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有云:“物老为怪,受气改形。”
民间亦有古话流传:“宁遇豺狼虎豹,莫惹黄仙问道。”
在那荒烟蔓草的大山深处,飞禽走兽若活得久了,沾染了日月精华与地脉灵气,便会生出几分近乎人的灵智来。
尤其是那黄鼠狼,俗称“黄皮子”,最是邪性。
传说它们修行到了一定火候,便会拦路“讨封”。
若路人说它像人,它便废了道行,只能做个凡胎;若说它像神,它便能借着这口“金口玉言”褪去兽身,位列仙班。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福祸相依。
若是有人不按常理出牌,反客为主,那结局恐怕就不仅是毁了畜生的道行那么简单,更会牵扯出一桩桩骇人听闻的“人皮”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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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湘西的大山,入了夜便不再是人的地界。
陈长生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晚的月亮有些怪,像是被一层毛玻璃蒙住了,透着一股惨淡淡的黄光,照得林子里的树影张牙舞爪,活像一个个伺机而动的鬼魅。
陈长生是个憋宝人,常年在深山老林里钻,胆子那是比水缸还大。
他刚从邻县收了一样老物件回来,因为贪赶路,错过了宿头,只能硬着头皮连夜翻过这座名叫“鬼愁岭”的大山。
山里的风阴冷得很,顺着领口往里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陈长生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枣木棍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给自己壮胆。
“天灵灵,地灵灵,过路的君子别留情……”
正哼着,前面的路中间,突兀地多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长生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常年走夜路,眼睛毒得很。
那团东西不大,也就半尺来高,蹲坐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若是寻常的野猫野狗,见了人早就窜进草丛里没影了。
可这东西,稳如泰山。
陈长生眯起眼睛,借着那惨淡的月光,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黄鼠狼。
个头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浑身的毛色油光水滑,泛着金光,唯独头顶上,有一撮显眼的白毛,像极了人类老头戴的瓜皮帽。
此刻,这畜生正像人一样直立着身子,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正歪着脑袋,用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长生。
那眼神,不像是兽,倒像是个人。
透着一股子精明、审视,还有几分让人后背发凉的贪婪。
陈长生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这是遇上“黄大仙”拦路了。
行里有规矩,遇上这档子事,不能打,不能骂,更不能回头跑。
若是跑了,那就是泄了阳气,这辈子都得被缠上。
陈长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假装没看见,硬着头皮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无论他往左还是往右,那黄皮子总是身形一晃,稳稳当当地挡在他面前。
02.
山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笼罩在山路上。
那黄皮子见陈长生停下,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接着,一个尖细、沙哑,仿佛是用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突兀地在陈长生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老乡……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
陈长生身子猛地一僵。
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讨封”。
这畜生是在借他的口,修它的道。
陈长生是个老江湖,他太清楚这里的门道了。
若是回答“像人”,这黄皮子几十年的修为瞬间化为乌有,它必定会对你怀恨在心,不死不休,家里以后别想安宁,鸡犬不宁那是轻的,搞不好还得家破人亡。
若是回答“像神”,那更是麻烦。
你封了它神,它就要缠着你还要供奉,你得给它立牌位,世世代代供着它,若是哪天香火断了,它能闹得你断子绝孙。
这就是个死局。
怎么答,都是个坑。
那黄皮子见陈长生不说话,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那股子腥臊味直冲鼻孔。
它的眼睛越来越亮,绿光莹莹,仿佛两团鬼火。
“老乡……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急切,带着一股子逼迫的意味。
陈长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握着枣木棍的手指节发白。
这畜生道行不浅,居然能用迷魂术。
若是一般人,这时候怕是早就吓得腿软,胡乱应承了。
但陈长生不是一般人。
他想起爷爷生前讲过的一个偏方,一个能破这死局,甚至能反将一军的法子。
只是这法子险得很,弄不好就是鱼死网破。
但眼下,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陈长生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炬,直直地对上了那双绿油油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比那黄皮子还要邪性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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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嘿!”
陈长生大喝一声,中气十足,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颤抖。
那黄皮子显然没想到这人类非但不怕,反而还敢吼它,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陈长生没给它反应的机会,往前迈了一大步,靴子重重地踏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弯下腰,脸几乎要贴上那黄皮子的脸,死死盯着它,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问我像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
“你看我——”
“是像那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还是像那桃花运旺、妻妾成群的风流种?”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黄皮子彻底懵了。
它在这鬼愁岭修行了六十年,拦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的吓得屁滚尿流,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胡言乱语。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反过来问它!
这就是陈长生的破局之法——“反讨封”。
既然你要借我的口封正,那我就借你的运势来改命。
你若答我像财主,那你修来的福报就得分我一半;你若答我像风流种,你的精气就得供养我的桃花。
这是一种博弈,赌的就是谁的命格硬,谁的气场强。
那黄皮子显然是被激怒了。
它原本抱在胸前的爪子猛地放了下来,浑身的毛发根根竖起,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眼中的绿光瞬间变成了血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像是拉风箱一样。
它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区区一个凡人,竟敢觊觎它的道行气运!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夜空,惊起无数栖息的飞鸟。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
黄皮子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落荒而逃,也没有被破了功法倒地不起。
相反,它开始在原地疯狂地打转。
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只能看到一团黄色的虚影。
周围的阴风瞬间大作,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石,形成一个小型的旋风,将陈长生裹在中间。
陈长生只能用袖子挡住脸,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那团黄影,手里的枣木棍已经举了起来,随时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那团旋转的黄影猛地停了下来。
那黄皮子再次直立而起。
但这一次,它的样子变了。
它那张原本尖嘴猴腮的脸,竟然在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想要挣脱出来。
紧接着,一个阴森、恶毒,充满了怨恨的声音,不再是在脑海里,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它嘴里吐了出来:
“你问我……你看你像什么?”
“我看你……”
“像一张讨封的人皮!!!”
04.
话音未落,那黄皮子猛地张开嘴,对着陈长生喷出一口黄色的烟雾。
那烟雾腥臭无比,闻之欲呕。
陈长生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转。
他暗道一声不好,这是中了招了。
但他凭着最后一点清明,挥舞着枣木棍向前狠狠一扫。
“砰!”
似乎打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那黄皮子似乎受了伤,窜进了草丛里。
“人皮讨封……人皮讨封……”
那怨毒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渐渐远去,却像是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陈长生的脑子里。
陈长生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是被一阵嘈杂的鸟叫声吵醒的。
陈长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离村口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
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装上一样。
昨晚……是做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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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身上。
枣木棍还在手边,只是上面沾着几缕带血的黄毛。
不是梦。
那是真的。
陈长生心里一阵发寒,尤其是想起那黄皮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看你像一张讨封的人皮”。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难道是那畜生临走前的诅咒?
陈长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家。
刚走进村口,正好碰上早起去地里干活的二大爷。
“哟,长生啊,这一大早的从哪儿回来?看你这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二大爷扛着锄头,关切地问道。
陈长生刚想挤出一个笑脸打招呼,却发现二大爷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二大爷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长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长生……你这衣裳怎么穿得这么松垮?”
衣裳松垮?
陈长生低头看了看。
这件棉袄是他去年才做的,量身定做,平时穿着正合身,甚至还有点紧。
可现在,这棉袄穿在身上,竟然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
他连忙挽起袖子。
这一看,陈长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手臂,原本结实有力,肌肉饱满。
可现在,那层皮竟然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大了一号,根本贴不住里面的肉。
他伸手捏了一把。
那一层皮轻易地被提了起来,薄得透明,而且……没有温度。
就像是,这皮不是长在肉上的,而是套在上面的。
“二大爷,我……我可能是饿瘦了。”
陈长生慌乱地解释了一句,也不敢再多停留,捂着脸就往家里跑。
一路上,村里的狗见了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摇尾巴,而是夹着尾巴呜呜地哀鸣,躲得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回到自家院子,陈长生冲进屋里,一把抓起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但是,那张脸上的皮,有些下垂,眼角和嘴角都微微耷拉着,显得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更可怕的是,当他张嘴说话时,那层脸皮的动作,似乎比肌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像是……这层皮正在慢慢地从他身上剥离。
“人皮子讨封……”
那黄皮子怨毒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陈长生终于慌了。
这不是简单的撞邪,这是要命的绝户计!
他不敢耽搁,翻箱倒柜找出几枚压箱底的袁大头,揣在怀里,转身就往村西头跑去。
那里住着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姥姥。
三姥姥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神婆”,一双阴阳眼能看透虚实,谁家有个邪病怪灾,只要她出手,准能逢凶化吉。
05.
三姥姥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常年点着香烛,烟雾缭绕。
陈长生冲进去的时候,三姥姥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发黑的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三姥姥!救命啊!”
陈长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昨晚遇上黄皮子讨封,自己如何反问,以及现在的怪状,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三姥姥听着听着,手里的佛珠突然停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陈长生仿佛看到两道精光射了过来。
三姥姥没有说话,而是颤颤巍巍地下了炕,走到陈长生面前。
她伸出一只如枯树皮般的手,抓住陈长生的脸皮,用力往外一扯。
“嘶——”
那层皮竟然被扯起了两寸高,离开了下面的肉,却没有半点痛感,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凉。
三姥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恐惧。
“作孽啊……作孽啊!”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你怎么敢跟它说那种话!”
三姥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哀嚎。
陈长生急了:“三姥姥,我这不是为了保命吗?谁知道那畜生这么毒!”
“保命?”
三姥姥惨笑一声,指着陈长生的鼻子。
“你以为它是要毁你道行?错了!全错了!”
“那只黄皮子,根本不是在向你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