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年,八十次违章!”
老交警的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上,唾沫星子在燥热的空气里横飞。他说,这辆车,两年内超速、闯灯、肇事逃逸无恶不作,今天必须扣车抓人。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拉开车门,指向B柱下方那块冰冷崭新的金属铭牌,告诉他一个简单的事实:
“同志,这辆车,从工厂里出来,到今天为止,一共才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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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天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拧不出水,也干不了,就那么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我的车里开着冷气,但阳光还是能透过玻璃,把我的手臂晒得发烫。
这辆车叫“灰隼”,是我从德国订的,从下单到飘洋过海,再到我手里,花了一年多。
我真正开上它,也就三个月。
车是电光灰色,在不同的光线下,颜色会变,有时候像湿了的石头,有时候又像一块铁。
我开得不快,只是想听听发动机的声音。
那声音很匀称,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呼噜。
高架桥上的车不多,一辆辆从我旁边过去,又被我超过去。
风从开着一条缝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热气。
我觉得很安逸。
这种安逸,就像喝了一杯温水,不冷不热,刚好。
就在一个出口匝道前,我看见了那个交警。
他站在一排橘红色的路障后面,挥着手臂,像一根在热浪里晃动的电线杆。
他很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皮肤被太阳晒得又黑又干,像老树皮。他的制服洗得发白,汗水把后背浸出了一块深色的印子。
看见了我的车,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很坚决地,把手臂直直地指向我。
我把车停了下来,停在他面前。我降下车窗,一股热浪立刻涌了进来。
他走过来,身体挡住了太阳,在我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绕着我的车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车漆,又弯腰看了看轮胎。
他的眼神很仔细,像一个买西瓜的人,把西瓜拍了又拍,听了又听。
最后,他回到我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旁边的车门。
“驾照,行驶证。”他的声音很干,像被砂纸磨过。
我把证件递给他。他接过去,拿出一个黑色的方块机器,把我的行驶证插了进去。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老交警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一开始只是皱着眉,后来,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这车……”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干,“你这车牌,是你的吗?”
“是我的。”我回答。
“两年了。”他说。
“什么两年了?”我问。
“我说这车牌,”他把那个黑色的机器拿到我眼前,屏幕上的光很刺眼,“注册到现在,两年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太阳又从他的肩膀后面露出来,我眯起了眼睛。
“小伙子,”他把机器收回去,语气变得很重,“你胆子不小啊。”
我还是没说话。我知道,这时候说话没有用。
就像水开了,你对着壶喊“别开了”,水还是会开。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脸上的皱纹,看他额头上的汗珠,看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
周围的车流声好像变远了,只有他和我,还有这辆新车,被困在了这个燥热的下午。
他说我的车牌两年了,可我的车出厂才三个月。
我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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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交警的名字叫老张。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交警。他的固执,写在他的眼神里,也写在他紧绷的嘴角上。他认定了一件事,就像钉子钉进了木头,再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洞。
他把我的驾照和行驶证攥在手里,那只手因为常年日晒,指关节又粗又黑。他说:
“你跟我回队里一趟。”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干笑了一声,“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腰间的一个布包里,掏出了一沓纸。
那沓纸很厚,被一个夹子夹着,最上面的一张已经因为汗水变得有些软了。
他把那沓纸,“啪”地一声,拍在我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是热的,那沓纸放上去,好像也开始发烫。
“自己看!”他指着那沓纸说。
我下了车。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一股热气从脚底板升上来。
我走到车头,拿起那沓纸。
第一张,是一张违章照片。一辆和我这辆“灰隼”一模一样的车,在凌晨三点,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从一个测速摄像头下面飞驰而过。
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但车的轮廓和颜色,没错。
我往下翻。第二张,闯红灯。第三张,压实线变道。
第四张,在一个禁止停车的路口停了半个小时。照片里的车,都是我的这辆“灰隼”。
地点不同,时间不同,但都是这辆车。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纸张在我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这声音在炎热的空气里,显得特别刺耳。
“看到了吗?”老张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一共八十次。整整八十次!从前年开始,一直到上个星期。超速,闯灯,肇事逃逸……你可真行啊!两年,八十次违章,你是不是想把交通法当废纸?”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一些放慢速度看热闹的司机,都听见了。他们的眼神,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皮肤上。
“这车不是我的。”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照片里的车,虽然和我的一样,但我能看出一些不同。比如一张照片里,车的轮毂样式,和我这辆有细微的差别。
另一张照片里,后视镜下面,似乎有一个我车上没有的挂件,一闪而过。这些差别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不是你的?”老张又笑了,这次是冷笑,“车牌号一模一样,车型一模一样,颜色一模一样。你跟我说不是你的?你以为我是第一天当交警吗?你这种有钱的小年轻,我见得多了。开个好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马路是你家开的?”
他的话像一连串的子弹,打在我身上。但我没觉得疼。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很平静。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对他说:
“你看这个轮毂,我的是五辐的,照片里这个,是七辐的。”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很模糊。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跟我来这套!改装的!你们这些小年轻最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今天改个轮毂,明天换个排气,以为换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不容置疑。他已经认定了,我就是在狡辩。在他眼里,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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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僵持住了。就像两头顶着牛角的牛,谁也不肯后退。
太阳在天上,一动不动。空气里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我的额头上也开始冒汗,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老张掏出了对讲机。对讲机在他手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总台,总台,我在高架桥A-03号岗亭,发现一辆严重违章车辆,车牌号XXXXX,两年违章八十次,请求拖车支援,请求拖车支援。”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去,又传回来,在高架桥上回荡。他说得很大声,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听。
“小伙子,我再跟你说一遍。”他放下对讲机,看着我,“现在跟我回队里,把事情说清楚,是坦白从宽。等拖车来了,把你的车拖走,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就不是扣分罚款那么简单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给我最后通牒。
我没理他。我还在看那沓违章记录。我在找,找更多的不同。我在想,为什么会有一辆一模一样的车,套着我的牌照,在外面跑了两年。这两年里,它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八十次违章,只是它做过的事情的一部分,还是全部?
“喂!我跟你说话呢!”老张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伸手推了我一把。
他的力气很大,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滚烫的引擎盖上。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耐烦,还有一种奇怪的疲惫。我想,他大概每天都要面对很多像我这样的“坏小子”,他已经累了。
“同志,”我开口了,这是我第二次叫他同志,“你先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他指着那沓纸,“八十次!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平均一个月三次还多!你这种人,就是马路上的定时炸弹!我今天不扣你的车,就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不负责任!”
他又开始上纲上线了。这些话,听起来很空,但很有用。它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变得很严重。
拖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由远及近。像催命的钟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拿出手机在拍照,在录像。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把手机对着我,嘴里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直播吧。
标题我都替她想好了:《史上最牛违章车主,两年八十次,被交警当场抓获》。
我觉得有点讽刺。我成了别人眼里的一个故事,一个笑话。而我,只是想在自己的新车里,安安静静地待一个下午。
老张听到了警笛声,脸上露出了“看你怎么办”的表情。
他挺直了腰板,好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他看着我,等着我求饶,等着我服软。
但我没有。我只是把手里那沓纸,重新整理好,放在引擎盖上。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他,以及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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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没有再去看老张,也没有去看那些围观的人。我绕过车头,走到了驾驶座的车门边。我的动作很慢,很平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一股冷气涌了出来,和我身边的热浪撞在一起。我没有上车,而是弯下了腰。我的手,伸向了驾驶座和车门连接处的B柱。那里,有一块黑色的金属铭牌,嵌在车架上。
那块铭牌很小,巴掌大。上面刻着很多数字和字母,像一串密码。那是这辆车的车辆识别代号,也就是VIN码。这串代码,就像人的身份证号码,独一无二。在这串代码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德语和英语标注着:生产日期。
我的手指,抚过那块冰凉的金属铭牌。上面有细微的凹凸感。我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刻痕。
老张走了过来,他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他站在我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拖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到红蓝相间的警灯在远处闪烁。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集中在我那根指着铭牌的手指上。
我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转过头,看着老张。
这时候,太阳正好被一小片云彩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不再那么刺眼。我能清晰地看到老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因为疑惑而皱起的眉头,他因为不解而微微张开的嘴,还有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映出的我的倒影。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我抬起手,用手指,在铭牌上那个标注着生产日期的位置,轻轻地敲了敲。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我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同志,这车出厂才三个月。”
我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话了。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下。
老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迷惑、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死死地钉在那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
他大概是看清了上面那行小字。那行字,用冰冷而精确的工业语言,标注着这辆车的出生证明。一个三个月前的日期。
一个三个月前才出生的婴儿,被指控犯下了两年前的罪行。
这件事,太荒谬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那些拿着手机拍照录像的人,也愣住了。他们可能没听清我说什么,但他们看懂了老张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像一个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且是用尽了全力。
拖车已经到了,停在了我的车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挂钩,大声问:“张队,是这辆吗?”
老张没有回答他。他好像没听见。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把头凑到那块铭牌前,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离铭牌很近,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甚至伸出粗糙的手指,去摸了摸那些刻痕,好像想确认那是不是贴上去的假货。
但那不是。那是原厂的钢印,深深地刻在车架上,和这辆车融为一体。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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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站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愤怒、不屑、鄙夷,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
“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这怎么可能?”
“系统里显示,这个车牌号,确实注册了两年。”他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所有的违章记录,都有照片,有时间,有地点。系统不可能出错。”
“系统是人做的。”我说,“人会出错,系统也会。”
他沉默了。高架桥上的风吹过来,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他当了一辈子交警,相信规则,相信系统,相信证据。但现在,他所相信的一切,都被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轻易地推翻了。
他摆了摆手,对那个拖车司机说:“没事了,你先回去。”
拖车司机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们一眼,耸了耸肩,又开着车走了。
老张把我的驾照和行驶证还给我,语气缓和了很多。“小伙子,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能不能,跟我回队里一趟,把这事彻底搞清楚?”
这次,他的话是请求,不是命令。
“可以。”我说。
我收回证件,关上车门,坐回驾驶座。老张坐进了副驾驶。他身上的汗味和烟味,立刻充满了整个车厢。他一个劲儿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发动了汽车。发动机发出了平稳的轰鸣。我开着车,跟着他的指引,向交警队驶去。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现在却坐在一辆车里,气氛有些古怪。
我知道,这件事,从我指出那块铭牌开始,就已经不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违章了。它变成了一个谜。一个关于一辆幽灵车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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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交警队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文件的混合气味。一台老旧的空调挂在墙上,发出“嗡嗡”的响声,但吹出来的风,并不怎么凉快。老张给我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水是热的,上面还飘着几根茶叶末。
他把那沓厚厚的违章记录,放在一张大桌子上,然后打开了一台电脑。电脑很旧,开机用了将近五分钟。他把我的车牌号输进去,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违章信息。八十条,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你看,”他指着屏幕,眉头又拧了起来,“系统里就是这么显示的。车主信息,也是你的名字。注册日期,就是两年前的今天。”
“两年前的今天,我还在国外。”我说。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跑到另一个房间,翻箱倒柜地找。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份发黄的纸质档案袋回来了。
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这副车牌最初的注册信息。
申请人签名那一栏,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