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刘雅雯第三次打电话来催时,父亲唐永健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蔫了的月季浇水。
水壶哐当一声撂在水泥台上,他冲着电话那头连连应声,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我隔着窗户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又躲不掉了。
果然,他挂掉电话,搓着手走进来,眼神热切得像要把我点着。
“光亮,这回真不一样!你刘姨说了,那姑娘叫黄紫萱,家里条件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听说她爸是开大公司的,姑娘自己也是留洋回来的,模样、教养都没得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待调试的代码,喉咙有些发干。
“爸,我手上项目正到关键时候,再说,上次那个……”
“上次是上次!这次你得给我打起精神来!”
父亲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刘姨费了多大劲才约上,人家姑娘时间金贵,就定明天下午三点,清水茶馆。”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在父亲看来,我年近三十,还是个只会跟电脑打交道的“光棍”,这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失败。
他退休后的全部重心,就是把我推进一场又一场的相亲宴。
每一次,都希望我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可每一次,我都像是那块沉底的石头,激不起半点涟漪。
第二天,我穿上那件最像样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却觉得比平时更勒人。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勉强整齐,脸色是长期熬夜的苍白,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拘谨和一丝认命。
清水茶馆,听名字就透着一种我消费不起的雅致。
我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尴尬的寒暄,机械的回答,对方礼貌而疏离的打量。
然后,是那句听过无数遍的“不太合适”。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不合适”,会以那样一种冰冷的方式开场。
更不会想到,那场短暂如浮光掠影的相见,以及随后悄无声息塞入我掌心的纸条。
会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竟彻底搅乱了我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
那张纸条上,究竟写着什么?
那个叫黄紫萱的姑娘,她那看似决绝的拒绝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阳光有些刺眼的周六下午,我从家门前那条熟悉的老街走出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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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把老城区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照得发白。
邻居家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像一艘艘笨拙的帆。
父亲一大早就忙活开了,不仅把那双我只有过年才穿的皮鞋擦得锃亮,还非得让我换上那件他认为最显精神的条纹衬衫。
“精神点,光亮!第一次见面,印象分顶要紧!”
他围着我转了两圈,伸手又想帮我理理其实并不存在的衣领皱褶。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声音闷在喉咙里,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作为一名程序员,我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段循环代码。
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偶尔被父亲召回家,接受一番关于人生大事的教导。
面对电脑屏幕,我能从容地应对各种bug和复杂逻辑。
可一旦置身于需要察言观色、巧言令色的社交场合,尤其是相亲这种目的性极强的场合,我就笨拙得像台宕机的机器。
“你刘姨说了,那姑娘眼光高,但你也不差嘛,正经大学毕业生,工作稳定。”
父亲跟在我身后,一路絮絮叨叨送到巷子口。
“待会见了面,主动点,问问人家喜欢看什么电影,爱听什么音乐。”
“别老是嗯嗯啊啊的,多说说你自己,那个什么……对,云计算!听起来就高级!”
我几乎能想象出,当我真的对一个留洋回来的姑娘大谈特谈云计算架构时,对方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苦笑了一下,我冲父亲摆摆手:“爸,您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好好好,快去吧,别迟到了!”
父亲站在巷口,一直望着我,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我转身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感觉背上那道期盼的目光沉甸甸的。
清水茶馆在新开发的商业区,离我家有七八站公交车的距离。
越靠近那里,周围的景象就越光鲜亮丽。
玻璃幕墙的大厦反射着阳光,衣着时髦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
我混迹其中,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一颗被误放入精美礼盒里的粗糙石子。
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茶馆门口,我却犹豫着没有立刻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先在附近转一圈,卡着点再进去。
透过古色古香的雕花木窗,能隐约看到里面雅致的环境。
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端着茶具轻盈走过。
空气里似乎都飘来了若有若无的茶香,和我身上带来的老街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深吸一口气,我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刘姨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远远地就朝我招手,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
我快步走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坐在她旁边的那个身影吸引。
那就是黄紫萱。
她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浓妆艳抹,只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淡紫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优美,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绕着杯口划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哎呀光亮,你可来了!快坐快坐!”
刘姨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黄紫萱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是琥珀。
但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一瞥,礼貌而疏远,如同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紫萱,这就是我跟你常提起的唐光亮,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大公司做IT,前途无量着呢!”
刘姨卖力地介绍着,又转向我。
“光亮,这就是紫萱,在国外念的书,刚回来不久,又文静又懂事。”
我局促地坐下,双手不知该放哪里好,只好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舌尖一麻,我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你好,黄小姐。”我挤出这句话,声音干巴巴的。
“你好。”她回应道,声音清脆,但同样没什么温度。
对话就此陷入僵局。
刘姨赶紧打圆场,一会儿夸茶馆环境好,一会儿问紫萱平时有什么爱好。
黄紫萱的回答都很简短,“还好”,“看看书”,“听听音乐”。
我问她对编程感不感兴趣,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后她转向刘姨,声音清晰而冷淡:“刘阿姨,谢谢您费心,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02
“不合适”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瞬间砸在了茶馆雅致温馨的氛围里。
刘姨脸上那朵盛开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碎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回的话,比如“再聊聊看嘛”、“光亮人很实在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概也觉得在这种明确的拒绝面前,任何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埋怨我不够主动,不够风趣,没能抓住这“天赐良机”。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失落。
但奇怪的是,失落底下,竟也泛起一丝轻微的释然。
果然,又是一次徒劳。
就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我在这种场合里,总像个误入他人舞台的蹩脚演员,台词生硬,动作僵硬,最终只能黯然离场。
黄紫萱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看我,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评判已经结束,我这个被判定为“不合格”的物品,已不值得她再投注半分注意力。
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茶水,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却照不进她那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团理不清的思绪。
我能感觉到刘姨的坐立不安,她试图重新暖场,干笑着说起最近天气真不错。
但回应她的,只有黄紫萱偶尔一声淡淡的“嗯”,以及我更长久的沉默。
这种尴尬的气氛像粘稠的胶水,包裹着卡座里的三个人。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甚至能听到隔壁桌客人轻微的谈笑声,更反衬出我们这里的死寂。
大约又煎熬了五六分钟,黄紫萱率先放下了茶匙,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站起身,对刘姨微微颔首:“刘阿姨,我下午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干脆利落的拒绝并非出自她口。
刘姨赶忙也跟着站起来,连声说:“好好,那你先忙,路上小心啊紫萱。”
黄紫萱目光扫过我,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她便转身,踩着不高不矮的高跟鞋,步伐平稳地朝茶馆门口走去。
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交织的门口。
刘姨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浇灭心头的郁闷。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她放下茶杯,看着我,语气带着无奈。
“光亮啊,不是刘姨说你,你也太闷了!人家姑娘条件是好,可你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啊!”
我沉默着,没有辩解。
我知道,在刘姨和父亲看来,问题永远出在我身上。
是我不够好,不够出色,配不上那些“条件好”的姑娘。
“算了算了,缘分没到,强求不来。”
刘姨摆摆手,又自我宽慰道。
“回头刘姨再帮你留意着,总有合适的。”
我们在茶馆又坐了几分钟,主要是刘姨在说,我在听。
她抱怨了几句现在年轻人眼光高,又叮嘱我别灰心。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付账的时候,我抢着买了单,虽然这场相亲彻底失败,但这点礼节我还是懂的。
刘姨也没多推辞,只是又叹了口气。
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我和刘姨在门口道别,她往东走,我则要去西边的公交站。
就在我转身走出不到十米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已经悄然贴近。
是黄紫萱。
她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她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感到一个微凉、略带硬度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我虚握着的手心。
同时,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我的耳廓:“别看,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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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手心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异物感异常清晰,像一块突然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得我心头狂跳。
黄紫萱塞完东西,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径直快步走向街角,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拉开车门,敏捷地坐了进去,轿车随即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只有手心里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证明刚才那一幕真实发生过。
我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拳头,仿佛怕那张小纸条会长翅膀飞走。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直跳,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我对今天这场相亲的所有预想。
刘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店铺里传来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城市噪音。
但我却觉得这些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那张纸条是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在茶馆里,她那么明确地表示了拒绝,眼神冷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转眼之间,又要用这种近乎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
而且,她叮嘱“回去再看”。
这更增添了事情的神秘感,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我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继续往前走。
去公交车站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我走得心神不宁,时不时就想摊开手掌看一眼,又强忍住。
那只握着纸条的手,手心已经微微出汗,黏腻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感觉自己像个怀揣赃物的小偷,走在阳光下,生怕被旁人看穿秘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开着一道缝,风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躁动。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理清思绪。
黄紫萱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
她冷淡的眼神,优雅却疏离的姿态,还有最后塞纸条时那瞬间的靠近,以及低语时温热的气息。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充满矛盾的谜团。
她绝不仅仅是刘姨口中那个“条件好”、“眼光高”的简单姑娘。
这张纸条,像一把钥匙,似乎即将打开一扇通往她真实世界的大门。
而门后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是麻烦?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混合着好奇、不安、甚至还有一丝微小期待的情绪,在我心里慢慢滋生。
公交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下车,快步走向我家所在的那条老街。
巷子口,父亲居然还等在那里,正和隔壁下棋的王大爷说着什么。
看见我,他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期盼和探询。
“怎么样,光亮?聊得还行吗?”
我下意识地把握着纸条的手插进裤兜,避开父亲的目光,含糊地应道:“就……那样吧,爸,我先回屋了,有点累。”
没等父亲再追问,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家门,直奔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因为握得太久,手心被纸条的边缘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张纸条被折得方方正正,用的是一种质地不错的便签纸。
我深吸一口气,像拆解一个精密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将它展开。
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04
纸条完全展开,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是用水性笔写的,墨水是深蓝色,字迹娟秀工整,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清丽。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我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