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飞：皂角槐树记（散文）

我在分水岭乡村中学任教的时候，其貌不扬的皂角树一夜走红，但凡端庄一点的皂角树，买家竟愿破费数千上万的天价购买，一时间让我大开眼界。听说渭蓝交界的李家梁村，有一个奇特的“皂角槐树”在方圆几十里叹为观止，生怕竟购之风毁坏了这棵奇树，约了几个朋友趁闲暇时间询访皂角槐树。

“皂角槐树”真是棵稀罕的奇树。湭水灞河的分水岭地域，从来没人栽植过皂角树，也很少见栽植青槐树。像这种槐树从皂角树顶长出来，槐树依然保持旺盛的生命活力，皂角树年年结出皂角，究竟是一棵树呢还是两棵，究竟是皂角树呢还是槐树？我们都很诚服李家梁村人的智慧，“皂角槐树”意味这两棵树已经融为一体，成为这个县界村子的徽标，成为李家梁老村的一个标记。

我们走近这棵奇特古树时，它是自生在村子的中央，所有的枝干刚强虬劲，一树浓荫遮蔽了大半个村子。年轻时候的皂角树一定是夏聚鸟雀，秋结一树黑压压的皂角，远远望去就像落了一群仙鹤。改革开放以后，李家梁脉气很快向梁头转移，迅速形成一个居民新村。靠近乡间公路，距离蓝田厚镇街镇更近，乡村经济发展带来更大便捷。相对于梁上的居民新村，老村就更见得浑厚古朴，有了这样一棵奇特的古树相守，更显得这里地老天荒。

我们终于走近这棵“皂角槐树”。老树为什么沉默不语，它似乎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也许这种沉默寡言就是古树的语言，古树究竟讲说了些什么，我等凡人并不懂得它的心思。它就是一棵皂角树，树身早年空了，中间就长出了一棵国槐树，五扎左右粗细，树上长出的浓荫多为槐树的枝叶，皂角树只剩下东南面一个较大树股，上面挂了一些黑色的皂角。

村里年龄最长的老人憨笑，他们也说不清这棵树的树龄，它在村里所有树木中资格太老了。我们都闭了眼睛猜想，年轻时肯定是一棵非常端庄，生命力也一定十分旺盛，浓荫遮村，带来一村可意的荫凉。年轻皂角树必然心高气傲，一心挺“秀”于众多树木当中，风狂雨骤的夜里风撼雷劈，狂风撕肝裂胆的夜里，它被雷电拦腰劈断了……

这棵可怜兮兮的皂角树就此失去一树浓荫，居然存活了下来，它站立在季节里守望岁月。能够想象，皂角树把根努力扎向深处，倔强的汲取土地给予滋养，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这棵皂角树尽管血气方刚，持之以恒右边毫不松懈地康复，而摧折的残躯终未能完全愈合，自上而下腐朽蚀空。皂角树顶端留下一个空洞，残躯上倔强的生出一个树股，撑起一片不大的绿云，旗帜一般宣示着自身的存在。

日子在人们的忙碌中一年年的溜走，谁也意想不到奇迹竟然发生，一棵小青槐树从皂角树顶部猛然窜出。人们不经意中青槐已冒出一米多高，茁壮的枝股迅疾向四周拓展，浓浓的树荫里有了鸟雀的歌唱。壮志凌云的槐荫遮盖了大半个村子，村人这才翘着头仰望它，吃饭端碗来到树下，妇女捶布拿到树下来捶，小学生在树下嬉戏玩耍，听鸟雀在树上唱歌。人们似乎忘记了这棵可怜的皂角树，它依然年年发芽，长枝，绽叶，结皂角，固执的高举着自己的旗帜。只有在冬日树叶落净之后，黑色的皂角在风中摇响，人们才发现护卫青槐的是这棵皂角树。

这棵古树到底该叫皂角树呢，还是干脆叫青槐树，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问。一阵强劲的秋风吹来，唰啦啦落下几枚皂角，立即跑来几个孩子，他们争着捡起皂角，大呼小叫一路跑着摇着，一路跑来。一个说：“啊，它能摇响！”一个问：“它是什么东西呀？”“不知道啊！”“问大人吧。”一个就跑来问我：“爷爷，这是啥东西，还能摇响呢？”“皂角。”我说。“皂角是什么呢？”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望着稚气的孩子们只觉得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生出几许莫名的惆怅来。

皂角树观赏价值看涨的时候，这棵皂角树在不幸中万幸，用奇迹般的存活来演绎锲而不舍，把老树的内涵吗演绎得淋漓尽致。皂角树用生命呵护这棵小青槐，向上努力的树木寂寞却很伟大，合奏饱含人间至理的生命交响，这就是这棵奇特的“皂角槐树”。皂角槐树就这样生长在李家梁老村，年复一年地刻下各自的年轮，默默地迎送着春夏秋冬。不管人世刮怎样的风起怎样的浪，也不管人世用怎样的眼光看它，皂角槐树咬着牙迎向风迎向雨，默默地坚守一个默契挚的信念。

从两边川道里看分水岭，是无数个人字形大沟套着小沟，风剥雨蚀着一道道瘦岭。岭上的黄土瓷硬瓷硬，各种树木的根须盘根错节，你如何区分得清地表之下哪是青槐树根，哪是皂角树根呢。

离开分水岭十余年了，“皂角槐树”这个新奇的树名，让我时常想起李家梁村那棵皂角树里的青槐树，我觉得它是大千世界的一个奇迹，天地之间的一个灵物。

作者简介：王晓飞，陕西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散文》《中国校园文学》《延安文学》《陕西日报》《微型小说选刊》等报刊，入选多种年选和选本，出版有散文集《云横秦岭》《雪拥蓝关》长篇历史小说《大儒牛兆濂》，获第三届杜鹏程文学提名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