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假装破产,狼狈地回到老家赵家沟。
迎接我的是全村人的白眼和昔日好友的躲避。
只有儿时伙伴王磊,在所有人都嘲讽我时,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五百块钱,说:“航子,哥没本事,但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本想安静地演完这场戏,可一周后,几辆军牌吉普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它们不偏不倚,停在了王磊的修理铺门口。
我躲在老宅的窗后,看着全村人惊恐地围了过去,看着王磊被严肃的陌生人盘问。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计划出错了?
我这场自导自演的戏,要把我最好的兄弟拖下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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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零零二年的夏末,暑气像是被揉进发酵的面团里,沉闷、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通往我们老家赵家沟的乡镇班车,在被太阳晒得龟裂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每一次震动,车厢里都会扬起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汗酸和廉价烟草的气息。
车窗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黄灰,让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和电线杆都带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我,赵启航,就蜷缩在这辆车的最后一排角落里。
身上那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深色西装,在肩膀处绷得紧紧的,袖口却尴尬地短了一截,露出我骨节分明的手腕。
这身行头是我精心挑选的“戏服”,目的就是为了宣告我的失败。
头发因为连续几天在小旅馆的辗转,已经油腻地结成了绺,有几根不听话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微微弓着背,眼神刻意放空,涣散地盯着前排座椅背后那早已看不清字迹的广告贴纸。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破了皮的人造革行李包,包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灰色的绳子勉强系着。
这副尊容,任谁看了,都会在心里毫不犹豫地给我贴上一个“落魄”、“潦倒”、“混得不好”的标签。
也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嘎吱”一声,终于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稳了。
司机师傅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赵家沟,到了啊,都下车!”
我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最后一个下了车。
一股混合着泥土、牲口粪便和野草被暴晒后的独特气味,猛地涌入鼻腔。
这气味无比熟悉,却又感到一丝陌生,它在提醒我,我真的回来了。
老槐树下,几个村里的妇女正围坐在一张小板凳旁,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纳着鞋底闲聊。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她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手里的活计也停了下来。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哎哟,那不是……启航吗?”
开口的是村里消息最灵通、嗓门也最尖亮的张婶。
她眯缝着眼睛,手搭在额前,仔仔细-细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哪个启航?赵家那个考上大学走了好几年的小子?”旁边一个稍年轻的媳妇问道。
“可不是他嘛!”张婶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啧啧,你们看他这身打扮,怎么混成这个样子回来了?”
她们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却像夏日午后的苍蝇,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扎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又有些刺痛。
我没有理会,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们,只是低着头,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迎面走来了村长钱富贵,他依然挺着那个标志性的啤酒肚,手里夹着一根过滤嘴烧了一半的烟。
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先是习惯性地绽开,随即又像被霜打了一样迅速凝固,变得无比尴尬和不自然。
“启航啊,回来啦?”
他干巴巴地打着招呼,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却在我的廉价西装和破旧行李包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在估价。
“嗯,回来了,钱叔。”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往旁边挪动,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
“是不容易。”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充满了疲惫。
钱富贵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仿佛我的落魄验证了他的某种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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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唉,年轻人嘛,吃点亏是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总有口饭吃。”
他说完这句场面话,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还得去看看村西头那个新装的水泵,也不知道咋样了。你先回,啊,有空再聊,再聊!”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我看着他匆忙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的全是嘲讽的苦笑。
这一切,都在我的剧本之内,甚至比我预演的还要真实。
还没走几步,一阵嚣张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从我身后传来。
一辆崭新的红色嘉陵摩托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又猛地一个急刹,停在我前方不远处。
骑车的是李二狗,他本名李大勇,因为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被我戏称为“二狗”,叫着叫着就成了他的外号。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流着鼻涕的跟屁虫了。
他靠着承包村里那几个废弃的鱼塘,养起了鱼,这几年行情好,赚了些钱,成了村里年轻人里的“能人”。
他穿着一件时髦的翻领T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钢表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隔着几米远,双脚撑地,就那么坐在摩托车上,歪着头打量着我,眼神里的轻蔑和炫耀,像他车头的大灯一样明亮。
我以为,他至少会停下来,装模作样地问候一句。
可他没有。
他只是“嗤”的一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随即重新发动摩托。
他故意加大油门,后轮在干燥的土路上刨出一个浅坑,卷起一阵更大的尘土。
摩托车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我身边一掠而过,留给我满身的灰尘和一股呛人的汽油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拍打身上的灰尘。
我任由那股混着汽油味的尘土扑了我一脸,然后慢慢沉降。
这就是我阔别多年的故乡,这就是我曾经的发小。
他们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欢迎了我的“归来”。
我拖着行李包,一步一步,走向村东头那座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宅。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父母去世后,就一直空着。
推开那扇因为年久失修而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我都高,在风中摇曳,像一片寂静的海洋。
阳光从屋顶瓦片的缝隙里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漫无目的地狂舞,像一群迷失的精灵。
堂屋的八仙桌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用手一摸,能留下清晰的指印。
墙角结着巨大的蜘蛛网,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央,安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厨房的灶台冰冷,大铁锅里积了一层暗绿色的锈迹和不知名的污垢。
我把那个破旧的行李包随手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起一片灰尘。
我找了条还算结实的长凳坐下,环顾着这个破败、萧条,却又无比熟悉的家。
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
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像一个冷静的观众,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我,既是编剧,也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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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墨汁一样,从天边一点点晕染开。
我没有去找吃的,更没打算去投奔任何一个沾亲带故的亲戚。
我知道,现在的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团避之不及的麻烦。
我甚至能想象出,此刻村里的饭桌上,我就是最热门的谈资,是他们用来告诫自家孩子不要好高骛远的最佳反面教材。
02
就在我以为今晚要饿着肚子,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里过夜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试探性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航子,在家吗?”
一个憨厚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穿透了门板和多年的时光。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一动。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口站着的是王磊,我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伙伴,我最好的兄弟。
他穿着一身沾满黑色油污的蓝色工作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搪瓷饭盒,正咧着嘴,嘿嘿地冲我笑着,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皮肤是被太阳和风霜刻画出的古铜色。
那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机油。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丢下手里刚捡起来准备当柴火的木棍,用还算干净的衣袖在身上用力地擦了擦手,仿佛那身油污会玷污了我们的重逢。
“回来咋不吭一声?下午听张婶她们说,我还以为是瞎传呢。”
他的笑容很纯粹,像山泉水一样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也没有问我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更没有提那些难听的传闻。
他只是把手里的饭盒朝我递了过来,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我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
“走,先别待在这了,这地方没法住人。去我家,让你嫂子给你下碗热面吃。”
我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跟着王磊,穿过半个漆黑的村子,走向村西头他那间摩托车修理铺。
一路上,偶尔遇到晚饭后出来乘凉的村民,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混杂着同情和鄙夷的眼光看着我们俩。
他们的眼神好像在无声地呐喊:王磊这傻子,怎么跟赵家这个扫把星搅和在一起了?嫌自己日子太好过了吗?
王磊却毫不在意,他大声地跟我聊着天,仿佛要用他的声音,为我驱散周围那些不友好的目光。
王磊的修理铺和他的人一样,杂乱,却充满了一股蓬勃的生机。
各种型号的零件和叫不上名字的工具随处可见,空气里飘着浓浓的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铺子后面就是他的家,两间后来加盖的简单砖瓦房。
他媳妇李秀梅正在院子里借着昏暗的灯泡收衣服,看到我跟着王磊进来,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和局促。
“秀梅,快看谁来了!这是我跟你说过无数次的,我最好的哥们,赵启航!”王磊大声地介绍道,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嫂子好。”我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秀梅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虑。
但她很快就被王磊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磊瞪了她一眼,那意思是“别瞎看,赶紧做饭去”。
李秀梅立刻挤出一个虽然有些勉强但还算热情的笑容:“是启航啊,快,快进屋坐,外面蚊子多。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饭。”
那顿晚饭,是我这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面条筋道,汤头浓郁。
上面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再配上一碟李秀梅自家腌的、酸脆爽口的萝卜干。
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碗面,这是在冰天雪地里,有人为你升起的一堆篝火。
饭桌上,王磊绝口不提我在外面的任何事情,他像个聪明的将军,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可能让我尴尬的雷区。
他只顾着跟我聊小时候的趣事。
聊我们一起去村后的河里摸鱼,结果摸到一条水蛇,吓得两个人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家。
聊我们一起去偷生产队的西瓜,被看瓜的马大爷追了三里地,最后瓜摔碎了,两个人还坐在地头分着吃了。
那些早已被我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被他一件件地翻出来,掸掉灰尘,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李秀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被我们逗得笑出声来,也热情地给我添了两次面,把碗堆得冒尖。
吃完饭,夜已经很深了。
王磊坚持要送我回那间破败的老宅。
村里的小路上没有灯,只有天上一轮残月,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
虫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显得夜晚格外宁静。
到了老宅门口,王磊停下脚步,在身上那件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掏了半天。
他掏出一沓被汗浸得有些潮湿的钱,看那皱巴巴的样子,就知道是各种面额凑起来的。
他不由分说地把钱硬塞到我的手里,并且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做什么秘密的事情。
“航子,哥也没啥大本事,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
我能感觉到他粗糙手心传来的热度,和他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
“这……这得有五百块吧?磊子,我不能要。”我掂了掂那沓钱的厚度,声音有些发颤。
“你别管多少,必须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合上,力气大得让我无法挣脱,“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了有哥在。别跟哥见外,见外就是看不起我!”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酸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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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百块钱,对现在的王磊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他那个小小的修理铺半个多月的纯利润。
是他起早贪黑,一扳手一扳手,拧得满手是油,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在这个全村人都对我避之不及的时刻,他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他的全部。
我的眼眶,第一次有些湿润。
我知道,如果我此刻矫情地推辞,就是对我兄弟这份情义最大的侮辱。
“磊子,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三个字。
我紧紧地握着那沓钱,那重量,仿佛有千斤。
“谢个屁!咱俩谁跟谁。”王磊用力地捶了我一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行了,赶紧进去吧,里面黑,小心点。明天我给你找床被子送过来。”
看着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的敦实背影,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接下来的几天,我“破产回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赵家沟的每个角落里疯狂传播。
并且,在村民们丰富的想象力加工下,版本变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堪。
村口小卖部,成了流言的集散中心。
张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唾沫横飞地对一群闲人说:“我跟你们讲,我城里外甥的邻居的儿子,就在启航他们那个城市!听说啊,赵启航是在外面赌钱,把家底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还不上的高利贷,这次是回来躲债的!”
正在小卖部门口打牌的李二狗,把一张“对三”用力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得意洋洋地大笑道:“就他?还名牌大学生呢,我看连我这个泥腿子都不如!王磊那个不开眼的傻子,还真敢把钱借给他,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咯!”
我,赵启航,成了村里教育孩子的最新反面教材。
“你再不好好念书,将来就跟那个赵启航一样,没出息,灰溜溜地滚回来让全村人看笑话!”
对于这一切,我置若罔闻。
我用王磊第二天送来的锄头和镰刀,开始动手修葺这间破败的老宅。
我拔掉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把它们堆在墙角晒干当柴火。
我清理掉屋子里厚厚的垃圾和灰尘,把蜘蛛网扫得干干净净。
我还从河边挖来湿润的黄泥,混合着稻草,一点一点地糊上墙壁和屋顶的裂缝。
我每天都忙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泥土里。
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王磊几乎每天都会在最忙的时候过来一趟。
有时是中午,给我送来他媳妇李秀梅做的饭菜,用一个大碗装着,还冒着热气。
有时是傍晚,他收了铺子,会带上一包最便宜的“大前门”香烟,陪我坐在门槛上,默默地抽烟,看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他从不跟我提村里的那些闲言碎语,也从不催我还钱,甚至不问我未来的打算。
他只是用他最朴素,也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我,他还在。
有一次,李二狗骑着摩托车路过我家门口,看到王磊正帮我抬一根房梁。
他停下车,阴阳怪气地喊道:“哎哟,王磊,你还真是活雷锋啊!有这力气,多修两辆车,给你媳妇孩子买点好吃的不好吗?帮一个废物,能帮你发财啊?”
王磊放下房梁,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了拳头,似乎想冲上去理论。
我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王磊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李二狗一眼,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过身,继续和我一起干活,再没说一句话。
李秀梅也来过一次,给我送来了一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褥。
她看着我正在修补的屋顶,看着院子里被我开垦出来的一小块菜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启航,别听村里人瞎说,也别怪他们。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有困难,你就跟王磊讲,他那人嘴笨,但心是真的。”
我点点头,郑重地对她说:“嫂子,我知道。你们的好,我一辈子都记着。”
这一周的时间,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残酷而真实的人性实验。
我看清了谁是锦上添花、落井下石的看客。
也看清了谁是雪中送炭、风雨同舟的兄弟。
我的这场“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该到落幕的时候了。
03
那天是个大晴天,毒辣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村里的人吃过午饭,大多躲在家里歇晌,整个赵家沟显得异常宁静,只有不知疲倦的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我正在院子里,用一个破了口的瓦罐,给我那块刚撒下种子的小菜地浇水。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一样,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这声音和我平时听惯了的拖拉机、摩托车完全不同。
它更浑厚,更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感。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只见村口那条黄土路上,尘土飞扬。
几辆崭新的绿色军牌吉普车,像几头钢铁铸成的猛兽,排着整齐的队形,卷着滚滚黄尘,径直朝着我们村子西头开来。
那鲜艳夺目的军绿色,和车牌上醒目的红色五角星,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充满了超现实的冲击力。
就好像一部黑白纪录片里,突然闯入了一段色彩饱和度极高的IMAX电影片段。
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昏昏欲睡的村庄,像被浇了一勺热油,瞬间沸腾了。
一扇扇紧闭的门窗被猛地推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脑袋从门后、窗后探了出来。
张婶连鞋都穿反了,一只脚上是布鞋,一只脚上是拖鞋,她扶着门框,使劲往外伸着脖子看。
村长钱富贵从家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提着松垮的裤子,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李二狗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也从牌桌上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扑克牌散落一地,他们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愕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死死地跟随着那几辆气势逼人的吉普车。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几辆威风凛凛的军牌吉普,没有丝毫犹豫,不偏不倚,整整齐齐地,停在了王磊那间破旧不堪、油污遍地的摩托车修理铺门口。
整个村子,在那一刻,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村里的各个角落里爆发开来。
“天呐!是部队的车!真的是部队的车!停王磊家门口干啥?”
“王磊犯啥事了?这阵仗,怕不是小事啊!是要被抓走吧?”
“我就说嘛!我就说跟赵启航那种丧门星混在一起,准没好事!这下好了,惹上大麻烦了!”
李二狗的脸上,最先是震惊,随即迅速转变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对着身边的人,得意地压低声音说:“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王磊帮着赵启航窝藏什么东西,或者干了什么犯法的事,被部队找上门了!这下他可完蛋了!”
钱富贵的脸色,从惊慌变成了煞白。
他作为一村之长,村里出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难辞其咎。
他想上前去问问情况,可看着那些从车上下来、身材笔挺、神情严肃的年轻人,他的腿肚子就像灌了铅一样,直打转,一步也挪不动。
而事件的中心,王磊,正在修理铺里埋头修着一个复杂的老式发动机。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彻底蒙圈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油腻腻的扳手,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修理铺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信息。
他的媳妇李秀梅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从最前面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的神情极其严肃,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一下车,便径直走向那个满脸错愕、手足无措的王磊。
全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大家都在等着,等着看王磊是如何被呵斥,如何被戴上手铐,然后被押上那威严的吉普车。
李二狗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等王磊被带走后,他要如何添油加醋地把这件事编排成一个警世故事,传遍全村。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那个看起来像个天大领导的中年男人,在王磊面前站定,他那严肃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盛气凌人。
他的语气虽然因为任务而显得严肃,但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客气。
他开口问道:“请问,是王磊同志吗?”
王磊像个木偶一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年男人看到他的反应,似乎确认了信息,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敲在围观的每一个人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