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综上所述，卫哲的这份‘未来之城’项目策划案，兼具了前瞻性、可行性和巨大的商业价值。”
会议室里，大老板李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显得格外洪亮。
“公司管理层一致决定，任命卫哲为‘未来之城’项目的总负责人，并即日起，提升为策划部副主管，大家鼓掌祝贺！”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热烈的掌声。
苏檬也跟着人群，麻木地，拍着自己的手。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站在李总身边，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地，接受着所有人祝贺的男人身上。
01
苏檬不是这个城市的人。
她来自一个很普通的小镇，父母是勤勤恳恳的工薪阶层。
她的人生，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每一步，都是靠着自己的埋头苦干，硬生生踩出来的。
从镇上的中学，考到省城的重点高中，再从省重点，考到这座一线城市的知名大学。
她就像一只，不停向上爬的蜗牛，虽然爬得慢，但从未想过，要停下来。
毕业后，她过五关斩六将，挤进了现在这家，在业内颇有名气的广告公司。
她被分在了，公司竞争最激烈的，策划部。
在这里，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永远有加不完的班，和想不完的创意。
苏檬是其中，转得最努力，也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不擅长，在会议上，夸夸其谈。
也不懂得，在酒桌上，和领导，谈笑风生。
她唯一会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
当别人在讨论，最新的流行趋势时，她在研究，枯燥的行业数据。
当别人在抱怨，客户的要求太奇葩时，她在默默地，改着第十版的方案。
她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自己的方案足够出色，就一定，有被看到的那一天。
“未来之城”这个项目，就是她认为的，那个，可以让她被看到的机会。
那是一家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发起的年度最重要的竞标。
谁能拿下这个项目，谁就能在公司里，站稳脚跟，甚至，一战成名。
为了这个项目，苏檬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心血。
整整三个月，她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她查阅了国内外，上百个，类似的成功案例。
写出了，十几万字的，市场分析报告。
最后，才在那堆积如山的资料里，提炼出了一个，她自己认为，近乎完美的，核心创意。
她把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孩子一样的方案，郑重地，命名为，“方舟”。
她觉得，这将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为自己，搭建起的第一艘，可以抵御风浪的，方舟。
02
卫哲是策划部的老人了。
他比苏檬，早进公司三年，仗着一点资历，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部门里，很吃得开。
他的业务能力，其实很一般，做出来的方案，总是浮于表面，华而不实。
但他很聪明，尤其，擅长“借用”别人的创意，然后，包装成自己的东西。
苏檬的埋头苦干，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灵感宝库。
在“未来之城”这个项目上，卫哲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苏檬。
他会以“前辈指导”的名义，时不时地，晃到苏檬的工位旁。
“小苏，项目进展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帮你参考参考。”
苏檬性格单纯，没什么防备心，再加上，卫哲平时，总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她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创意和构思，一点一点地，透露给了他。
从市场分析，到核心创意，再到后期的宣传策略。
卫哲每次听完，都连连点头，把苏檬夸得天花乱坠。
“小苏，你这个想法，太牛了！绝对能成！”
“你放心大胆地去做，有哥在后面，给你撑腰。”
苏檬被他夸得，还有些不好意思，干劲也更足了。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一个，真正欣赏自己，并且愿意提携后辈的，好前辈。
她甚至，在方案的最终版本上，还将卫哲的名字，加在了“项目组成员”的第二位。
她觉得，这是团队合作，应有的，礼貌。
到了最终提案的那天，苏檬特意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职业装，将那份，修改了不下二十遍的PPT，在电脑上，反复预演。
可就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部门主管，突然把她和卫哲，叫到了办公室。
主管告诉她，经过他和李总的商量，决定，由更“稳重”的卫哲，来做这次的最终提案。
“小苏，你刚来不久，这种大场面，可能压不住。”
“卫哲经验比你丰富，让他来讲，效果会更好。”
“你们是一个团队，谁讲，都是一样的。”
苏檬当时就懵了，但看着主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旁边卫哲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卫哲，意气风发地走上台。
用着他那富有煽动性的，华丽的语调。
将她那份，呕心沥血的方案，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当着所有公司高层的面，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遍。
03
提案的效果，空前的好。
当卫哲，讲完最后一个字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久久不息的掌声。
大老板李总，更是当场拍板，决定，就用这套“方舟”方案，去参与最终的竞标。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围着卫哲，向他道贺，称赞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卫哲被众人，像英雄一样，簇拥着，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灿烂笑容。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的，真正的，方案的缔造者。
有几个，和苏檬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同情。
但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办公室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势单力薄的新人，去得罪一个，即将被重用的，部门红人。
当天下午，公司内部的邮件系统，就发布了那封，关于卫哲的，升职任命通知。
那封邮件，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苏檬的脸上。
她感觉，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坚持和信仰，都在瞬间，崩塌了。
她不甘心。
她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自己写的，策划案初稿，找到了卫哲。
她想，为自己，讨要一个，最基本的，说法。
而卫哲，正在享受着，同事们的吹捧，看到她来，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小苏啊，来啦。”
他接过她手里的策划案，随意地，翻了翻。
“我知道，你为了这个项目，也付出了不少辛苦。”
“你放心，你的功劳，公司都看在眼里，以后，项目组的核心位置，肯定有你一个。”
他避重就轻，轻描淡写地，就想把这件事，给揭过去。
苏檬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卫主管，这个方案，是我写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最后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卫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小苏，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是一个团队，荣誉，是属于集体的。”
“你作为一个新人，要懂得，感恩，要学会，顾全大局。”
“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名利，就伤了同事之间的和气。”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瞬间，就把苏檬，从一个，受害者，打成了一个，斤斤计较，不懂事的，麻烦制造者。
苏檬看着他，看着周围那些，投来看好戏的，同事们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转过身。
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请假一周的，申请邮件。
理由是，个人私事。
她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恶心和窒息的地方。
04
请假的那一周，苏檬，过得，昏天黑地。
她没有出去旅游，也没有回老家。
她只是，把自己，像个贝壳一样，死死地，关在了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她拉上窗帘，拔掉网线，手机调成静音。
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靠着外卖和速溶咖啡，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盘着整件事。
从卫哲的第一次“请教”，到主管的“临阵换将”，再到最后，卫哲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越想，心里，就越觉得，憋屈和绝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的努力，到头来，却成了别人，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拼了命，留在这座城市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负面情绪，彻底吞噬的时候。
她的房门，被“砰砰砰”地，砸响了。
是她的大学同学，兼最好的闺蜜，方静。
方静是唯一一个，能联系不上她，就直接杀到她家来的人。
当她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看到那个，蜷缩在床上，形如枯槁的苏檬时，吓了一大跳。
“苏檬！你这是要修仙啊！”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哗”的一声，就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苏檬被晃得，睁不开眼。
方静看着满地的外卖盒子，和苏檬那张，憔悴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心疼，又生气。
她从苏檬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然后，她“腾”的一下，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这个姓卫的，也太不是东西了！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等着，我这就去你们公司，替你，撕了他！”
方静性格火爆，说着，就要往外冲。
苏檬连忙，一把，拉住了她。
“算了，静静，没用的。”
苏檬的声音，沙哑，而又无力。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我没背景，没人脉，我斗不过他的。”
“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辞职不干了。”
“辞职？”
方静听到这两个字，火气更大了。
“苏檬，你给我清醒一点！”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来到这座城市的了？”
“你忘了，你为了进这家公司，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了？”
“现在，就因为，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你就要，夹着尾巴，逃跑吗？”
“你可以走，但不能，这么窝囊地走！”
“你必须回去！就算，翻不了案，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你也得，昂首挺胸地回去！”
“你要让他们所有，看不起你，算计你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看，你苏檬，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方静的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檬的脸上。
也像一盏，明亮的灯，照进了她那颗，早已被黑暗和颓废，侵占了的，心里。
是啊。
她可以输，但不能，认输。
她可以走，但不能，逃。
苏檬看着窗外，那片，久违的，明媚的阳光。
她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火光。
05
周一的早上，苏檬，准时地，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她化了精致的淡妆，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和平日里那个，总是埋头在文件堆里，有些不修边幅的她，判若两人。
当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策划部办公室的那一刻。
整个部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好奇，当然，也少不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苏檬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走到了自己的工位前。
新晋的卫副主管，正坐在，那个，原本属于前任主管的，宽敞的，半开放式办公室里。
看到她来，卫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他就换上了一副，领导对下属的，和蔼可亲的，关切嘴脸。
“小苏，回来啦，身体没事了吧？”
“谢谢卫主管关心，没事了。”
苏檬的语气，客气，而又疏离，脸上，甚至还带着，职业性的，淡淡微笑。
这副，不卑不亢，平静得，有些反常的态度，反而让卫哲，心里，有些没底了。
就在办公室里，这股，诡异而又尴尬的气氛，快要凝固的时候。
大老板李总的秘书，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各位，麻烦手头的工作，都先停一下。”
秘书小姐的声音，清脆，而又干练。
“李总临时决定，召开部门紧急会议，请大家现在，马上，到大会议室集合。”
“李总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众人闻言，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但老板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朝着大会议室走去。
苏檬也跟在人群的最后，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
不一会儿，李总，就拿着一个笔记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全场。
卫哲，作为新晋的副主管，很自然地，坐在了，离他最近的位置，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李总走到会议桌的主位，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
“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是为了，宣布一个，关于‘未来之城’这个项目的，最新的，人事安排。”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有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看似不经意地，扫过。
当他看到，那个，坐在角落里，却脊背挺得笔直的苏檬时，眼神，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就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的语气，宣布了他的那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哗然之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卫哲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彻底地，僵在了脸上。
“这......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