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你看着我的眼睛。”
林秀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的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那份“观澜壹号”的购房合同。
王建军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了。
“你……你翻我公文包?”
“我问你,这套六百八十万,全款付清的别墅,是怎么回事?”林秀萍举起那张纸,“你不是上个月才被降职,说现在一个月……只有三千块吗?”
王建军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抢过合同。
“你懂个屁!”他低吼,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是公司的周转!要你多管闲事!林秀萍,我警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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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秀萍和王建军,曾是老城区里最让人眼红的一对。
他们是患难夫妻。二十二年前,林秀萍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当时还是个穷小子的王建军。两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连个暖气都没有,硬是靠着一个热水袋,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夜。
王建军是真疼她。
那时候他蹬三轮车,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林秀萍买她最爱吃的烤红薯。他把红薯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到家了还是滚烫的。
“秀萍,快趁热吃,暖暖手。”
林秀萍在纺织厂上班,手粗糙,王建军就每晚给她打热水泡脚,一下一下地给她捏。
“老婆,你受苦了。我王建军发誓,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王建军脑子活,敢拼。从蹬三轮到包工头,再到开起自己的装修公司,家里的房子从小换到大,车子也换成了气派的黑色轿车。
林秀萍早就不上班了,在家做全职太太,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收拾屋子,逛逛菜市场,然后去楼下花园和邻居们聊聊天。
“秀萍啊,你这命可真好。”对门的张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酸溜溜地说,“你看你,保养得多好,一点不像四十五的人。哪像我们,还得天天看老板脸色。”
另一个刘婶也附和:“可不是嘛!你家老王多能干,又多疼你。上周我还看见他给你买金镯子了,那款式,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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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拍了张姐一下:“胡说什么呢,他就是瞎花钱。再说了,你们家老李不也挺好,对你服服帖帖的。”
“那哪能一样!”张姐撇撇嘴,“我家老李要有老王一般的本事,我做梦都笑醒了。哎,秀萍,你家老王现在是不是又升了?听说都成他们总公司的大区经理了?”
林秀萍笑着点点头:“上个月刚提的。”
“哎呦喂!”张姐一拍大腿,“大区经理!那一年不得大几十万?秀萍,你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林秀萍嘴上说着“哪有哪有”,心里的甜,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了王建军。
晚上,王建军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张开双臂,把正在厨房忙活的林秀萍抱了个满怀。
“老婆,我回来了!”
“一身的烟酒味,快去洗洗。”林秀萍笑着推他。
“不急。”王建军从背后拿出一个丝绒盒子,“猜猜是什么?”
林秀萍打开一看,是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你又乱花钱!”她嘴上责备,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我老婆,就配得上最好的!”王建军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秀萍,等我这个项目拿下来,咱们就去市中心买套大平层,再也不住这老破小了。”
林秀萍靠在丈夫宽厚的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会在一个月后,摔个粉碎。
02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晚,林秀萍做好了一桌子菜,等王建军回家。
可左等右等,从七点等到快十一点,王建军才回来。
门一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混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王建军脚步虚浮,领带歪七扭八,西装外套上,还有一个清晰的,不属于她的口红印。
林秀萍的心,咯噔一下。
“建军?你这是……”
“别问了!”王建军粗暴地挥开她搀扶的手,整个人摔在沙发上,双眼通红。
“我完了……全完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喃喃自语。
林秀萍慌了神:“建军,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王建军抬起头,抓住林秀萍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秀萍,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这个家……”
他“哇”的一声,一个四十六岁的大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公司斗争……我站错队了……新来的领导把我给撸了!”
“什么?”林秀萍如遭雷击,“撸了?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让我管项目了。”王建军用手使劲搓着脸,“把我发配到郊区的仓库……去看大门了!”
林秀萍只觉得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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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光无限的大区经理,到去看仓库?
“那……那工资呢?”她颤抖着问。
王建军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一个月……三千块。”
三千块!
林秀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从几十万年薪,到现在一个月三千块?这日子还怎么过?下个月儿子的学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可看着丈夫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心软了。
她拍着王建军的背,把到嘴边的责骂,全咽了回去。
“没事……建军,没事。”她红着眼圈,“不就是钱嘛,大不了,我出去多打几份工。咱俩一起扛,总能过去的。”
王建军抱着她,哭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天,彻底变了。
林秀萍第二天就解散了她的麻将局,开始到处找工作。快五十的女人,没文凭没技术,最后还是托了刘婶的关系,在一家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开始疯狂地省钱,家里的肉菜从一天一顿,变成三天一顿。她自己更是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王建军也“变”了。
他不再意气风发,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躺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身上总是带着一股仓库的尘土味,还有一股……廉价的烟草味。
林秀萍心疼他,总把家里仅有的一点肉,都夹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看仓库也累。”
“别管我,烦着呢。”王建军不耐烦地扒拉着米饭。
这天,在读大学的儿子王涛打来电话。
“妈,我这个月生活费……能不能多给点?同学都报名了暑期夏令营,我也想去……”
林秀萍一听那“一万块”的报名费,脸都白了。
“涛涛啊,家里……家里最近出了点事。你爸他……”
“出了什么事?”王建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抢过电话。
他的声音洪亮,一点不像失意的样子。
“儿子!夏令营是吧?去!必须去!钱我马上给你打过去!”
“你……”林秀萍急了,拉了他一把。
王建军挂了电话,瞪着她:“干什么?”
“你疯了?咱家哪还有一万块!下个月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林秀萍压着嗓子喊。
“我王建军的儿子,不能在同学面前丢人!”王建军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扔给她,“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
林秀萍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我找老兄弟借的!你个娘们家懂什么!天天就知道钱钱钱,俗气!”
王建军一把推开她,进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林秀萍拿着那张卡,手脚冰凉。
她突然发现,丈夫虽然“落魄”了,可抽的烟,还是以前那种一百多一包的。
03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林秀萍开始睡不着觉。
王建军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说是去看仓库,可衣服天天都换得干干净净。而且,他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洗澡,一洗就是半个多小时。
林秀萍在超市上班,接触的人多,耳朵里也渐渐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这天,她刚下班,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张姐。
张姐拉着她,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
“秀萍,我可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生气。”
“张姐,什么事啊?”
“我表妹,就在‘新世界百货’那家金店当柜姐。她昨天跟我说……她好像看见你家老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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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萍心里一紧:“他……他去金店干什么?他不是……”
“是啊!我也纳闷呢!”张姐一拍大腿,“你家老王不是降职去看仓库了吗?哪来的钱逛金店啊?”
“他……他可能就是看看。”林秀萍的辩解苍白无力。
“看?”张姐嗤笑一声,“看能直接刷卡买下一条最粗的金项链?看能搂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妖精,一口一个‘宝贝’地叫着?”
“轰”的一声,林秀萍感觉自己的血全冲到了脑门上。
“你……你说什么?”
“我表妹亲眼见的!”张姐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那女的,打扮得妖里妖气的,那腰细得,跟水蛇一样!就那么贴在老王身上,老王呢,手也不老实,就在人家……”
“别说了!”林秀萍尖叫一声,打断了她。
张姐被她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了嘴:“哎呀,我这不也是好心提醒你嘛。秀萍,你可长点心吧!男人一失意,最容易在外面找补。可你家老王这……也不像失意的样子啊!买金项链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秀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小妖精”、“金项链”、“宝贝”。
她不信。
王建军是爱她的。他只是暂时落魄了,他只是自尊心强,才在儿子面前死撑。
对,一定是张姐的表妹看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饭。她要等王建军回来,她要好好问问他。
然而,王建军这天晚上,没有回来。
他发了条短信:“仓库盘点,不回了。”
林秀萍握着冰冷的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王建军回来了,满脸疲惫,倒头就睡。
林秀萍给他脱鞋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她从未闻过的女人香水味,从他的衣领上飘了出来。
那不是她用的廉价花露水。
那是一种……甜得发腻,充满侵略性的味道。
林秀萍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04
林秀萍开始像个幽灵一样,搜寻着丈夫出轨的证据。
她不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那个和她同甘共苦二十年的男人,那个发誓要让她过一辈子好日子的男人,会在她人到中年,以为一切都安定下来的时候,给了她这样致命的一刀。
她开始翻王建军的手机。
手机换了密码,她试了她的生日,儿子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全都不对。
她去翻他的公文包。
王建军现在警惕得很,公文包走哪带哪,甚至连上厕所都提着。
林秀萍快要被这种猜忌折磨疯了。
她去超市上班,频频出错,被领班骂了好几次。
“林秀萍!你不想干就滚蛋!一把年纪了,连个码都扫不明白!”
林秀萍低着头,任凭唾沫星子喷在脸上,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所有的尊严,好像都随着丈夫那句“月薪三千”的谎言,一起被踩进了泥里。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
那天王建军又喝多了,是真的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
林秀萍把他拖到床上,他口袋里的公文包钥匙掉了出来。
林秀萍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倒流。
她颤抖着手,捡起钥匙。
王建军在床上发出了震天的呼噜声。
林秀萍走到客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她肖想已久的公文包。
里面除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文件,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夹层。
她用钥匙打开夹层,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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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萍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照片,也不是信。
而是一份房屋购买合同,和一把她没见过的,造型别致的钥匙。
林秀萍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合同上。
白纸黑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观澜壹号 8 栋 801”
观澜壹号!
那不是上个月刚开盘的全市最豪华的别墅区吗?听说最便宜的一套,都要近千万!
她急忙翻到购买人那一页。
“购买人:王建军。”
她再翻到金额那一页。
“总价:六百八十万。”
“付款方式:全款付清。”
林秀萍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全款!六百八十万!
他不是去看仓库了吗?他不是一个月才三千块吗?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那个“金项链”,那个“小妖精”,那个刺鼻的香水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他根本没有降职!他一直在骗她!
他用着他们夫妻二十年攒下的钱,在外面买了豪宅,养了别的女人!
林秀萍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她拿着那份合同,冲进了卧室。
“王建军!你给我起来!”她疯了一样地摇晃着他。
王建军被她摇醒,一脸烦躁:“干什么!大半夜的!”
“你看看这是什么!”林秀萍把合同砸在他脸上。
王建军看到合同,酒瞬间醒了一半。
“王建军,这个‘观澜壹号’的别墅...你不是说...才三千块吗?”林秀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建军的脸色由白转红,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抢过合同。
“你翻我东西!”他一巴掌扇在林秀萍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林秀萍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二十年了,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
“这是公司的资产!是客户的!你个败家娘们懂什么!”王建军跳下床,把合同和钥匙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林秀萍,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有你一口饭吃!再敢翻我东西,我打断你的腿!不然,你就给我滚!”
王建军摔门而去。
林秀萍捂着火辣辣的脸,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滚?
在这个她操持了二十年的家里,他让她滚?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慢慢地,擦干了眼泪。
她死死地记住了那个地址。
观澜壹号,8栋801。
她要知道,那个霸占了她丈夫,花了她家钱的女人,到底是谁!
05
林秀萍请了三天假。
她对超市领班说,她儿子病了,要去看护,拿出了自己藏在鞋盒子里的最后两千块私房钱。
她要去观澜壹号,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姐,去哪地方?那可是富人区,没门禁卡,车都开不进去。”
“你就在门口停下就行。”林秀萍面无表情。
观澜壹号的奢华,超出了林秀萍的想象。高大的门禁,气派的喷泉,还有站得笔直的保安。
她像个小偷一样,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坐了下来。
傍晚五点,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是王建军的车。
车窗摇下,王建军探出头,和保安笑着打了个招呼,门禁应声而起。
林秀萍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狂跳。
她趁着另一辆车进去的间隙,低着头,快步溜了进去。
保安在后面喊:“哎!干什么的!”
林秀萍头也不回,拼命往里跑。她按照指示牌,疯了一样地冲向8栋。
8栋是楼王位置,独门独院,带着一个小花园。
林秀萍躲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浑身都在发抖。
别墅的灯亮着,是那种温暖的橘黄色。
她看见王建军了。
他脱了那身“看仓库”的破夹克,穿着一身她没见过的,质地精良的丝质睡袍,正端着一杯红酒,悠闲地晃动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人。
看起来,比她的儿子王涛大不了几岁。
那女人穿着一身蕾丝吊带睡裙,身材火辣,一头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着。
女人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王建军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林秀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到王建军转过身,宠溺地捏了捏那女人的脸,两人笑着说了些什么。
林秀萍太远,听不清。
她不甘心。
她像疯了一样,绕到别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了一条缝隙。
她慢慢地挪过去,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林秀萍的呼吸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