我公司一年利润顶你在这儿干十年吧?”
黄浩轩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淡淡地说:“人各有志。”
谢昊然嗤笑一声:“志?哥,你这志就是每天对着这些破材料?跟那些老农民打交道?”
黄浩轩转过头,看着表弟:“工作不分贵贱,能帮老百姓做点实事,我觉得挺好。”
谢昊然夸张地叹了口气:“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待会儿见了镇长,我可得好好帮你说道说道,让他多关照关照你。”
黄浩轩心里一惊:“镇长?沈镇长也去?”
谢昊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请的!怎么样,弟弟我面子够大吧?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人家沈镇长日理万机,哪有空跟我吃饭。”
黄浩轩的心沉了下去。
他隐约觉得,今晚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02
悦来酒楼最大的包厢“富贵厅”里,已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谢昊然拉着黄浩轩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镇长沈铁柱。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威严的笑容。
旁边坐着镇办公室副主任王姐,还有招商办的小刘。
“沈镇长!王主任!刘主任!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谢昊然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双手。
沈铁柱象征性地跟他握了握手,目光扫过黄浩轩,点了点头:“浩轩也来了。”
黄浩轩连忙微微躬身:“沈镇长。”
王姐笑着打圆场:“昊然可是大忙人,能从百忙之中抽空回来看看,不容易。”
小刘也附和道:“是啊,谢总现在是咱们镇走出去的企业家标杆了。”
谢昊然一边招呼大家落座,一边吩咐服务员上菜。
他自然地坐在了沈铁柱旁边的位置,又把黄浩轩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沈镇长,您太客气了,还亲自过来。我这次回来啊,主要是看看我哥,他在您手下工作,我这当弟弟的,得替他谢谢您的栽培!”
谢昊然说着,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恭敬地给沈铁柱递上一支,并点上火。
沈铁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浩轩同志工作还是不错的,踏实肯干。”
谢昊然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沈镇长,您是不知道,我哥这人啊,就是太实在!当初家里人都劝他,凭他的学历,去哪不比在这小乡镇强?可他偏不听,非要考回来。”
他拍着黄浩轩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炫耀:“要我说啊,他就是图个安稳!在乡政府嘛,虽说发不了大财,但好歹是铁饭碗,混口饭吃总是没问题的,对吧哥?”
黄浩轩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他能感觉到沈镇长和其他同事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王姐笑着岔开话题:“昊然现在生意越做越大,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投资意向啊?”
谢昊然大手一挥:“王主任,不瞒您说,我这次回来,还真有点想法。不过具体嘛,还得看沈镇长和各位领导的支持力度了!”
酒菜很快上齐,琳琅满目。
谢昊然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第一杯,我代表我哥,也代表我自己,感谢沈镇长和各位领导的赏光!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一杯白酒就下了肚。
沈铁柱微笑着,也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黄浩轩跟着大家一起喝了口杯中的饮料,他因为要骑车,本来没打算喝酒。
谢昊然却注意到了,眉头一皱:“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天沈镇长在场,你怎么能喝饮料呢?服务员,给我哥换酒杯,满上!”
黄浩轩想推辞,但看到沈镇长默认的表情和表弟不容置疑的态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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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几轮酒下来,包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谢昊然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敬酒词一套一套的,把沈铁柱捧得笑容满面。
他又开始大谈自己的生意经,从房地产说到互联网,再到最近的某个风口项目。
“沈镇长,不是我吹,就我手上现在这个项目,只要落地,绝对能给咱们镇带来巨大的税收和就业机会!”
沈铁柱显然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具体是什么项目?符合咱们镇的产业规划吗?”
谢昊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绝对符合!绿色环保,高科技含量。不过嘛,前期需要的一些手续,还有用地方面,可能还需要镇里多多支持啊。”
小刘赶紧接话:“谢总放心,只要项目好,我们招商办一定全力配合,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谢昊然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话题引到了黄浩轩身上:“说到服务,沈镇长,我哥在咱们镇里,没给您添麻烦吧?”
沈铁柱看了黄浩轩一眼,呵呵一笑:“浩轩同志还是很本分的。”
“本分好,本分好啊!”谢昊然用力点头,“我哥这人,没啥大本事,但胜在听话,踏实。
在机关单位工作,这样挺好,不惹事,能混……啊不是,能平稳干到退休就行。”
黄浩轩默默地吃着菜,味同嚼蜡。
他感到一种屈辱,但在这种场合下,却又无力反驳。
表弟的话像一根根刺,看似关心,实则处处在贬低他,将他定位成一个在体制内“混饭吃”的庸碌之人。
沈铁柱似乎也听出了些什么,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起项目用地的具体需求。
谢昊然立刻又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不时地用眼神示意黄浩轩给领导倒酒添茶。
黄浩轩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履行着表弟无声的指令。
他注意到王姐和小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似乎包含着某种同情,又或者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在这时,谢昊然突然拍了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04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谢昊然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光顾着说我的事了,把最重要的正事都给忘了!”
他站起身,拿起分酒器,将黄浩轩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哥!”谢昊然表情严肃,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热,“你能在镇里安稳工作,离不开沈镇长的关心和栽培!这知遇之恩,咱们得记在心里!”
他端起那杯酒,塞到黄浩轩手里:“今天弟弟我就替你做个主,你得好好的,郑重地,敬沈镇长三杯酒!表示感谢!”
黄浩轩的手一抖,酒洒出来一些。
敬酒在酒桌上本是常事,但连敬三杯,而且是在这种被表弟半强迫、半调侃的语境下,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更像是一种表演,一种对他“混饭吃”身份的坐实和强化。
沈铁柱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既没同意,也没反对,默认了谢昊然的提议。
王姐连忙打圆场:“昊然,浩轩酒量可能一般,意思到了就行,沈镇长不会介意的。”
小刘也附和:“是啊,谢总,心意到了最重要。”
谢昊然却把脸一板:“那不行!酒品见人品!我哥能在沈镇长手下工作,是天大的福气!这酒必须喝,而且要连喝三杯,才能表达出诚意!”
他转向沈铁柱,赔着笑脸:“沈镇长,您说我说的对不对?我哥这人实在,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就用这最实在的方式,表达对您的感谢!”
沈铁柱呵呵一笑,终于开口了:“昊然啊,你太客气了。浩轩是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工作也认真,谈不上什么栽培不栽培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并没有阻止谢昊然的意思,反而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手里轻轻转着,似乎在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浩轩和他手中那杯满满的酒上。
黄浩轩感到血液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表弟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瞥见沈镇长那看似随和实则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这酒不喝,就是不识抬举,就是打了表弟的脸,更是扫了沈镇长的兴。
在这个小小的乡镇权力场和亲情绑架的双重压力下,他似乎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端稳了酒杯,站起身,面向沈铁柱。
就在他喉咙滚动,准备说出敬酒词,硬着头皮喝下第一杯酒的时候——
“吱呀”一声。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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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口站着四五个人,穿着普通,但气质沉稳,为首的一位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清瘦,戴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内杯盘狼藉的餐桌,扫过每个人脸上尚未褪去的酒意,最后,定格在正站起身、端着酒杯、一脸窘迫的黄浩轩脸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谢昊然最先反应过来,他以为是服务员,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皱起眉头:“谁啊?我们没叫……”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人——是镇政府办公室主任,老李。
老李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一个劲地给沈铁柱使眼色。
沈铁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几乎是触电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周……周组长?!”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被称为周组长的清瘦男人没有理会沈铁柱,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黄浩轩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姐和小刘也慌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谢昊然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了,他张着嘴,看看门口这群不速之客,又看看脸色大变的沈镇长,最后疑惑地看向黄浩轩。
黄浩轩手里还端着那杯满满的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个被定格的小丑。
他认出了门口的那个人。
几个月前,这个人曾以“省政策研究室调研员”的身份来过镇里,说是要了解一项惠农政策的基层落实情况。
当时负责接待的同事恰好不在,是黄浩轩临时接待的。
他记得那天,这个人问得很细,很具体,不像有些走马观花的调研。
黄浩轩按照自己掌握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既讲了政策带来的好处,也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落实过程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和村民的实际困难。
他甚至拿出了一些原始的数据记录和村民的反馈意见。
当时这位“周调研员”听得很认真,没多说什么,只是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不错”。
黄浩轩后来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接待任务。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一种尴尬到极致的情形下,再次见到这个人。
而且,镇长称呼他为——“周组长”?
省里检查组……突袭……
黄浩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06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组长身后的几名组员表情严肃,默不作声,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以及桌上的酒菜。
沈铁柱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短暂的惊慌后,他迅速调整表情,挤出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哎呀!周组长!您看这事儿弄的!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这……这太失礼了!”
他想跟周组长握手,但周组长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双手依旧背在身后。
沈铁柱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只好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组长,各位领导,快请坐!服务员,加椅子,换新餐具!”
周组长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麻烦了,沈镇长。我们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黄浩轩,以及他手中那杯尚未敬出的酒。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各位的雅兴?”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铁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周组长您千万别误会!这是……这是……”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场饭局。
说是公务接待?明显不合规。
说是私人聚会?镇长和下属干部与商人在一起,场面还如此…隆重。
谢昊然终于回过神来,他虽然不清楚来人的具体身份,但看沈镇长的态度,也知道是了不得的大领导。
他经商多年,惯会见风使舵,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领导您好!我是浩轩的表弟,谢昊然,在外面做点小生意。
今天是我做东,请我哥和沈镇长他们吃个便饭,纯粹的家宴,家宴!”
他特意强调了“家宴”和“表弟”的关系,试图淡化公务色彩。
周组长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越过他,依旧看着黄浩轩。
黄浩轩感到那目光有如实质,让他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想放下酒杯,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几个月前那个下午,他和这位“周调研员”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政策文件和数据报表坦诚交流的场景,与眼前这场面形成了无比荒谬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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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就在沈铁柱搜肠刮肚地想继续解释,谢昊然赔着笑脸试图缓和气氛,王姐和小刘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周组长向前迈了一步。
他径直走到黄浩轩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黄浩轩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锐利眼睛里的细微纹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铁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谢昊然脸上的笑容凝固。
周组长上下打量了黄浩轩一番,目光在他手中那杯酒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眼,紧紧盯着黄浩轩的眼睛。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意。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空气紧张得仿佛要爆炸。
终于,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清晰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