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寒窗十年,他曾以为满腹经纶和一身傲骨,足以抵御世间寒凉。
可京城的冬天,远比他想象的更冷,现实甩来的耳光,也比书本上的任何道理都更响亮、更疼。他紧紧攥着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清高,将尊严视作对抗贫穷的最后壁垒。
他固执地相信,即便衣衫褴褛、三餐不继,只要脊梁不弯,便不算彻底的输家。
直到母亲咳出的那口血,染红了他所有的坚持;直到妹妹跪地哀求的泪,烫碎了他最后的体面。他才在彻骨的绝望中明白,自己那份引以为傲的清高,在生存面前是多么可笑,多么一文不值。
绝望中,他找到了传说中的“鬼爷”,老人没给他一文钱,只给了他三句足以颠覆人性的箴言。
那振聋发聩的第一句,竟是市井间最不堪的俗语。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一条怎样冷酷无情的人性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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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京城的冬天,风是带刀子的。
那风不跟你讲道理,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天还没亮透,一层薄霜就把罐儿胡同里的碎瓦烂砖都涂成了白色,像是给这片破败之地盖上了一层廉价的孝布。
苏进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将怀里用油纸包着的书稿又往里掖了掖。这几页纸,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换来的希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工整得像是从刻板里印出来的,墨迹乌黑,透着一股子他自己才懂的虔真。他指望靠着这手字,能从城东的“墨香斋”多换回几个铜板。
家里的药罐子,已经空了两天了。
他住的罐儿胡同,是京城这繁华锦绣图上的一块烂疮。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驴通过,两旁是东倒西歪的棚屋,房檐犬牙交错,几乎要亲吻在一起,把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混杂着泔水、烂菜叶和不知谁家泼出来的尿骚味。苏进的家在胡同最里头,一扇破木门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报纸,风一吹,那些发黄的纸片就“呼啦呼啦”地悲鸣,像是这屋子喘不过来气。
“咳……咳咳……”
里屋传来的咳嗽声,像一把钝锈的锉刀,一下一下地锉着苏进的心。那是他娘的声音。自从父亲——那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却把“君子固穷”念叨了一辈子的秀才,在一场风寒后撒手人寰,他娘的身体就垮了,终日缠绵病榻,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堂屋里,就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妹妹苏灵儿正低头做着针线活。她才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对镜贴花的年纪,一双眼睛却早早地被密密麻麻的绣活磨得有些黯淡。她的小手在绣绷上穿梭,指尖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像熟透了的红石榴籽。
桌上摆着半个黑乎乎的窝头,还有一碗看不出颜色的菜糊糊。这就是兄妹俩的午饭。
苏进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这是父亲教他的,说读书人就算衣衫褴褛,脊梁骨也得是直的。他走过邻居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男人打老婆的咒骂声和孩子尖锐的哭嚎,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厌恶这里的一切,厌恶这种贫穷所衍生出的粗鄙和绝望。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墨香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与街上的寒风是两个世界。掌柜是个胖子,姓钱,正捻着两撇鼠须,用一块丝帕擦拭着一个鼻烟壶。
苏进恭敬地递上书稿:“钱掌柜,您要的《论语注疏》,抄好了。”
钱掌柜眼皮都懒得抬,接过油纸包,随手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撇了撇嘴。“我说苏秀才,你这字啊,是工整,可也太工整了。跟那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一板一眼,没半点活气儿。匠气,太重!”
苏进的心猛地一沉,争辩道:“掌柜的,这经义文章,讲究的就是一个严谨工整,怎能说是匠气?”
“嘿!”钱掌柜把书稿往柜台上一扔,像是扔一件不值钱的垃圾,“苏秀才,我跟你说不明白。这年头,灵性是能换酒喝的!你这死气沉沉的字,就跟你住的那罐儿胡同一样,没奔头!说好了二十文一卷,给你十文,爱要不要!”
羞辱感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苏进的脸上。他读圣贤书,学的是“人无信不立”,可在这位钱掌柜面前,信义就像个笑话。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您……您这是不讲道理!”
“道理?哈哈哈!”钱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旁边一个穿着锦缎袍子、正挑拣纸张的客人也跟着嗤笑起来。钱掌柜指着苏进的鼻子说:“我跟你讲道理?我讲的是生意!你下个月的房租交得起吗?你娘的药钱凑够了吗?你拿什么跟我讲道理?拿你这身穷酸气吗?”
苏进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引以为傲的学识、他坚守的品格,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按在地上,用铜臭味狠狠地践踏。
就在他准备捡起那几页纸,带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离开时,那个穿锦袍的客人说话了。他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这位兄台,别动气嘛。钱掌柜是俗了点,但话糙理不糙。读死书,就是这个下场。”他上下打量着苏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倒是听说一桩趣事。城西‘春风楼’的头牌姑娘,叫红玉的,前几日席间随口吟了四句打油诗,你知道怎么样?满座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当场掷出了上千两的赏钱!你说说,”他用扇子点了点苏进怀里的书稿,“是你这满腹经纶值钱,还是人家姑娘那几句歪诗值钱?”
春风楼,红玉。
这三个字像三根毒针,扎进了苏进的耳朵里。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女人。一个卖笑的风尘女子,用几句上不了台面的歪诗,就能轻易换来他十年寒窗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这个世界,是疯了吗?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像个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墨香斋。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冻的,是臊的。
他捏着那几十个被克扣的铜板,去了街角的药铺。那几个铜板,沉甸甸的,硌得他手心生疼。
药铺的伙计正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一个给某大户人家采买的下人,对站在一旁的苏进视而不见。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伙计才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抓什么?”
“劳驾,半夏、茯苓、陈皮……还有一钱紫苑。”苏进的声音有些干涩。
伙计一边抓药,一边不耐烦地叨叨:“最近药材都涨价了啊,特别是这紫苑,从南边运过来的,金贵得很。”
等他用枰称好,报出价格时,苏进的心彻底凉了。他把手里所有的铜板都数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够。差了七文钱。
七文钱,就能买两个窝头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商量一下,赊个账,明天补上。可“赊账”这两个字,就像两块巨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读书人的脸面,在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伙计看他那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没钱?没钱抓什么药?回家喝白开水去吧!”说着,便要把包好的药材收回去。
最后,苏进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尽了好话,才让伙it不情不愿地去掉了份量最少的紫苑,勉强凑够了药钱。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擦黑。寒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在人脸上生疼。他路过巷子口,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瘸腿的乞丐起哄,一边朝他扔石子,一边尖声叫着:“穷鬼!懒鬼!讨饭的!”
那个瘸子抱着头,蜷缩在墙角,一声不敢吭。
苏进的心猛地一沉。他从那个瘸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害怕,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害怕自己很快也会变成这样,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指着鼻子咒骂,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平时绝不会走的小巷。这里比罐儿胡同更深、更暗,但巷子的尽头,却豁然开朗,矗立着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酒楼——“迎仙阁”。
那璀璨的灯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光。酒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推杯换盏的喧闹,与他身后的黑暗死寂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就在这时,迎仙阁的大门开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色绸缎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正意气风发地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苏进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尽管时隔多年,尽管对方的穿着打扮已经天差地别,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同乡发小,王轩。或者说,是当年的王二狗。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进哥”,流着鼻涕问他“‘天’字怎么写”的王二狗。
王轩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进呆呆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被众人奉承着、春风得意的王轩,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包残缺的药材和空空如也的钱袋,一股混杂着嫉妒、困惑、自卑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这个世界的荒诞,在这一刻,具象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了他面前。
02
王轩显然也看到了阴影中的苏进。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一丝惊讶和复杂的神色掠过眼底。他让身边的人先走,然后径直朝着苏进走了过来。他走得很稳,脚下的缎面靴子踩在脏污的石板路上,却仿佛没有沾染半点尘埃。
“进哥?”王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优越感。
苏进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轩。”他已经叫不出“二狗”这个名字了。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年,除了五官轮廓依稀相似,再无半点关联。
“哎呀!真的是你!进哥!”王轩仿佛才确认一般,热情地抓住苏进的手臂,用力摇晃着,“我可算找着你了!当年咱们一起来京城,后来走散了,我托人打听了好久都没你的消息。你……你怎么住这儿了?”
他的热情像一团火,烤得苏进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他那句“你怎么住这儿了”,看似关心,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进的痛处。
“我……”苏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说自己屡试不第,穷困潦倒?说自己靠抄书为生,连母亲的药钱都凑不齐?他做不到。
王轩是个人精,一看苏进的脸色,就猜到了七八分。他不再多问,只是不由分说地拉着苏进的胳膊:“走走走,进哥,外面冷,跟我进去喝杯热酒,咱兄弟俩好好叙叙旧!”
苏进本能地想挣脱。他与眼前的王轩,与这灯火辉煌的迎仙阁,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这一身寒酸,踏入那样的销金窟,只会自取其辱。
可王轩的力气很大,或者说,苏进的抵抗太无力了。他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那个他只敢在梦里想象一下的富贵天地。
迎仙阁内,雕梁画栋,锦屏玉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肉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富贵人家的熏香味道。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谈笑间都透着一股颐指气使的派头。伙计们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最谄媚的笑容。
王轩显然是这里的核心人物。他一路走过去,所有人都恭敬地称呼他“王掌柜”。他轻车熟路地将苏进领进一间僻静的雅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雅间里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王轩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小厮端上热腾腾的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有苏进只在书上见过的“蟹酿橙”,有香气扑鼻的“炙烤鹿肉”,还有一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佛跳墙”。
苏进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看着满桌的佳肴,却如坐针毡。这些食物的香气,反而让他胃里那点酸水翻腾得更厉害了。
“进哥,吃啊,愣着干什么?”王軒亲自给苏进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暖身子的。”
苏进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轩……你……这些年……”
“我啊?”王轩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也满上一杯,一饮而尽,“我能有什么?烂命一条,混口饭吃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苏進,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进哥,你不一样,你是读书人。我原以为,你现在早该金榜题名,当上大官了。”
苏進的脸又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时运不济,至今……仍是一介白身。”
“嗨,什么时运不济!”王轩一摆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进哥,你就是太死心眼,太要那张脸皮了。这年头,脸皮值几个钱?我刚来京城的时候,比你还惨,睡过桥洞,跟野狗抢过食。后来托关系进了这迎仙阁,一开始就是个倒夜香的杂役。大掌柜喝醉了吐,我拿盆子接着;心情不好,拿我当尿壶使我都干过。你猜怎么着?”
王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忍着,我学着。我学他们怎么说话,学他们怎么看人下菜碟,学他们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呢?那个当年拿我当尿壶使的大掌柜,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王掌柜’!为什么?因为我能给他挣钱,我能摆平他摆不平的事儿!”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苏进那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体系。苏进看不起王轩的“不择手段”,但又无法反驳他血淋淋的“成功”。这种剧烈的矛盾,让他内心痛苦不堪。
王轩看出了他的挣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进哥,我知道你难。伯母的病,我也听说了。我这儿,倒是有个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走。”
苏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什么路子?”
“咱们迎仙阁,迎来送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吃饭喝酒,有时候不光是为了口腹之欲,还图个排场,图个雅致。”王轩说得不紧不慢,“我呢,想在楼里设一个‘门面先生’。找个像你这样有学问、有才情的读书人,在最顶级的雅间里候着。有贵客来了,你就进去,陪着聊聊天,说说风花雪月,讲讲奇闻异事,即兴写几首助兴的诗词。让他们觉得,来咱们这儿吃饭,不光是吃饭,还是种风雅。”
苏进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陪聊?说些风花雪月?写助兴的诗?
这不就是古代的清客?是那些权贵豪门豢养的、靠卖弄学问和嘴皮子来取悦主人的弄臣吗?这和街头耍猴的,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王轩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补充道:“进哥,你别多想!这活儿体面,不用你端茶倒水,更不用你看人脸色。你就是个‘先生’,是雅客。事成之后,每个月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手指,“五十两!要是有贵客额外打赏,都归你。五十两银子,够伯母吃最好的药,够你和灵儿妹妹吃穿不愁了!”
五十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苏进脑中炸响。他抄书抄断了手指,一个月最多也就挣个二两银子。五十两,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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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不!”苏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像他的尊严一样,流淌得一地狼藉。
“我苏进!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不是为了给一群酒囊饭袋当小丑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雅间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怜悯。他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进,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给伯母抓药要紧。”他的声音很平静,“路,我已经给你指了。走不走,在你。但你记着,伯母的病等不起,灵儿的肚子也等不起。你那点硬邦邦的骨气,填不饱肚子,也救不了人命。”
苏进死死地盯着那个钱袋,鼓囊囊的,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他多想一把抓过来,这就能解决他所有的燃眉之急。可他的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猛地转身,拉开门,逃也似的冲了出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王轩那复杂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他一路狂奔回那阴冷潮湿的罐儿胡同,直到“砰”地一声关上自家那扇破门,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里屋,母亲的咳嗽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急、更重。
堂屋里,妹妹灵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身前的绣绷上,一朵牡丹才绣了一半,旁边的小油灯里,灯油已经耗尽,只剩下一缕黑烟。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脸上带着疲惫的稚气。她的肚子,轻轻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苏进看着自己这双只会写字的手,这双手能写出最工整的楷书,能默写整本的《大学》《中庸》,却换不来一剂救命的药,换不来一个让妹妹吃饱的馒头。
王轩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你那点骨气,填不饱肚子。”
“你那点骨气,救不了人命。”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身下冰冷的尘土里。
03
那一晚,苏进彻底失眠了。
窗外,寒风呜咽,像有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哭嚎。屋里,母亲的每一次咳嗽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片因为漏雨而形成的、地图般的水渍,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边是圣贤的教诲,是父亲临终前“人穷志不短”的嘱托;另一边,是王轩那现实到残酷的话语,是迎仙阁里那触手可及的富贵,是妹妹饥饿的睡颜和母亲痛苦的呻吟。
这两股力量,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撕扯、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没过多久,就被灵儿惊恐的尖叫声给吓醒。
“哥!哥!你快来!娘她……娘她……”
苏进一个激灵从冰冷的地铺上弹起来,冲进里屋。借着晨曦的微光,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母亲枯瘦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剧烈地颤抖着,她面前的地上,有一滩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她咳血了。
苏進的腦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去,请来了胡同口那个半吊子的大夫。老大夫捻着胡须,号了半天脉,最后只是摇着头,开了一副“吊命”的方子,临走时,丢下一句几乎宣判死刑的话:“老太太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寻常药物已经无用。除非……能找到‘紫河车’这味大补的珍稀药材来续命。只不过,那东西千金难求,你们……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紫河车。
苏进听过这味药,传说是帝王将相才能用得起的续命仙丹。别说千金,他现在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绝望,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必须搞到钱!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红着眼睛,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这个“家”早已是家徒四壁,哪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他从床下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遗物——几本宋版孤本,还有一方他用了半辈子的端砚。
这方砚台,父亲在世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天都要亲手摩挲,说这砚台“有灵性”。
苏進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这些东西,直奔当铺。
当铺的朝奉是个三角眼,睡眼惺忪地接过东西,眼神里满是懒散和不屑。他拿起那几本孤本,随便翻了翻,纸页发黄,书角卷曲。“破书几本,死契。给你二百文。”
“掌柜的,这可是宋版孤本,外面有钱都买不到的!”苏进急了。
“是吗?那你卖给外面的人去啊。”朝奉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接他的话。然后,他拿起那方端砚,用长长的指甲在砚台上刮了刮,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苏进的心都揪紧了。
“一方破石头,还是死人用过的,晦气。”朝奉撇了撇嘴,把砚台扔回柜台,“书和砚台,打包给你一两银子。要就要,不要就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一两银子。
父亲视若性命的东西,就值这一两银子。
苏进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三角眼朝奉,恨不得扑上去跟他拼命。可他不能。他需要这一两银子,这是救命钱。
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要。”
当他拿着那锭冰冷的银子走出当铺时,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阴暗的柜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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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两银子,对于“紫河车”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苏进又想到了求人。他厚着脸皮,按照记忆,去拜访了几家远房的亲戚。这些人,当年他家还未败落时,或多或少都受过苏家的恩惠。他记得小时候,他们来家里时那一张张谄媚的笑脸。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第一家,他敲了半天门,门房出来说“老爷不在家”,可他明明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老爷”正端着茶杯的身影。
第二家,倒是见到了人。那家的妇人拉着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穷,说自家也是揭不开锅了,今年的收成不好,儿子又要娶媳妇,实在是拿不出一个铜板。可苏进眼尖,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的、明晃晃的金镯子。
第三家,更绝。那位白发苍苍的所谓“族叔”,听完他的来意,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阿进啊,人固有一死。你娘病了这么久,也是受罪。你要想开些,有时候,让她早日解脱,也是一种孝顺啊。节哀,节哀顺变。”
苏进几乎是被人从那家的大门里“请”出来的。他站在繁华的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领教了。
傍晚,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刚一进门,就看到灵儿正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他走过去,才发现妹妹正在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赶制一扇巨大的寿屏。那寿屏上要绣“百寿图”,每一个“寿”字都形态各异,笔画繁复,是最伤眼睛的活计。
“灵儿,你这是干什么?谁让你接这种活的?”苏进又急又气,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绣繃。
“哥……”灵儿吓了一跳,红着眼睛,怯生生地说,“我听说……给陈员外家绣这扇寿屏,能……能拿到五两银子。我想着,有了这钱,就能给娘买药了……”
苏进看着妹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再看看她那双布满了细密针孔、甚至还有些发炎的手指,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他那可笑的读书人的尊严,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母亲在病榻上的等死,是妹妹在油灯下的自我摧残!
他这个哥哥,这个男人,这个一家之主,简直就是个废物!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像最后的两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精神的驼峰。
他开始麻木地、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观察这个世界。
他看到,街角那个生意最好的肉铺,屠夫总是把最好的五花肉留给那些穿着体面、出手阔绰的管家和仆人,哪怕他们态度嚣张,颐指气使。
而对于那些跟他一样,颤颤巍巍数着铜板的穷人,屠夫则一脸不耐烦地扔给他们带筋带骨的边角料。
他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因为坐的马车溅了路人一身泥水,非但没有道歉,反而让家仆把那个敢怒不敢言的路人抽了一顿鞭子。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而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羡慕那公子哥的威风。
他甚至路过了春风楼的后门。他看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正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对她叮嘱道:“手脚麻利点!红玉姑娘今晚要见的是吏部的大人,伺候好了,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红玉。
又是这个名字。
苏进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那个叫红玉的姑娘,她用一晚上的笑语,甚至可能是一次身体的交易,换来的钱,可以买多少“紫河车”?可以救活多少个像他母亲这样的病人?她那被万人唾骂的“交易”,和自己这被万人“同情”的清高,到底哪个,才更有“用”?
他一直鄙夷的“交易”,似乎才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你必须拥有某种能被“交换”的价值,无论是金钱、权力、美色、还是谄媚的技巧。而他,苏进,除了那点不值钱的、谁也不稀罕的“骨气”,一无所有。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天,彻底崩塌了。碎裂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04
屋漏偏逢连夜雨。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但最后一根,总是来得最凶猛,最不留情面。
这天下午,房东来了。
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刘,人称“刘扒皮”。他每次来收租,都像是来讨命。今天,他身后还跟了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看就不是善茬。
“苏秀才,这个月的房钱,该交了吧?”刘扒皮一进门,就捏着鼻子,嫌弃地看了看四周,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染上穷病。
苏进低着头,从怀里摸出那卖掉父亲遗物换来的一两银子,递了过去:“刘掌柜,这是这个月的房钱。只是……能不能宽限几日,我手头实在是……”
刘扒皮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一两?苏秀t才,你当我傻吗?这个月的房钱是一两二钱!你这差着二钱银子呢!”
“我……我下个月一定补上!您行行好,我娘她……”
“别跟我提你娘!”刘扒皮粗暴地打断他,“我这是开善堂的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交不齐,就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
“可……可我娘她还病着,根本挪动不了!”苏进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那关我屁事!”刘扒皮的臉上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挪不了?那就抬出去!我这房子还要租给别人呢!告诉你,今天看不见钱,我就让你娘挪到大街上去躺着!”
“你不能这样!”灵儿又怕又气,从屋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苏进面前,“我哥说了会补上的,你怎么能赶我们走!”
“小丫头片子,滚开!”刘扒皮被一个小姑娘顶撞,脸上挂不住,随手就是一推。
灵儿一个踉跄,柔弱的身体哪经得住这一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的额头磕在了桌角,瞬间就红了一片。
“灵儿!”苏进目眦欲裂,冲过去扶起妹妹。
灵儿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和害怕。她死死地抓着苏进的衣袖,颤抖着说:“哥……我怕……”
苏进扶着妹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额头那块刺眼的红肿,再转头看看里屋病榻上气若游丝的母亲,最后,目光落在了刘扒皮那张丑恶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他所坚守的“尊严”,他那点可怜的“清高”,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它没有保护他的家人,反而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可能的生路都堵死了,最终将他们一步步推向死亡和羞辱的深渊。
他的“骨气”,在生存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可笑,如此的无力。
“好……好……”苏進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扶着灵儿站好,然后慢慢地站直了身体,看着刘扒皮,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着。钱,我给你拿来。”
说完,他没有再看刘扒皮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他要去哪儿?他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结束这一切。
在彻底的绝望和黑暗中,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街坊邻里间流传的、近乎虚无缥缈的传闻。
传闻说,在京城北郊的竹林深处,住着一个姓“鬼”的怪老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鬼爷”。
传说,这个鬼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洞悉人心,无所不能。只要你能找到他,并且能“打动”他,他就能帮你解决任何难题,无论是求财、求官,还是复仇。
但传闻也说,这个鬼爷从不白白帮人。他索要的“代价”,往往匪夷所is所思,甚至比你遇到的困难本身更可怕。有人说他要的是你的半生阳寿,有人说他要的是你最爱之人的性命。
这传闻,苏进以前听过,只当是愚夫愚妇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可现在,这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是和魔鬼做交易,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走向绝路。
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在路过一座供奉着孔圣人的文庙时,他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庄严的圣人塑像,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然后,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对着家的方向,双膝跪地,朝着虚空中父亲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是为不孝。爹,儿子没用,守不住您的教诲了。
第二个头,是为诀别。爹,您教我的那些道理,在这个世道,行不通。
第三个头,是为重生。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固执清高的苏进。
磕完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挣扎、痛苦和犹豫,全都消失了,取而代ed的,是一种空洞而决绝的平静。
他要去寻找那个鬼爷。他要去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05
城北的竹林,比苏进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静得多。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冷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和诡异。苏进按照传闻中的描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深处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鞋子上沾满了泥土,单薄的长衫被竹枝划破了好几处,他都毫不在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只是个无稽之谈时,他在竹林的最深处,看到了一缕炊烟。
顺着炊烟,他找到了那处宅院。
宅院的样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没有高墙大院,没有阴森的氛围,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竹篱笆,圈起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是一座极为普通的茅草屋。若不是这地方实在偏僻得不像话,苏进会以为这只是某个普通农户的家。
他站在篱笆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那扇简陋的竹门。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痴呆的哑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苏进一眼,便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苏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身形瘦小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劈着柴。他劈柴的动作很有节奏,不快不慢,仿佛不是在干活,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苏进猜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爷”了。
鬼爷的形象,再次颠覆了他的想象。他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也不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他就只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头。满头白发乱蓬蓬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老树的树皮。
苏进站在那里,不敢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直到那老头劈完最后一根木柴,直起腰,捶了捶背,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一转身,苏进的心就猛地一跳。
那老头的眼睛。
他的眼珠是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可当他看过来的时候,苏进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一样,从里到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双眼睛看了个通透。
“来了?”鬼爷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是。”苏进恭敬地躬身行礼。
鬼爷没有问他从哪来,要到哪去,也没有问他想求什么。他只是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石凳,说道:“坐吧。”
然后,他自己走进茅屋,拿出一个粗陶碗,从一个大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递给苏进。“喝吧,走了这么久,渴了。”
那水冰冷刺骨,还带着一股土腥味。可苏进却双手接过,一饮而尽。不知为何,这碗冷水下肚,他那颗因为恐惧和紧张而狂跳的心,反而慢慢平复了下来。
“说吧。”鬼爷在苏进对面的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竹子,“把你心里的苦,都倒出来。你要是还藏着掖着,或是跟我掉书袋,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看着鬼爷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开始还想保留几分读书人的体面和措辞。可话到嘴边,他所有的伪装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咳血的母亲,想起了摔倒在地的妹妹,想起了钱掌柜的嘲讽,想起了刘扒皮的嘴脸,想起了王轩那怜悯的眼神……所有的痛苦、屈辱、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从自己的十年寒窗讲起,讲自己的科举之志,讲父亲的清高和早逝,讲家道的败落。他讲自己如何在京城苦苦挣扎,如何被人轻贱,如何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他讲了王轩给他指的那条“路”,和他内心的抗拒。他讲了当铺朝奉的嘴脸,讲了远房亲戚的冷漠,最后,讲到了那个把他最后一丝尊严踩碎的房东。
他讲着讲着,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这个一直以“硬骨头”自居的读书人,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涕泪横流。他将这半辈子积压的所有苦水,都倒在了这个初次见面的怪老头面前。
鬼爷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表情,只是手里的刀不停地削着竹子,竹屑一片片落下。
直到苏进哭得声音都哑了,说不出话来,鬼爷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着苏进,沉默了许久,久到苏进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年轻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的苦,不是因为你穷。”
苏进愕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鬼爷的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你的苦,是因为你穷,还想站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进混乱的思绪。
“我不会给你钱,也不会给你什么灵丹妙药。”鬼爷把削好的竹签扔在地上,看着苏进,说:“但我可以给你三句话。你若是能想明白这三句话,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难住你,更别说区区钱财了。”
苏进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鬼爷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第一句,记好了:‘笑贫不笑娼’。”
苏进浑身一震。这句话,他听过。这是市井之间最粗鄙、最不堪的俗语,他过去一直认为这是道德沦丧的体现,是小人的无耻之言。
鬼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解释道:“你以为这句话说的是道德?蠢!这句话说的,是人性法则!世人为何笑贫?因为‘贫’,代表着无能、是累赘、是失败。一个穷人,他对这个世界、对身边的任何人,都提供不了任何价值。他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成为别人的负担,需要别人的接济和同情。人们鄙视和远离的,是这种‘无价值’的状态,是这种纯粹的索取和消耗。”
“那……为何不笑娼?”苏进颤声问道。
“我说的‘娼’,不单单指那些出卖皮肉的女人。”鬼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有出卖自己拥有的一部分东西——无论是尊严、时间、学识、谄媚、还是身体——去换取生存资源的人,广义上,都是‘娼’。世人嘴上骂她不要脸,骂她下贱,但心里却明白,她至少能养活自己,甚至活得比骂她的人还好。她有‘交换’的价值,她能自给自足。她是一个独立的、有供给能力的个体。人,可以不尊重你的手段,但一定会默认你的结果。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别人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结果!”
苏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鬼爷的话,像一把手术刀,残忍地剖开了一切温情脉脉的道德外衣,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利益骨架。
鬼爷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永远不要把手段当成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鬼爷盯着他问。
苏进下意识地回答:“让娘活下去,让灵儿过上好日子。”
“对。这才是你的目的。”鬼爷点点头,“为了这个目的,所有的手段,无论是你引以为傲的抄书,还是你鄙夷的去迎仙阁陪笑,是读书科举,还是阿谀奉承,甚至是不择手段……都只是工具,是桥,是船。工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好用和不好用之分。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清高’、‘尊严’这些手段,错当成了目的本身。为了维护一个狗屁不值的虚名,为了站着,宁愿看着亲人去死。这是读书人的风骨吗?不,这是读书人的愚蠢和自私!”
苏进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鬼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审判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
他感觉自己以前坚信不疑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崩塌、粉碎。一种全新的、冷酷的认知,正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看着鬼爷,声音嘶哑地问:“那……那第三句呢?”
鬼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诡异的表情,他干枯的嘴唇咧开,像一个黑洞。
他突然凑近了苏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光芒。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像毒蛇一样钻进苏进的耳朵里:
“这第三句,也是最难,最关键的一句。你若想真正从这泥潭里爬出来,不但要活,还要站到所有人的头上,那你就必须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