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就买这么一堆烂铁?”
拍卖师的锤子刚落下,一个刺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马军,城西“尊享车行”的老板,正抱着胳膊,满脸讥讽地看着张伟。
“马老板,我买什么,好像不用跟你报备吧。”
张伟,27岁,“飞驰车改”的小老板,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哼,张伟,你那破修理厂,下个月还能交得起房租吗?”
马军轻蔑地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辆宝马5系,撞得A柱都弯了,发动机半废,你买回去,就是往水里砸钱。”
“我六万块买的,砸了,也比你花三十万买个泡水车强。”
张伟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就去办手续了。
马军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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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伟的心在滴血,但也在狂跳。
六万块,是他修理厂账上最后的流动资金。
这辆严重损毁的宝马5系,是他的最后一场豪赌。
“飞驰车改”,这个承载了他所有梦想的小店,已经快被现实压垮了。
隔壁新开的4S店,和对面马军那家专做高端车生意的“尊享车行”,像两座大山,吸走了几乎所有的客源。
他的女朋友小丽,也开始旁敲侧击了。
“阿伟,你看我同时,她男朋友又给她换了个新包。”
“阿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市区买房啊?总不能一直租这个破地方吧。”
张伟没法回答。
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辆宝马上。
这是一辆准新的5系,如果能修复好,转手至少能卖二十万。
这笔钱,足够他交一年的房租,还能给小丽买那个她念叨了很久的包。
拖车把宝马拖回修理厂时,天已经黑了。
马军开着他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缓缓停在了张伟的店门口,车窗摇下。
“张伟,要不要帮忙啊?”
他指了指那堆扭曲的金属:“我那有上好的废铁切割机,给你打个八折。”
张伟没有理他,指挥着拖车司机小心地把车卸下来。
马军也不生气,他从车里拿出一根雪茄,慢悠悠地点上。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行水深着呢,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捡漏?”
马军吐出一口浓烟:“我马军看了都摇头的车,你敢接。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关门大吉。”
卡宴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
张伟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他看着眼前这辆破败的宝马,眼神却异常坚定。
“等着瞧。”
他拉下了卷帘门,打开了修理厂所有的灯。
今晚,他要通宵。
他必须赢。
02.
张伟是行家。
他没有急着去动发动机和底盘,而是先从内饰开始拆解。
事故车的内饰,往往藏着很多问题,水渍,火烧的痕迹,甚至是……血迹。
但这辆车很奇怪。
车头撞击严重,但驾驶舱和后座,却保持得相对完好。
只是车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机油味,也不是常见的霉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廉价香水、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张伟皱了皱眉,以为是安全气囊爆开后留下的化学残留。
他戴上口罩,开始动手。
拆门板,拆中控,拆地毯。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准备把整个车壳吊起来,放到修复架上时,问题出现了。
他开动了店里那台老旧的液压举升机,四条机械臂稳稳地托住了底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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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升机自带一个电子秤重仪,用来计算车辆的配重,方便技师调整平衡。
张伟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1480KG。
他愣住了。
不对。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了这辆宝马5系的出厂数据。
同型号的底盘、去掉发动机和变速箱后的净重,应该是1450KG。
“1480KG……”
张伟喃喃自语。
多出来了整整30公斤。
是秤坏了?
他放下车,把一块标准的100KG配重铁放上去。
显示器:100KG。
秤没坏。
他重新吊起车壳,数字依然是1480KG。
这30公斤,到底藏在哪里?
张伟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做他们这行的,最怕遇到这种“不清不楚”的东西。
多出来的重量,可能是一包被人遗忘的工具,也可能是……别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车厢。
发动机舱空了。
后备箱被撞成了铁饼,里面不可能藏东西。
唯一的可能,就在这相对完好的乘客舱里。
他已经把地毯和座椅都拆了下来,堆在墙角。
难道在车顶?
他爬上去检查了车顶夹层,空空如也。
难道是……
张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他扔在角落的后排座椅上。
那是一体式的真皮座椅,非常沉重。
他走过去,试着抬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不对劲。
太重了。
一个普通的后排座椅,连骨架带真皮,顶天了二十公斤。
而眼前这个,他估摸着,至少有五十公斤。
那多出来的30公斤,全在这里面。
03.
张伟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他拿来一把锋利的裁纸刀,对着后排座椅的底部,狠狠划了下去。
黑色的皮革被划开,露出了里面黄色的高密度海绵。
他伸手进去掏。
海绵很厚实,但触感不对。
在海绵的深处,他摸到了几个硬邦邦的、有棱角的物体。
他屏住呼吸,用力撕开了整块海绵。
“啪嗒。”
几个用黑色防水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缠满了透明胶带的“方砖”,掉了出来。
一共五块。
张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虽然只是个修车的,但电视里的法制节目没少看。
这东西是什么,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还不是全部。
他把座椅翻过来,撕开了背部的皮革。
又是五块。
十块方砖,整整齐齐地码在座椅的钢制骨架之间。
每一块,都沉甸甸的。
这……这他妈的……
张伟慌了神,他下意识地就想把东西塞回去,假装没看见。
可他刚一伸手,又停住了。
不对,重量还是不对。
这十块“方砖”,加起来顶多十公斤,二十公斤撑死了。
那剩下的十公斤呢?
他再次看向那个被掏空的海绵座椅。
那股甜腥味,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海绵上,有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他把手伸进海绵的更深处。
这一次,他摸到的,不再是坚硬的方砖。
而是一个……软软的,用好几层保鲜膜和防水布包裹着的东西。
形状很不规则。
他用力,将那个东西从海绵里拽了出来。
包裹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合着腐败的臭味,猛地冲进了他的鼻腔。
张W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他看清了。
那包裹里,是……是一堆……
不,不是一堆。
是……
“啊——!”
张伟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撞到了工具架,扳手和零件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口袋,掏出了那个满是油污的手机。
他甚至都忘了按120还是110。
他颤抖着,按下了110。
电话“嘟”的一声接通了。
“喂,110吗?救命……救命啊!”
“我在城西的‘飞驰车改’……我刚买的事故车……”
“车里……车里有……有……啊啊啊!”
他语无伦次,根本说不清楚。
“你们快来!快来啊!杀人了!这里面有……有尸体!”
04.
不到十分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乎撕破了整条街的宁静。
红蓝两色的警灯,把张伟那间小小的修理厂,照得如同白昼。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重重地刹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冲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带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叫刘建国,是市刑警队的老队长,人称“老刘”。
“谁报的警?”老刘的声音洪亮而威严。
张伟面无人色,从墙角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我……是我……”
老刘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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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警戒!法医,勘察!”
警察们迅速拉起了警戒线,将整个修理厂团团围住。
马军,那个对面的“尊享车行”老板,也被惊动了。
他刚洗完澡,披着浴袍就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
“哟,张伟,长本事了啊。”
马军站在警戒线外,幸灾乐祸地喊道:“这才刚拿到车,就因为非法改装,被警察抄了?哈哈哈!”
他以为张伟是在搞什么走私拼装车。
老刘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警察办案,闲人回避!再敢喧哗,妨碍公务,连你一起带走!”
马军被老刘那杀人般的眼神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了嘴。
但他没有走,反而更加好奇了。
看这阵仗,绝对不是非法改装那么简单。
法医和技术人员穿戴好防护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修理厂。
他们直奔那个被拆开的后排座椅。
“刘队,十包,疑似A类违禁品。”一个年轻警察汇报道。
“刘队,”法医的声音有些发抖,“另外一个包裹……初步判断……是人体组织……”
“什么?!”
站在外面的马军,手里的高脚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红酒洒了一地。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这……这不是非法改装……这是……这是命案啊!
马军再也不敢看热闹了,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店里,大门紧锁。
张伟,则被两个警察“请”上了警车。
作为第一发现人,他必须回去做详细的笔录。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张伟把发现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刘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张伟,27岁,‘飞驰车改’的老板。”
老刘看着手里的资料,眉头紧锁:“你知不知道,这辆车,原来的车主是谁?”
张伟茫然地摇头。
“车主名叫李娟,女,32岁。”
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月前,她和她的丈夫,王海,一起失踪了。”
“这是一起重大失踪案,现在,升级为特大恶性案件了。”
张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只是想花六万块捡个漏,翻本救自己的店。
他怎么就卷进了一场惊天命案里?
他被允许离开警局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的修理厂,被贴上了封条,成了第一案发现场,暂时不能营业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他那六万块钱,打了水漂。
他的店,也开不成了。
他刚掏出钥匙,想回那个租住的阁楼,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小丽。
“张伟!”
电话刚一接通,小丽尖锐的哭喊声就传了过来:“你到底惹了什么事啊!警察都来我们住的地方了!他们把你的电脑都搬走了!”
“小丽,我……”
“你什么你!我同事都看见了!他们都说你贩毒!杀人!张伟,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你在一起!”
“我没有!我……”
“我不管你有没有!你惹上了这么大的事!你完蛋了!我们……我们分手吧!”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张伟站在凌晨的寒风中,手里握着冰冷的手机,感觉全世界都崩塌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对张伟来说,如同地狱。
“杀人犯!”
“毒贩子!”
他租住的阁楼,被人用红油漆喷满了恶毒的字眼。
房东勒令他立刻搬走。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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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飞驰车改”的卷帘门上,甚至被人扔了垃圾和死老鼠。
他成了这条街上,最晦气,最可怕的人。
而马军的“尊享车行”,生意却越发红火。
马军甚至还接受了本地电视台的采访,假惺惺地表示:“对于隔壁发生的恶性案件,我感到非常震惊。我们做生意的,还是要遵纪守法,诚信经营啊。”
镜头里的他,西装革领,得意洋洋。
张伟成了他最好的反面教材。
小丽也彻底消失了,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张伟的钱没了,店没了,爱情也没了。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是老刘。
“上车。”
老刘递给他一瓶水:“案子,有新进展了。”
张伟没说话,只是麻木地看着他。
“那十包东西,是高纯度的‘海小姐’,足足25公斤。”
老刘的表情很凝重:“但是,那包人体组织……我们做了DNA比对,不是失踪的车主李娟。”
“那……那是谁的?”张伟的声音沙哑。
“一个在逃的通缉犯。我们怀疑,这是一场黑吃黑。”
老刘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基本锁定,失踪的丈夫王海,是最大的嫌疑人。他杀了那个通缉犯,又藏了‘货’,然后伪造了车祸现场,带着他的老婆李娟,一起跑路了。”
“那……那我怎么办?”张伟问。
“你的嫌疑基本排除了。但是,你的店,短期内解封不了。这辆车,是本案最重要的证物。”
老刘看着他:“小伙子,算你倒霉。这六万块,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车,停在了修理厂门口。
老刘下车前,拍了拍张伟的肩膀:“以后,离这些事故车远一点。不是什么便宜,都能占的。”
张伟看着桑塔纳开远,苦笑了一声。
他连占便宜的本钱,都快没了。
他打开了修理厂唯一没被封的侧门,想进去拿点换洗的衣服。
厂里一片狼藉,那辆宝马早被拖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收拾着东西,准备彻底离开这个伤心地。
忽然,他在自己的工具台下面,踢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塑料方块,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巴。
“GPS追踪器?”
张伟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玩意儿,很多豪车都会装,用来防盗。
一定是那天他拆车的时候,这东西从底盘上掉下来,滚到了工具台下面。
鬼使神差地,他把这个追踪器,连上了自己那台唯一没被搬走的旧电脑。
追踪器,竟然还有电。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简陋的地图软件。
一条红色的轨迹线,清晰地显示了这辆宝马在出“事故”前的所有路线。
这并不稀奇。
但奇怪的是,地图上,还有一条蓝色的轨迹线。
一个“A车”(宝马),一个“B车”。
B车,应该就是那个丈夫王海的另一辆车。
两条线,在出事前,一直靠得很近。
张伟的心,猛地一缩。
他放大了地图。
那条蓝色的线……代表“B车”的那个小蓝点……
它……它还在闪烁!
那个追踪器,还在工作!
那个杀人藏“货”的王海,根本没有跑远!
他就在本市!
张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蓝点,那个位置是……
城郊,一个废弃的汽车拆解中心。
张伟的手,开始颤抖。
他抓起手机,第一个就想打给老刘。
可他的手指,却停在了拨号键上。
他想到了马军那张得意的脸。
想到了小丽那句“你完蛋了”。
想到了那些邻居鄙夷的眼神。
如果……
如果他能亲手抓住王海……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一根他用来撬轮胎的,半米长的实心钢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他骑上了自己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冲进了夜色之中。
废弃的拆解中心,死一般寂静。
张伟握着钢管,屏住呼吸,摸进了一间最大的仓库。
仓库里,很黑。
只有最深处,有一点点微弱的灯光。
他听到了声音。
是两个人在说话。
他悄悄地,一步一步,躲在了一堆生锈的发动机零件后面。
他探出了半个头。
灯光下,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旅行包。
是王海!他正在分装包里的现金!
而王海的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张伟,身材有些发福。
“王海,我的‘货’呢?”
那个背影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王海吓得一抖,哭丧着脸:“马……马哥……货……货出事了!”
张伟的瞳孔,在听到那个称呼时,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马哥?
那个背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是马军!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白天的得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杀意。
“出事了?”马军的声音很轻。
“那辆宝马……被条子抄了!货……货全没了!”王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马哥,不关我的事啊!是那个买车的傻子……是他报的警!”
马军,缓缓地点上了一根雪茄。
“没了?”
他低头,看着王海,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异常诡异。
“王海,你是不是忘了。”
马军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
“那辆车,在拍卖会之前,最先联系的收车人,就是我。”
王海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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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军蹲了下来,用雪茄,拍了拍王海的脸。
“你以为。”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是在跟谁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