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文化促进会的办公楼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原是民国时期一位盐商的公馆,如今朱漆剥落,檐角生苔,颇有几分美人迟暮的凄凉。
王旭阳坐在二楼朝北的办公室里,整理着上周的文艺座谈会纪要。窗外,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将本就不丰沛的阳光筛得零零碎碎。他瞥了一眼墙上电子钟——二零一八年九月三日,心头微微一颤。来汉东整整十二年了。
“小王啊,”文促会党组书记刘明远端着茶杯踱步进来,杯壁上渍着深褐色的茶垢,“下个月的民间艺术展,方案抓紧拿出来。”
“已经做好了,刘书记。”王旭阳从抽屉里取出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刘明远草草翻看,嗯了一声:“就这样吧。”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貌似随意地说:“市委组织部来了通知,要选派干部到镇街挂职一年,咱们单位分到一个名额。你想去的话,可以报个名。”
王旭阳感到心跳突然加快。他注意到刘明远说的是“你想去的话”,而不是“组织研究决定”。
“谢谢书记,我考虑一下。”
刘明远摆摆手,端着茶杯走了。
王旭阳望着书记的背影,想起十二年前刚来文促会时,刘明远还只是副会长,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那时的他以为这是对他未来的期许,后来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
下班后,王旭阳穿过渐渐亮起灯火的老街,回到租住的公寓。四十平方米的一室户,书架上塞满了书,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书法——“天道酬勤”。他站在那幅字前,久久凝视。
手机响起,是母亲从老家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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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阳,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
“吃了,妈。今天单位有个不错的机会,可能要去基层挂职。”
“基层?远不远?辛苦不辛苦?”
“还不确定呢。”王旭阳没有多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叨起来:“你看你都三十八了,连个家都没成。要是当初听你爸的,回县城来,现在早都......”
王旭阳默默听着,没有打断。父亲是县中学教师,一辈子本分分,最大的遗憾是儿子执意要去市里发展,却至今仍在“边缘单位”挣扎。
挂掉电话后,王旭阳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霓虹。他想起大学毕业初来汉东时的雄心壮志,想起这些年在文促会如履薄冰的谨慎,想起那些比他年轻、有背景的同事纷纷获得提拔。他不是没有过机会,但每次考察,刘明远的评价总是“该同志业务能力不错,但缺乏闯劲,需要锻炼”。
缺乏闯劲?王旭阳苦笑。在文促会这样的单位,太过表现自己就是不懂规矩。
第二天,他递交了挂职申请。
一周后,通知下来,他被安排到汉东市最偏远的山区乡镇——上钟镇,任镇长助理。
文促会的送行会上,刘明远举着酒杯,满面春风:“旭阳同志这次代表我们单位去基层锻炼,是组织的信任,也是我们文促会的荣誉。来,大家干一杯,预祝旭阳同志挂职顺利!”
同事们表情各异,有真诚祝福的,有暗自讥诮的,也有漠不关心的。王旭阳一一谢过,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直抵心底。
上钟镇地处汉东市北部山区,车在盘山公路上绕行两小时才能到达。镇委书记赵长海和镇长李红梅在镇政府大院迎接他。赵长海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李红梅四十出头,眼神锐利,说话干脆。
“欢迎王助理来上钟镇,”赵长海握手有力,“我们这里条件艰苦,不比市里,多包涵。”
“我是来学习的,请赵书记、李镇长多指点。”王旭阳诚恳地说。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有些脱落。王旭阳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安置好行李后,他立即请工作人员带他走访各村。
上钟镇有九个行政村,大多散落在山坳里。王旭阳用一个月时间走遍了所有村庄。他看到山区教育资源匮乏,孩子们每天要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看到留守老人看病难,村医室设备简陋;看到村民们种植的优质农产品因交通不便卖不出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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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在宿舍里整理调研笔记,一笔一划地写道:“上钟镇之困,不在资源匮乏,而在信息闭塞、渠道不通;上钟镇之幸,在民风淳朴、物产优良、干部团结。”
第二天,他找到李红梅镇长:“李镇长,我考虑了一下,咱们上钟镇的茶叶品质这么好,但包装和销售方式太传统,是不是可以尝试电商模式?”
李红梅挑眉:“我们也想过,但没人懂这个。”
“我在文促会负责过文化产品的推广,可以试试。”
赵长海听后拍板:“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镇党委给你撑腰。”
王旭阳联系了汉东大学的专家,请他们来指导茶叶种植和加工技术;又动员市里的设计公司,为茶叶设计新包装;最后通过文促会的关系,联系电商平台开设专卖店。那段时间,他白天奔波在茶园和加工厂,晚上研究电商运营到深夜。
三个月后,上钟镇茶叶在电商平台上线,恰逢春节前夕,订单纷至沓来。镇里茶农的收入翻了一番。
赵长海在镇干部会议上说:“看看王助理,从市里来的干部,比我们本地干部还想干事、能干事!”
开春后,王旭阳又瞄准了乡村旅游。他挖掘上钟镇的红色文化和民俗特色,设计了两条精品旅游线路,通过文促会联系市文联组织艺术家来采风,借助他们的作品扩大宣传。
挂职期间,王旭阳的宿舍灯总是亮到深夜。有时李红梅镇长晚上回镇政府,看见那盏灯,会忍不住对赵长海说:“王助理这么拼,让我们这些老上钟都惭愧啊。”
“是块好料子,”赵长海点头,“可惜挂职结束就得回去。”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离镇前一天,赵长海和李红梅特意设宴为他送行。
“王助理,这一年上钟镇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赵长海举杯,“我代表上钟镇三万百姓,感谢你!”
李红梅也动情地说:“旭阳,说实话,刚开始我们以为你只是来镀镀金,没想到你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你放心,你开创的工作,我们一定会坚持下去。”
王旭阳眼眶发热:“这一年,是我工作以来最充实的一年。感谢二位领导的信任和支持,让我有机会真正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回城路上,群山后退,王旭阳心中充满不舍,也有一丝期待。赵长海和李红梅亲自撰写的鉴定材料对他评价极高,据说已报送市委组织部。或许,这次真的有机会变动一下岗位?
回到文促会,刘明远召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
“旭阳同志在基层锻炼一年,收获很大啊,”刘明远笑容可掬,“现在回来了,正好文艺部老张退休,你接他的工作,担子不轻啊。”
王旭阳的心沉了下去。文艺部老张的岗位,和他原来的一样,都是科级。
“刘书记,组织上对我后续的工作安排......”
“哎,先安心工作,”刘明远拍拍他的肩膀,“组织上会有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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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整理文件,撰写材料,组织活动。不同的是,王旭阳的鬓角添了几根白发,办公室的年轻人开始叫他“王老师”。
偶尔有消息传来,同期挂职的几位干部,有的留任基层当了副镇长,有的回市直部门后得到提拔。只有他,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
有一天,他在市委大院遇到上钟镇来办事的赵长海。
“王助理!”赵长海依然这么称呼他,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大家都很想你啊。茶叶电商现在规模扩大了,去年销售额突破五百万;你策划的乡村旅游线路,现在成了市里的精品线路!”
王旭阳心中暖流涌动:“太好了,代我向大家问好。”
“你怎么样?”赵长海关切地问,“听说你回来后又......没什么动静?”
王旭阳笑笑:“挺好的,在文艺部工作,轻车熟路。”
赵长海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听说,本来组织部有意提拔你,但你们刘书记说文艺部离不开你这样的业务骨干......
王旭阳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了。
“要不,我找机会跟上面反映反映?”赵长海热心地说。
“不用了,赵书记,”王旭阳摇头,“在哪里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
赵长海长叹一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保重。”
送别赵长海,王旭阳独自走在市委大院外的林荫道上。秋风吹过,梧桐叶片片飘落。他想起来汉东的第一年,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站在市委组织部大楼前,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十二年过去了,他依然是个科级干部,依然在边缘单位做着边缘工作。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不后悔。在上钟镇的一年,他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为老百姓解决了实际问题,那种成就感,远比职位晋升更加珍贵。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关于举办汉东市乡村振兴文艺汇演的通知》。同事们已经下班,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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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翻开通知,开始构思工作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
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书法,在夕阳映照下,墨迹愈发深沉。勤未必能酬天,但他知道,放弃努力,就连那份初心也守不住了。
电话响起,是母亲的声音:“阳阳,下班了吗?吃饭没有?”
“马上就回,妈。”王旭阳温和地回答,手中的笔依然在纸上移动,“今天工作很多,但都很充实。”
窗外,汉东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一片星海。在这座城市的肌体里,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干部,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守护着不灭的信念?
他收拾好桌面,关灯离开。走廊里回荡着他坚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如同他这些年在仕途上的步伐——慢一些没关系,只要方向没错,只要心中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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