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深圳,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汗水交织的独特气味。
无数怀揣梦想或背负沉重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热土。
沈明诚属于后者,他的行囊里没有梦想,只有父亲沈建辉沉甸甸的病历和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落脚在嘈杂、拥挤的城中村,与一位名叫罗婉清的女孩成为合租舍友,是现实最无奈却也最经济的选择。
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流水线上拼命消耗青春,只为将微薄的薪水换成父亲的医药费。
生活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灰色直线,直到那个雨夜,罗婉清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打破了合租屋檐下的平静。
他出于朴素善良的照料,却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病愈后,罗婉清一顿感谢的晚餐,几杯酒下肚,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问出了一个让沈明诚瞠目结舌的问题。
那个问题,不仅关乎情感,更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打开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大门。
门后,是机遇,是难以想象的物质生活,却也是对他二十年来所坚守的自尊与原则最赤裸的挑战。
![]()
01
绿皮火车嘶鸣着驶入深圳站,沈明诚被人潮裹挟着挤出闷罐车般的车厢。
南国湿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海腥味和一种陌生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紧紧攥着帆布背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和希望。
火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招工声、拉客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避开那些举着牌子、眼神精明的人力中介,按照同村前辈信里模糊的地址,换乘了好几趟破旧的中巴车。
窗外的景象从略显现代的车站周边,逐渐过渡到一片片杂乱无章的“握手楼”和繁忙喧嚣的工业区。
巨大的厂房林立,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街上穿梭着无数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年轻面孔。
最终,他在一个名为“白石洲”的城中村口下了车。
巷道狭窄而潮湿,两旁的楼房挨得极近,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了各色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味、霉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复杂味道。
他找到那栋外墙斑驳、贴着密密麻麻招租广告的七层小楼,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着账,头也不抬。
“单间早没了,只有合租,一间房用木板隔开,男女各住一边,共用客厅厕所,一个月八十,押一付一。”
沈明诚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钞票,点了点头。“我租。”
房东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递过来一张油腻的登记表。“喏,填一下。跟你合租的是个女的,在隔壁厂做质检,人挺安静,规矩点就行。”
沈明诚默默地填好表,接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顺着昏暗的楼梯爬上五楼。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果然被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一分为二,他那半边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旧的小桌子和一个塑料衣柜。
公共区域也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刚把简单的行李放下,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了进来,看到沈明诚,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就是新来的合租室友?我叫罗婉清。”
“嗯,我叫沈明诚。”他有些拘谨地回应。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但眼神很干净。
她没有多说话,点了点头,就径直回了自己那半边隔间。
沈明诚坐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窗外是城中村永不落幕的嘈杂。
他知道,这片陌生的天地,就是他要为之奋斗的地方了。
父亲卧病在床的身影和母亲忧愁的眼神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攥紧了拳头。
02
合租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平淡和局促。
沈明诚很快就在附近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流水线上的插件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
他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两点一线:工厂、出租屋。
罗婉清似乎也在类似的工厂工作,两人的作息时间略有错开,碰面的机会并不多。
偶尔在共用的厨房或者洗手间遇到,也只是点头之交,客气而保持距离。
沈明诚发现罗婉清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她不像其他打工妹那样喜欢聚在一起聊天八卦,或者下班后去逛夜市。
她总是很安静,回到房间后很少出声,有时会听到她翻书页的微弱声音。
她的穿着也很朴素,甚至比一般女工还要简单,但洗得特别干净。
一个周末的下午,沈明诚因为连轴转的夜班疲惫不堪,在隔间里睡觉。
被一阵轻微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隔壁。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后来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翻动纸张和写字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沈明诚在公共水池边洗漱时,看到罗婉清眼睛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早。”她轻声说。
“早。”沈明诚回应,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罗婉清愣了一下,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没事,谢谢。就是……有点想家。”
这个理由在当时的深圳打工族中再普遍不过,沈明诚没有再问。
但他隐约觉得,那哭声里的委屈,似乎不仅仅是思乡那么简单。
还有一次,沈明诚下班回来,看到罗婉清坐在小客厅的破沙发上,对着一本英文书皱眉头。
他有些惊讶,那个年代,普通打工妹学英语的可不多见。
罗婉清注意到他的目光,合上书,淡淡地说:“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像两条平行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各自延伸。
沈明诚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拼命加班,省吃俭用。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是他最紧张也最充实的时刻。
他会第一时间跑到邮局,把大部分钱寄回老家,只留下极少的生活费。
握着汇款回执,他才能稍微喘口气,感觉又为父亲的生命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知道,罗婉清也在为生活奔波,但他无暇也无心去过多探究别人的世界。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父亲的医药费和下个月的房租。
![]()
03
流水线上的日子单调而疲惫,仿佛时间都在重复的动作中被拉长、凝固。
沈明诚负责将一个个细小的电容电阻插到电路板的指定位置。
动作必须快,而且要准,否则会影响整条线的速度,引来线长粗暴的呵斥。
流水线不停运转,带走一块块完好的电路板,也带走工人们青春的活力和耐心。
中午休息半小时,工人们端着铝制饭盒,蹲在厂房外的空地上飞快地扒拉着寡淡的饭菜。
沈明诚总是躲在角落,就着咸菜啃冰冷的馒头,这样可以省下一点菜钱。
身边工友们的闲聊,话题无非是工资、老乡、或者哪个女工好看。
他很少参与,只是默默地听着,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能寄回家多少钱。
“明诚,看你整天闷声不响的,拼命三郎啊?”一个同乡工友凑过来问。
沈明诚苦笑一下:“没办法,家里等钱用。”
“都一样,谁不是为了一口饭呢。”工友叹口气,“不过也得注意身体,你这脸色,太差了。”
沈明诚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自己不能停,也不敢停。
下班铃声响起,人群像潮水般涌出工厂大门。
沈明诚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出租屋,常常已是深夜。
有时会碰到罗婉清也刚回来,两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点头示意,各自开门。
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他能听到罗婉清那边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声,或者压抑的叹息。
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同样沉重的生活压力,尽管原因可能不同。
一天夜里,沈明诚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声音来自隔壁,是罗婉清。
这次不仅仅是委屈,还带着明显的痛苦。
他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敲了敲隔板。“罗……婉清?你没事吧?”
那边的哭声顿了一下,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回答:“没……没事……吵到你了不好意思……”
但紧接着,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沈明诚皱了皱眉,感觉不太对劲。“你是不是生病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咳嗽。
沈明诚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她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罗婉清脸色潮红,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裹着一件旧外套,还在瑟瑟发抖。
“我……好像发烧了……”她虚弱地说,声音沙哑。
沈明诚心里一紧。“去医院看看吧?”
“不……不用,”罗婉清连忙摇头,“躺躺就好了,去医院要花好多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刺中了沈明诚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太理解这种为钱所困的无奈和挣扎了。
04
看着罗婉清虚弱的样子,沈明诚不容置疑地说:“你先回去躺着,盖好被子。”
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宝贵的积蓄里抽出几张零钱,快步下楼。
深夜的城中村依然喧闹,大排档的油烟味和霓虹灯的闪烁交织在一起。
他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
回到出租屋,他烧了热水,冲好药,端到罗婉清门口。
“药好了,趁热喝下去。”他隔着门说。
罗婉清挣扎着起来开门,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的触碰让她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暖意。
“谢谢……真的谢谢你……”她低着头,声音哽咽。
“别说话了,喝完药好好睡一觉。”沈明诚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一夜,沈明诚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每隔一段时间就起身,轻手轻脚地过去,摸摸罗婉清的额头,帮她换掉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
后半夜,罗婉清的烧渐渐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天快亮时,沈明诚才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沈明诚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
他去菜市场买了生姜和红糖,回来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罗婉清醒来的时候,看到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和趴在公共小桌上睡着了的沈明诚,眼眶瞬间就湿了。
几天后,在沈明诚的细心照料下,罗婉清的病彻底好了。
她的气色恢复了很多,眼神里也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光彩。
一天下班回来,她看到沈明诚正就着咸菜啃冷馒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沈明诚,”她轻声说,“明天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吧,谢谢你照顾我。”
沈明诚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再说……外面吃多贵。”
“就在家里做,我买菜。”罗婉清坚持道,眼神里带着真诚,“不许拒绝,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沈明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好再推辞,只好点了点头。
![]()
05
周末傍晚,罗婉清果然提着一袋菜回来了。
她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松松地挽起,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来帮忙吧。”沈明诚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不用,你今天等着吃就行。”罗婉清笑了笑,系上围裙,开始在公共厨房里忙碌起来。
很快,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起诱人的饭菜香味。
简单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在这异乡的合租屋里,却显得格外珍贵和温暖。
“来,快坐下吃。”罗婉清摆好碗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饭。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罗婉清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沈明诚尝了一口,由衷地赞道:“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就多吃点。”罗婉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吃饭间隙,罗婉清拿出一瓶红酒。“喝点吗?朋友送的,我一直没机会喝。”
沈明诚有些犹豫,他很少喝酒,尤其是和异性。
但看着罗婉清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
几杯酒下肚,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渐渐消融。
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家乡的风土人情,聊到打工的酸甜苦辣。
罗婉清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脸颊泛着红晕,眼神也变得更加明亮和生动。
沈明诚发现,她其实是个很有想法、也很健谈的女孩,只是平时被生活和某种压力掩盖了。
他也难得地放松下来,讲述了自己来深圳的原因,父亲的病,家庭的困窘。
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沉重,在这个微醺的夜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罗婉清听得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倾听,偶尔点点头。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理解和共鸣,让沈明诚感到一种久违的慰藉。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间陋室里难得的温馨。
06
酒至半酣,罗婉清的脸颊更红了,她用手支着下巴,目光盈盈地看着沈明诚。
“沈明诚,你觉得……深圳怎么样?”她忽然问。
沈明诚想了想,老实回答:“很累,但机会也多。就是……东西太贵了,尤其是房子。”
罗婉清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房子……你知道这栋楼,一个月能收多少租金吗?”
沈明诚摇摇头,这对他而言是个天文数字,他从未关心过。
罗婉清轻轻晃着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挂痕。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直视着沈明诚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其实……这整栋楼,都是我家的。”
沈明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他愣愣地看着罗婉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她眼神清澈,表情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你……你说什么?”沈明诚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这栋出租楼,是我家的产业。”罗婉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还不止这一栋,附近还有几处……”
沈明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在工厂做质检、和他合租在陋室的女孩,与“包租婆”的女儿联系起来。
巨大的信息落差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你……你为什么……”他语无伦次。
“为什么出来打工?为什么住在这里?”罗婉清接过他的话,苦笑了一下。
“我爸妈,尤其是我爸,觉得女孩子不用太拼,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
“可我不想那样,我想靠自己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找了个工作,租了……其实就是住进了自己家的房子。”
她说得很简单,但沈明诚能感受到这平静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着的家庭矛盾和个人的倔强。
他想起她偶尔的叹息,她偷偷看英文书,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那种安静。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个秘密,像一道无形的墙,突然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沈明诚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自卑。
![]()
07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破旧的解放鞋,再想到自己为了八十块房租跟房东讨价还价的样子。
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爬上他的脸颊。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前行。
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所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罗婉清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别多想,我告诉你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声问:“沈明诚,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明诚心头一跳,抬起头,对上她那双带着些许期待和忐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