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出身吴郡书香门第的少年阿言,怀揣着对关羽、张飞等英雄的无限崇拜,投笔从戎,加入了江东水师。
他以为自己将踏上一条刀光剑影、建功立业的豪迈之路。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军营的冰冷、规矩的无情,尤其是那位传说中英姿勃发的周瑜都督,其病弱身躯下深藏的冷酷与算计,都让他心中的英雄梦寸寸碎裂。
直到赤壁战后,当“五虎将”的威名响彻天下时,他却在周瑜的帐中,听到了那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轻蔑之语。
“五虎将?不过是蜀中自嗨的封号……称得上帅才的,不会超过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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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安十三年,秋。
阿言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被秋风卷起的那片枯叶,身不由己,却又莫名地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飘去。这个方向,便是柴桑。
他的行囊里没有几件像样的衣物,只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游侠列传》,书页间夹着他父亲临终前写给他的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建功立业。
阿言的家曾是吴郡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祖父做过一任县令,家中藏书颇丰。自幼,他便是在那些刀光剑影、义薄云天的故事里泡大的。
他能倒背如流“千里走单骑”的段落,也为“当阳桥前一声吼”而心潮澎湃。在他那个小小的、被书本堆满的世界里,关云长、张翼德这样的人物,不是凡人,是悬在夜空中的星辰,是凡人只能仰望的英雄图腾。
可家道中落来得猝不及及,一场大病带走了他的父亲,也掏空了家里的最后一点积蓄。十七岁的阿言,从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骤然变成了一家之主。
看着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和妹妹瘦削的脸庞,他攥紧了那本《游侠列传》。他想,大丈夫当如是,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于是,他告别了母亲和妹妹,怀揣着一腔滚烫的热血,投笔从戎,来到了传说中江东的军事中枢——柴桑大营。
他想象中的柴桑,应当是旌旗如林,号角连天,将士们个个目光如炬,身披锃亮的铠甲,气吞万里如虎。
可当他真正踏入营门时,一股混杂着汗臭、马粪和泥土腥气的浓烈味道,像是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一半的热情。这里没有锃亮的铠甲,只有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粗布军服。没有气吞万里的豪情,只有老兵们因为分到一块发硬的干饼而爆发的激烈争吵。地面坑坑洼洼,前几日的秋雨留下一个个泥潭,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新来的?叫什么?”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队率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小子阿言,前来投军!”阿言挺直了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军人。刀疤脸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细皮嫩肉的模样:“阿言?瞧你这白净样,倒像个唱曲儿的。去,先去伙夫营报道,帮着淘米去。”
淘米?阿言愣住了。他千里迢迢来,不是为了冲锋陷阵,斩将立功吗?怎么成了伙夫?可看着刀疤脸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把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冰冷的江水顺着他的袖口灌进去,刺得他骨头缝里都发寒。他身边是一群和他一样的新兵,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伙夫,大家沉默地在江边淘洗着一筐筐糙米,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咳嗽。这就是他英雄之路的起点吗?在刺骨的江水中,和一群麻木的人一起,淘洗着够上万人吃的米?阿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这里,没人关心你读过多少书,认识多少字。人们只关心你力气够不够大,能不能扛起一袋五十斤的军粮;关心你吃饭够不够快,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填饱肚子然后去干活。阿言因为动作慢,吃饭秀气,没少被同帐的老兵取笑。
“小白脸,吃饭跟娘们儿绣花似的,等仗打起来,敌人可不等你吃完再砍你脑袋!”一个叫老范的独眼老兵,总喜欢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斜睨着阿言,嘴里从不饶人。
阿言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想,这是磨练,英雄都是从微末中崛起的。关将军当年不也曾卖过枣吗?
日子就在这种枯燥和压抑中一天天过去。阿言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皮肤也被江风吹得粗糙发黑。他渐渐习惯了军营的味道,也学会了如何跟老范他们一样,用最粗俗的笑话来排解夜里的寂寞和对家人的思念。
一天傍晚,分发军粮的时候,阿言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同乡,因为白天训练受了伤,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轮到他时,他只分到了一块小得可怜的饼。阿言心里一酸,趁着军需官不注意,从自己的那份里掰了一大半,悄悄塞给了他。
“快吃,别让人看见。”他低声说。同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狼吞虎咽地把饼塞进嘴里。
阿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他向往的“义”,是英雄好汉之间的相助。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冰冷的军营里,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没想到,这件“对”的事,差点击垮了他。
第二天,他被两个执法兵从营帐里拖了出来,理由是“私分军粮,扰乱军纪”。他被按跪在点将台前,那个刀疤脸队率手持着浸了水的牛皮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念你是初犯,二十鞭。让你长长记性!”
阿言懵了,他想大喊,想争辩。他不过是出于同情,给了同乡半块饼,这难道也算罪过?这和书里写的“仗义疏财”完全不一样!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看到那条粗壮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朝他的后背抽来。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让整个嘈杂的操场都安静了下来。
阿言颤抖着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点将台的另一侧,一个身着儒雅长衫的年轻将军正站在那里,他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很薄,眼神像深潭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阿言身上那种久居人上、掌控一切的气度,还是让阿言心头一凛。
“都督。”刀疤脸队率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都督?他就是江东大都督,周瑜?阿言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是能与曹操抗衡的江东柱石!
周瑜的目光在阿言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他淡淡地开口:“私分军粮,按律当罚。不过他既是新兵,不明军规,情有可原。记他一过,罚他去洗一个月的马厩。再有下次,罪加一等。”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言瘫软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他没有感到丝毫被解救的庆幸,反而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位传说中的周都督,比他想象中要冷酷得多,连一点通融都不给。他甚至觉得,挨二十鞭子,也好过被罚去清洗那臭气熏天的马厩。
老范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那只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小子,捡回一条命。都督的军营里,规矩比天大。在这儿,你那套英雄好汉的江湖义气,屁都不是。一颗米,一滴水,都是算计好的。乱了规矩,仗还怎么打?记住了,在这里,活下去,比什么‘义气’都重要。”
阿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周瑜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老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心中的英雄梦,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02
在马厩里待的一个月,对阿言来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骚臭味,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无论怎么清洗都挥之不去。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理马粪,给马刷毛,喂食草料。他曾经那双握笔的手,如今熟练地挥舞着粪叉和板刷。
这段日子里,他想了很多。老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规矩比天大,江湖义气屁都不是。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投笔从戎的决定,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就在他快要被马粪味腌透的时候,转机意外地来了。一次,中军大帐需要抄录一份紧急军报,识字的书记员偏偏拉肚子起不来床。有人想起了那个“会写字的白脸新兵”,就把阿言从马厩里提了出来。
阿言虽然浑身臭气,但一手娟秀工整的小楷却让负责文书的军官眼前一亮。他被要求当场抄录了一段,字迹清晰,速度飞快,没有一个错字。就这样,阿言脱离了马厩,被调到了中军大帐附近,当了一名负责抄录文书的末等书记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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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职位虽然依旧卑微,却让他有了近距离观察周瑜的机会。
他看到的周瑜,和军中将士们口口相传的那个“英姿勃发、谈笑风生”的儒将形象,相去甚远。
大多数时候,周瑜都待在他那间宽大的营帐里。阿言透过帐篷的缝隙,常常能看到他一个人对着巨大的军事地图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他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柴桑到江夏,再到南郡、襄阳。那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审视一个生死棋局。他的脸上,没有传说中的潇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专注与疲惫。
处理完军务的深夜,周瑜偶尔会独自抚琴。阿言不懂音律,却能从那琴声中听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时是金戈铁马的激昂,有时是江水滔滔的浩瀚,但更多的时候,那琴声里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萧杀与寂寥。仿佛弹琴的人,早已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献祭给了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
最让阿言印象深刻的,是每天清晨,他都能看到都督的亲兵从帐内端出一盆浓黑如墨的药渣,倒在营帐后面的僻静处。那股苦涩的草药味,顺着风飘进阿言的鼻子里,让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原来,那个在点将台上发号施令,让数十万大军令行禁止的男人,竟然一直被病痛折磨着。
阿言对周瑜的印象,开始从最初的“冷酷无情”,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敬畏和好奇的复杂情感。他不再觉得周瑜是个冷冰冰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用文弱的病体,扛着整个江东命运的男人。他的强大,不是体现在挥舞刀剑的勇武上,而是体现在那种病痛之下,依旧能掌控全局的、近乎恐怖的精神力量上。
这天,一个重磅人物的到来,让整个大营都骚动起来。来人是刘备的军师,诸葛亮。
阿言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卧龙先生。他身着一袭宽大的道袍,羽扇纶巾,神情飘逸,与一身戎装、不苟言笑的周瑜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在帐中密谈了很久。阿言作为书记员,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帐外和其他人一起等候。等待的时间里,几个江东的年轻将领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这诸葛亮看着仙风道骨的,不知肚子里有多少货色。”“货色有没有不知道,但他主公刘备手下那几个,可是实打实的猛人。我可听说了,那关羽关云长,青龙偃月刀重八十二斤,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还有那个张飞,在当阳桥上吼了一嗓子,吓死了曹操手下一个将军,还喝退了百万曹军!乖乖,这是人吗?这是天神下凡吧!”
阿言在一旁听着,胸口又开始发热。这才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几乎能想象出关羽抚着长髯,凤眼微眯的傲然神态,和张飞豹头环眼,立马横矛的威猛形象。与他们相比,自家都督虽然智慧,却总感觉少了那份惊天动地的英雄气概。
就在这时,大帐的帘子被掀开,周瑜和诸葛亮并肩走了出来。送走诸葛亮后,周瑜转身准备回帐,恰好听到了那几个将领议论的尾巴。
“……都督,刘备军有关羽张飞这等绝世猛将,将来若是不肯归附,恐成我江东心腹大患啊!”一个将领忧心忡忡地说道。
周瑜停下脚步,他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营帐的廊柱,发出“笃、笃”的两声轻响。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危的冷笑。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副都督鲁肃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一群只配在阵前嘶吼的莽夫罢了,也配称‘患’?子敬,你记住,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声音最大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在阿言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莽夫?他竟然用“莽夫”来形容关羽和张飞?那些在他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英雄,在周都督的眼中,竟然只是“声音大”而已?
阿言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周瑜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和他读过的所有书、听过的所有故事,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一样。
那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层面的审视。
03
随着诸葛亮借来东风,曹操的百万大军陈兵江北,整个江东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筋脉都紧绷着,散发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柴桑大营不再有平日的操练和喧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忙碌。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兵器,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决绝。一队队士卒被调上战船,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回头深深看一眼岸上的营地,然后便消失在茫茫的江雾之中。
阿言作为中军书记员,成了这部庞大战争机器中一个微小却关键的齿轮。他不再有时间去思考英雄与莽夫的区别,他的工作被排得满满当当。
他面前的竹简堆积如山,上面记录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某营调拨弓箭五千支,某船队补充火油三百坛,某部先锋营伤亡预计……
他手中的笔,从未如此沉重过。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他不再幻想自己是冲锋陷阵的英雄,他只感觉自己是这股奔腾咆哮的历史洪流中的一只蝼蚁,渺小,无力,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来,碾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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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被卷入滔天火海,或是被无数冰冷的刀锋包围。他看到昨夜还在一起分食一块干饼的同袍,今天就成了伤亡名录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战争的残酷,被前所未有地放大,呈现在他眼前。
一天深夜,阿言正在抄写一份准备分发给各船队的作战密令。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紧张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滴浓黑的墨汁,“啪”的一声,滴落在刚刚写好的竹简上,迅速晕开,毁掉了一整行字。
阿言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这可是作战密令!延误了军机,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他慌忙想用衣袖去擦,却只会让墨迹变得更脏。
“慌什么。”
周瑜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阿言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他回过头,看到周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那片污迹。
阿言连忙跪下,声音都在发抖:“都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周瑜没有看他,也没有责备他。他只是平静地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另一卷空白的竹简,放到阿言面前,淡淡地说道:“怕,就多写几次。写到手不抖了,心不慌了,自然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竹简移到阿言的脸上,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记住,你的笔,也是兵器。它和刀剑一样,都需要千锤百炼,才能在关键时刻,稳稳地指向敌人的要害。”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帅案后,继续研究那幅巨大的地图,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阿言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空白竹简,和周瑜那被烛火拉得长长的背影。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中升起。周瑜没有安慰他,没有鼓励他,甚至没有说一句温和的话。但他那句“你的笔,也是兵器”,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他第一次深刻地理解到,什么叫“统帅”。
统帅,不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而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恐惧、都慌乱的时候,依旧能保持绝对冷静,为所有人指出方向的人。他的冷静,就是全军的定心丸。
阿言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联军内部的暗流也在涌动。江东的将士们,大多是世家子弟,骨子里瞧不起刘备那支四处漂泊、出身草莽的“草鞋军”。他们私下里称呼刘备的兵为“叫花子兵”,言语间满是轻蔑。而刘备那边的人,也觉得江东这帮少爷兵太过傲慢,一个个眼高于顶,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种表面和气之下的微妙对立,阿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隐约感觉到,都督那句“莽夫论”,或许并不仅仅是评价个人武勇那么简单。这其中,还夹杂着更深层次的、关于阵营和未来的考量。赤壁的这场大火,要烧掉的不仅仅是曹操的战船,或许还有他自己心中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英雄神殿。
04
那场冲天的大火,映红了整个夜空,也烧尽了曹操统一天下的野望。
当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江东大营都沸腾了。士兵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都督威武”。压抑了太久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情释放。人们敲打着身边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战鼓、盾牌、饭盆……汇成了一曲杂乱却无比激昂的胜利交响。
阿言也被卷在狂欢的人潮中,他被好几个不认识的老兵抱着,脸上被抹了好几道锅底灰。他也想笑,想像他们一样放肆地大喊,可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的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另一幅景象。
战后,他奉命跟随部队清理战场。江面上,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船体残骸,像一只只巨大的怪兽骨架。江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上面漂浮着数不清的浮肿尸体,有的江东军,有的曹军,根本无法分辨。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伤兵营里,更是如同人间地狱。缺胳膊断腿的士兵躺在草席上,发出不绝于耳的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熏得人几乎要窒息。阿言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的半边脸都被烧毁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然后就永远地倒了下去。
这就是胜利吗?
阿言站在江边,冰冷的江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前和他一起淘米、一起在夜里想家的新兵,他们中的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心中的英雄梦,在这一刻,伴随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彻底粉碎了。
他终于痛苦地明白,战争不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故事,它没有浪漫,没有诗意,更没有真正的赢家。所谓的胜利,不过是用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和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换来的一块地盘,一个名号。他开始对父亲留给他的那四个字——“建功立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迷茫。这样的“功”,这样的“业”,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赤壁之战后,战局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缓的阶段。周瑜亲率主力,与曹操的大将曹仁在南郡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战事陷入胶着。
而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不断地飞过长江,传到江东军的营帐里。
“听说了吗?刘备趁着咱们和曹仁死磕,派人把荆南四郡全给占了!”“何止啊!据说那赵子龙,单枪匹马就取了桂阳,兵不血刃!”“还有关将军和张将军,攻长沙,取零陵,简直是摧枯拉朽!那荆南的守将,听到他们的名号,腿都吓软了!”
军中的舆论,再一次被点燃了。这一次,不光是士兵,连许多江东的年轻将领,都对刘备手下这几位将军的赫赫战功表现出了由衷的向往和深深的忌惮。一个新的名号,开始在私下里流传开来——“五虎将”。
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这五个名字,像五座巍峨的大山,压在了许多江东将士的心头。他们觉得,有这五个人在,刘备的势力将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江东想要独占荆州,怕是难如登天。
阿言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为这些汉室英雄的辉煌战绩感到一丝本能的兴奋,毕竟,这曾是他少年时最纯粹的梦想。但另一方面,赤壁战场的残酷现实又让他觉得这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甚至有些嘲讽。他开始好奇,那个曾经用“莽夫”二字评价关张的周都督,在听到这些消息后,又会作何感想?
他发现,周瑜似乎对这些传闻充耳不闻。他依旧每天在帐中研究地图,处理军报,仿佛刘备在荆南的动作,不过是小孩子在棋盘边上的打闹,根本不值得他分心。
他的这种平静,让阿言感到愈发的好奇和不解。难道,这威震天下的“五虎将”,在他眼中,真的就如此无足轻重吗?
05
南郡前线,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周瑜的营帐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他愈发苍白的面容。
在之前的攻城战中,他不幸被流矢射中右肋,箭伤反复发作,让他备受折磨。此刻,他正半靠在软榻上,由阿言在一旁侍奉汤药。帐外,几个负责巡夜的年轻军官大概是觉得冷,凑在一起跺着脚取暖,他们的谈话声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进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刘备那边的人,现在都管关羽、张飞他们叫‘五虎上将’了!啧啧,这名头,多威风!”“可不是嘛!关云长水淹七军,张翼德据水断桥,赵子龙七进七出,个个都是万夫不当之勇!”“有这五尊大神在,咱们想从刘备手里把整个荆州拿过来,怕是难喽!都督这箭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帐内的阿言,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瑜。
周瑜正端着药碗,准备喝药。听到帐外的话,他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他放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在跳动的烛火下,阿言清楚地看到,周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轻、极冷的笑。那笑声在寂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五虎将?呵,好大的名头。”
他靠回到软榻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目光穿过帐帘,仿佛能看到外面那几个高谈阔论的军官。
“不过是蜀中那帮人,关起门来自己喊给自己听的罢了。一个封号而已,也能拿来给自己壮胆,可笑。”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帐外那几个军官的谈话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都督的话,一个个噤若寒蝉。
周瑜似乎没兴趣理会他们,他转过头,看着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睛的阿言,缓缓地开了口。
“阿言,你是不是也觉得,有关羽张飞之流在,我江东便永无宁日了?”
阿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周瑜看出了他的心思,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来告诉你,何为将,何为帅。”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像是老师在给蒙童开课。
“那张飞、黄忠之流,勇则勇矣,却不过是陷阵之士,是一柄上好的刀刃。但你要记住,刀刃自己,是不会思考的。”
“让他们冲锋陷阵,在两军对垒的正面战场上撕开一道口子,一个能顶一百个,这我不否认。可若是让他们独领一军,去守一片疆土,那就是把一块肥肉,亲手送到了饿狼的嘴边。”周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因为他们的眼里,只有前方的敌人,只有匹夫之勇的快感,他们看不到自己身后的粮道,也看不到左右两翼需要策应的友军。一腔血勇,却无全局之谋。这种人,再勇猛,也只是棋子,永远成不了下棋的人。你说,他们也配称‘帅’?”
阿言被这番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看来,勇猛就是一切,可是在周瑜的口中,纯粹的勇猛,竟然成了一种缺陷。
周瑜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马超,西凉锦马超,名头更响。出身是不错,是将门之后。可惜,骨子里就是一匹没被驯服的野马,空有一身力气,却被人牵着鼻子走。”
“勇冠三军,却无半点谋略。别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能让他不顾大局,反了旧部,甚至连累家人。一个连自己的脾气和冲动都管不住的人,你指望他能管住麾下上万人的军队和上万颗浮动的人心?”周瑜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我江东三岁的娃娃们聚在一起玩过家家,排兵布阵,都比他有章法。把他和关张并列,都是抬举他了。”
这一番评价,比上一番更加刻薄,更加不留情面。阿言感觉自己过去十七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块块地崩塌。
周瑜说到这里,似乎牵动了伤口,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阿言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抚着后背。
周瑜缓了好一阵子,才止住咳嗽。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帐内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和复杂,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至于剩下的关羽和赵云……呵,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了。尤其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