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警察同志吗?!”
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狭小的店铺里尖锐地回响。
他死死攥着那个老旧的手机,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指着柜台前的女孩,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干涸的河床。
“我要求助!”
“对!”
“我店里有件东西……要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几乎要破裂开来。
“我怕我和这位姑娘……今天都走不出这条街!”
“你们快来!”
“快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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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被阳光炙烤的夏天。
毕业的钟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敲碎了象牙塔的四壁,也将一群年轻人推向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也躁动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夏晓薇和她的大学室友们,决定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毕业旅行,为她们绚烂又迷惘的青春,画上一个浓墨重彩的感叹号。
她们一路向西,最终的目的地,是那片遥远、广袤而神秘的土地——青海。
高原的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将天空洗刷得一片湛蓝,也把远处的山峦勾勒出清晰硬朗的轮廓。
风中夹杂着青草被晒干后的香气,混着寺庙里飘来的淡淡酥油味,还有一丝属于戈壁的干燥尘土,一切都新奇得让人心脏怦怦直跳。
这是旅程的最后一站。
几天后,她们就要各奔东西,像蒲公英的种子,被命运的风吹向截然不同的城市,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夏晓薇的背包里,有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家人给她的五万块钱。
这笔钱,是她的毕业贺礼,也是她即将踏入社会,在大城市立足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它沉甸甸地躺在那里,既是她闯荡世界的底气,也是一份无形的、甜蜜的压力。
旅行的最后一天下午,阳光正好,她们信步逛到了一个充满浓郁民族风情的古玩集市。
集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小贩们将各色商品铺在地上,从色彩斑լ烂的藏式披肩,到光泽温润的蜜蜡珠串,再到造型古朴的银饰铜器,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闺蜜们很快就被那些鲜艳夺目的小物件吸引了,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兴奋地挑选、试戴,与小贩们展开一轮又一轮的讨价还价。
夏晓薇却对这些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品提不起太多兴趣。
她学的是艺术设计,天生对那些经过岁月打磨、拥有独特质感和故事感的旧物,有种近乎偏执的喜爱。
她喜欢观察物品上的斑驳痕迹,想象它们曾经流转于谁人之手,见证过怎样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她脱离了热闹的人群,独自一人,被好奇心牵引着,拐进了一条与主街垂直的偏僻巷弄。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坯墙,将头顶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投射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集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和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就在巷子的深处,一家毫不起眼的杂货店,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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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一家店,都有些勉强。
它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饱经风霜、油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门框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很久没有人进出过。
透过门缝向里望去,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像一个被遗忘的仓库。
店主是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制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薄毯,双眼紧闭,似乎正在午睡。
他就是老马。
夏晓薇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出于设计师对“废墟美学”的探寻欲,她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抗议般的呻吟。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木头、灰尘和不知名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时光凝固的味道。
店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凌乱。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旧物堆积如山,从生锈的马灯、蒙尘的瓶罐,到断了弦的马头琴、残缺的陶俑,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夏晓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杂物间狭窄的通道里穿行,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被时光遗弃的物件。
就在店铺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一个几乎被成堆废旧报纸掩盖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块木头。
是的,一块木头。
说它是“烂木头”,可能更为贴切。
它被随意地扔在一个破裂的瓦罐旁边,一半掩在阴影里,另一半沾满了灰尘。
它的外形极不规整,像是一段被随手劈下的树根,颜色暗沉得如同被火燎过的焦炭。
表面更是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类似腐烂后的絮状结构,看上去丑陋不堪,毫无美感可言。
这绝对是一块扔到柴火堆里,都会被人嫌弃占地方的木头。
可夏晓薇却像着了魔一般,停下了脚步。
她自己也无法解释那一刻的冲动,只是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它拿了起来。
木头入手,比想象中要沉上一些,质感却不像看上去那么粗糙,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润感。
她把它凑到鼻尖,本能地想闻闻上面是否有腐朽或潮湿的霉味。
没有。
一丝极淡、却又奇异无比的幽香,若有若无地、调皮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她闻过的任何一种花香,也不是檀香那种沉静的木香,更不是任何一款昂贵香水能够调配出的味道。
那股香气仿佛是有生命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就在吸入那股香气的一瞬间,夏晓薇感觉自己一路旅行的疲惫、以及因即将毕业而产生的浮躁与迷茫,都被这股神奇的味道瞬间抚平了。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下来。
整个世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老板,这个……怎么卖?”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惊醒摇椅上假寐的老马。
老马掀开薄毯,慢悠悠地坐起来,眯缝着一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一个年轻、干净的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眼神里还带着未出校园的学生气。
一看就是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游客。
老马那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磨砺出的江湖气,立刻活泛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从摇椅上站起,趿拉着布鞋走过来,从夏晓薇手里接过那块木头,装模作样地放在眼前,故作深沉地端详了片刻。
“哎哟,小姑娘,你这眼光可真毒啊。”
老马清了清嗓子,他的表演开始了。
“我这店里这么多东西,你偏偏就看上了它,说明你跟它有缘分。”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可不是一般的木头,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风水神木’,压箱底的宝贝。”
“你别看它长得丑,这叫大巧若拙。放在家里,能静心安神,驱邪避凶,保你以后工作顺心,步步高升。”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江湖口吻,仿佛他说的不是商品,而是某种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在这时,夏晓薇的闺蜜们也终于找到了这条巷子里来。
她们看到夏晓薇手里捧着的那块“烂木头”,又听到老板这一番神乎其神的吹嘘,顿时都笑出了声。
“晓薇,你干嘛呢?快出来,我们该走了。”
“我的天,你从哪儿刨出这么一块烂木头啊?还‘风水神木’,老板,你这骗人也太不专业了吧?”
“就是,这种木头我们老家后山多的是,都是拿来烧火的,你可别被他骗了。”
闺蜜们七嘴八舌地劝阻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把夏晓薇往外拉。
老马被几个小姑娘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强撑着场面,把眼睛一瞪。
“你们这些小娃娃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这叫‘木沉水’,是能沉到水底的宝贝,没见识就别乱说话!”
“那您说,这宝贝多少钱吧?”夏晓薇没有理会闺蜜们的拉扯,眼神执拗地望着老马。
老马看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了底,知道今天碰上“肥羊”了。
他眼珠一转,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了八个手指头。
“看你这小姑娘是真心喜欢,跟我有缘,给你个实诚价。”
“八万,一分都不能少。”
02
“八万?!”
闺蜜们的声音齐刷刷地拔高了八度,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老马,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夏晓晓薇。
这个价格,别说是一块烂木头,就是买块真金都够了。
夏晓薇的心也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八万块,对一个还没开始工作的毕业生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
她的理智在疯狂地对她呐喊:这是个骗局!彻头彻尾的骗局!快走!
这块丑陋的、来路不明的木头,怎么可能值八万块钱。
可是,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
握着它时,那种前所未有的心安感,又像一个无形的魔咒,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让她迈不开腿。
她的内心,瞬间变成了一个激烈的战场。
一边,是闺蜜们焦急万分的眼神和现实世界冰冷的理智。
另一边,是那股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的神秘香气,和一种“我必须得到它”的强烈直觉。
“太贵了,老板。”夏晓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就在闺蜜们的轮番劝阻、嘲笑和老马的固执坚守、添油加醋的吹嘘中度过。
“晓薇你醒醒吧,五万块买个教训也太贵了!”
“老板你心太黑了,欺负人家小姑娘不懂事!”
老马则一口咬定:“低于八万就是看不起我祖宗!这是传家宝!”
夏晓薇展现出了她二十多年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执着。
她仿佛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把自己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当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
“老板,我就五万块。”
她直视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全部的钱了,是我家里人给我开始新生活用的。”
“你要是卖,我现在就拿走。”
“你要是不卖,我现在就走,以后也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马看着她这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
这块木头,其实是他几个月前从一个走街串巷收旧货的同行手里,花两百块钱收来的。
当时对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只说看着料子老,可能是块沉香木,但他自己也吃不准。
老马拿回来后,又是闻,又是烧了一小块,结果味道淡得几乎没有,他便断定是块没用的废料,随手就扔在了角落里,早就忘了。
今天能碰到一个愿意出五万的“冤大头”,这简直是他祖坟冒青烟才能遇到的横财。
再坚持下去,万一真把这姑娘吓跑了,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见好就收,才是生意人的本分。
“唉,罢了,罢了!”
老马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忍痛割爱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这姑娘,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它,不像她们几个那么俗气。”
“就当我今天跟你结个善缘,亏本卖给你了。”
“五万就五万,你拿走吧!以后可别说是我卖给你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当夏晓薇从信封里,将那五沓崭新得甚至还有些粘手的钞票,一沓一沓地递给老马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闺蜜们投来的、那种混杂着震惊、惋ASIC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目光。
老马接过钱,飞快地数了一遍,脸上的心痛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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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那块沉甸甸的“烂木头”,夏晓薇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店铺。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朋友们的表情。
她自己也觉得荒唐,觉得疯狂。
五万块,她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生活费,就为了这么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木头,为了一股虚无缥缈的香气。
这成了她这场盛大毕业旅行中,最疯狂,也最“愚蠢”的一笔开销。
在回程的火车上,这块用好几层衣服包裹起来的木头,成了闺蜜们一路上的笑柄。
她们开玩笑说,夏晓薇肯定是在高原上缺氧,被人下了降头,才会花五万块交了这么一笔巨额的“智商税”。
夏晓薇无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只能用自嘲的笑容来应对一切调侃。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块木头,塞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仿佛要将那个冲动的下午一起封存起来。
回到她即将打拼的那个繁华又陌生的大城市,夏晓薇很快租下了一间位于老旧小区顶楼的单身公寓。
生活,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将她推进了既定的轨道。
找工作,投简历,一轮又一轮的面试,最终入职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
毕业时的豪情壮志,迅速被做不完的方案、改不完的图纸和看不懂的客户需求所淹没。
那块从青海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烂木头”,被她随手放在了阳台的角落里,一个养着几盆多肉植物的花架下面。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风吹日晒,仿佛成了她那场青春期尾巴上最后的疯狂与愚行的实物罪证。
每当有朋友来她的出租屋做客,总会有人眼尖地发现阳台角落里那块丑陋的木头,然后好奇地问起它的来历。
夏晓薇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像祥林嫂一样复述那个在青海被“骗”的故事。
每一次复述,都会引来朋友们善意而毫不留情的哄堂大笑。
她也只能跟着笑,自嘲一句“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傻呢”,然后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种调侃,甚至能主动拿这件事来自黑,活跃气氛。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平淡中,一晃而过。
03
三年后,夏晓薇从一个怀揣着艺术梦想、眼神清澈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为了KPI和房租奔波、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普通上班族。
她学会了画客户最喜欢的“五彩斑斓的黑”,学会了在酒桌上对着油腻的甲方笑脸相迎,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当年的锐气和感性,在日复一日的现实磋磨面前,似乎也消磨得所剩无几。
那块木头,依旧躺在阳台的角落。
经过三年的风吹日晒,它上面的灰尘积了又散,散了又积,颜色变得更加灰败,看上去比刚买回来时更加“烂”了。
夏晓薇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只是偶尔,在那些加班到深夜,拖着被掏空的身体回到家的夜晚,她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冰冷而坚硬。
这时,她会泡一杯热茶,独自一人去阳台坐一坐。
城市午夜的霓虹,在远处无声地闪烁,像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星海。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在那些时刻,她会鬼使神差地,像进行某种秘密仪式般,拿起花架下那块布满尘土的木头。
她会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然后将它放在鼻尖下,轻轻地、深深地吸一口气。
经过三年的自然风干和漫长沉淀,那股奇异的香气,似乎比当初在青海小店里闻到时,要浓郁了一些。
它不再是若有若无、需要费力捕捉的一缕游丝。
而是变得清晰、醇厚,仿佛拥有了可以触摸的质感。
香气入鼻,依旧带着那丝奇妙的凉意,却又多了一份沉静温和的韵味。
每一次吸入,那股香气都能精准地穿透她所有的疲惫、焦虑和委屈,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这是她在这座冰冷坚硬的城市里,唯一的、不为人知的温柔慰藉。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固执地认为,它不值五万块。
它最多,只是一个碰巧买对了的、昂贵的、能带来片刻安宁的心理安慰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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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被一个偶然的事件彻底颠覆。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一位身份重要的客户亲自到访。
这位客户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儒雅谦和的气质。
据老板介绍,周先生家学渊源,对传统文化颇有研究,尤其喜爱香道,是个真正的行家。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结束后,夏晓薇作为项目组的成员,负责送周先生到公司楼下的电梯口。
在等待电梯的短暂时间里,周先生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他有些好奇地在夏晓薇身边嗅了嗅,动作自然而不失礼貌。
“夏小姐,”他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地问道,“冒昧问一句,你今天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非常特别。”
夏晓薇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周先生,我……我没有用熏香的习惯啊。”
周先生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又仔细地、不着痕迹地闻了一下。
“不对,肯定有。”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是一股极淡雅,但韵味非常悠长、极具穿透力的香气,绝对不是市面上那些化学香精能够调配出来的。”
他看着有些茫然的夏晓薇,补充了一句。
“说实话,这是我闻过的,最顶级的味道之一。”
“或许,是你衣服上不小心沾染到的?”
周先生随口的一句夸赞,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夏晓薇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然想起了阳台上那块被她遗忘了三年的木头。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闻一闻,或许就是那个时候,那股神秘的香气,无声无息地沾染到了她的衣服上。
顶级?
最顶级的味道之一?
那块被朋友嘲笑了三年、被自己定义为“愚蠢消费”的烂木头,竟然能散发出让周先生这种真正的行家都赞不绝口的顶级香气?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藤蔓,开始在她心中不可抑制地疯狂滋生。
她要再去一次青海。
这一次,不为退钱,也不为理论。
她只想找到那个叫老马的店主,解开这个像一根小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整整三年的心结。
她要搞清楚,自己当年凭着一股冲动,花掉全部积蓄买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4
下定决心后,夏晓薇立刻请了年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目的,只说想出去散散心。
她独自一人,踏上了西行的火车。
三年的社会历练,让她比当初那个冲动感性的毕业生,沉稳了太多。
她的眼神里少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此行的目的明确而清晰。
再次踏上青海那片熟悉的土地,小镇的样貌却让她感到了一丝陌生。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三年前的那条古朴巷弄。
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
原本安静的巷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到处都搭着脚手架,刺耳的电钻声和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镇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旧城改造。
夏晓薇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店拆了,人还在吗?
她开始四处打听,逢人便问,是否知道一个卖古玩杂货的、姓马的瘦老头。
大部分人都只是茫然地摇头。
她花了两天的时间,几乎跑遍了小镇所有可能的地方,从新开发的商业街,到当地人聚集的茶馆。
她的脚底磨出了水泡,心里也渐渐升起一丝失望。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更偏僻、更破败的临时商业街上,一个正在低头修鞋的老师傅,听完她的描述,抬起了头。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干瘦干瘦,有点贼眉鼠眼的老马?”老师傅吐掉嘴里的鞋钉,用锥子指了指街尾。
“他以前那个店拆了,现在就搬到最里头那个用彩钢瓦搭的临时铺子里去了,生意差得很。”
夏晓薇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她连声道谢,几乎是小跑着朝着街尾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马的新店面,比三年前的那个还要小,还要破败。
一块褪了色的、印着化肥广告的塑料布充当着门帘,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门口胡乱堆着一些废旧纸箱和生锈的铁器,看上去更像个废品回收站。
夏晓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的空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然后,她伸出手,掀开了那块肮脏的门帘。
店里光线昏暗,老马正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小马扎上,凑在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台灯前,举着一个放大镜,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枚看起来绿锈斑斑的铜钱。
他比三年前更显苍老和憔悴,头发更加稀疏花白,背也更驼了。
“老板,还记得我吗?”夏晓薇开口道,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马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他彻底忘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的游客。
“你是……?”他狐疑地问道。
“三年前,我在你这里……买过一样东西。”
夏晓薇说着,缓缓拉开随身布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双手将那块用软布包裹着的木头取了出来。
她将它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满是划痕和油污的柜台上。
当老马的目光,从夏晓薇脸上移到柜台上,触及到那块熟悉的、其貌不扬的木头时,他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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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可是他开店这么多年来,做得最大、也最离谱的一笔生意。
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女学生,竟然真的花了五万块,买走了他自己都认定是花两百块收来的烂木头。
这件事,他自己都当成一个传奇故事和吹牛的资本,跟相熟的几个同行绘声绘色地炫耀过好几次。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过了三年才反应过来,这是上门来找后账了!
他立刻警惕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脸上堆起不自然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心虚。
“哦……哦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干笑着搓了搓手。
“小姑娘啊,这……这东西都卖给你三年了,咱们这行可是有规矩的,当面看清,离柜不认,可不兴退货的啊。”
夏晓晓薇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打算。
“老板,你放心。”
她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着老马。
“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退钱的。”
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地说。
“我只想请您再仔细看一眼,然后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到底值不值那个价钱,或者说,它到底是什么,让我心里有个底,彻底死个心,行吗?”
老马听到她不是来闹事退钱的,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下来。
他心里暗暗发笑,觉得这姑娘真是傻得可爱,傻得执着。
过了整整三年,居然还对一块烂木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决定,今天就再发发善心,随便编个更离谱的故事,让她彻底断了念想,然后把她打发走。
“行,行,没问题。”
他敷衍地应着,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视和不耐烦,伸手拿起了柜台上的木头。
木头入手,那熟悉的、微沉的手感,让他更加确定,这就是当年那块被他判定为毫无价值的废料。
按照他平时装模作样的习惯,他准备把木头凑到鼻子前,假装陶醉地品鉴一番,然后再开口胡诌几句,比如“此乃吸收日月精华之灵木,凡人闻不出其中奥妙”之类的话。
他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将木头凑近了自己的鼻尖。
他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股香气钻入他鼻腔的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脸上的轻慢、敷衍和不屑,在零点一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一对铜铃,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木头。
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块木头,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三年前,这木头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还夹杂着一股生涩的木芯味,所以他才断定它是没用的废料。
可现在……
这股香气!
醇厚、通透、润泽,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的钻透力,仿佛不是通过鼻子闻到,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天灵盖,让他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这……这股味道……
这……这是……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块黑漆漆的木头也跟着上下抖动,几乎要握不住。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夏晓薇。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商人的狡黠和算计。
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惊恐、后怕、滔天懊悔和一丝疯狂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咯咯咯”的恐怖声响。
他努力了半天,才从因为极度恐惧而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音节。
“姑……姑娘……”
“这……这东西……”
“这三年……就……就一直……一直在你手里?”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没人……找过你麻烦?”
夏晓晓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恐怖反应,吓得心头一紧,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呆呆地、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她点头确认,老马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无形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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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将手里的木头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般,轻轻地放回了柜台。
那动作,又好像那是什么滚烫的、随时会爆炸的山芋,他想立刻甩开,却又不敢有丝毫的磕碰。
他没有再跟夏晓晓薇解释一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以一种近乎崩溃的姿态,哆哆嗦嗦地从满是油污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已经裂了好几道纹的老旧智能手机。
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对着屏幕戳了好几次,才划开了锁屏。
他没有去翻通讯录,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直接按下了那三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数字。
110。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警察同志吗?!”
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狭小的店铺里尖锐地回响。
他死死攥着那个老旧的手机,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指着柜台前的女孩,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干涸的河床。
“我要求助!”
“对!”
“我店里有件东西……要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几乎要破裂开来。
“我怕我和这位姑娘……今天都走不出这条街!”
“你们快来!”
“快来啊!”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当两名警察冲进这家破败的店铺时,看到的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个干瘦的老头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一个年轻的女孩则一脸茫然和惊吓地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
而那张破旧的柜台上,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木头。
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搞清楚这通没头没尾的报警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决定将两人和那块作为“证物”的木头,一并带回派出所。
在派出所明亮的灯光和严肃庄重的氛围下,老马那极度恐慌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端着警察递过来的一次性纸杯,里面的热水因为他双手的颤抖而不断晃动,洒出一些在裤子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年纪较长的警察坐在他对面,沉声问道,“那块木头,有什么问题?”
老马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水,像是终于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开始了他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