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妖妇,还敢来!”
吴乾的刀几乎抵到女人的喉咙,刀锋在惨淡的月光下,映出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却看也不看那要命的刀锋,只望着帅帐的方向,幽幽地问了一句,声音比江上的寒风还要冷:
“我是来讨债的,你拦我,是想替他还吗?”
01
东风破煞
建安十三年,冬。
赤壁,愁云惨淡,连日不开。
江水之上,弥漫着一层厚重而粘稠的雾气,带着刺骨的湿冷,钻进每一个士卒的甲胄缝隙。
天与水,仿佛被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灰布缝合在了一起,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江风吝啬得像个守财到极致的刻薄地主,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施舍。
营地里听不到平日的喧哗,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闷响,和士卒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两个字:焦躁。
没有风,都督那惊天动地的计策,就只是一场写在沙盘上的痴人说梦。
吴乾紧了紧身上的皮甲,冰冷的甲片顺着脊背传来一阵寒意,却压不住他心底升腾的燥火。
他是大都督周瑜的亲卫队长,自都督开府建牙,他便追随在侧,至今已有七年。
七年间,他见过都督在谈笑间平定山越,也见过都督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他的都督,永远是那般风姿英发,智计百出,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可这一次,不一样。
吴乾从未见过都督如此孤注一掷,将整个江东的命运,都押在一场虚无缥缈的“东风”之上。
不远处的山坡上,新筑的七星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都督的背影,就立在那七星坛的最高处。
他穿着宽大的玄色道袍,手持七星宝剑,长发未束,任其披散在肩头。
那身影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一尊与天地对峙的青铜雕塑,孤高,决绝。
可吴乾离得近,他能看见,那挺拔的背影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单薄与疲惫。
为了这场关乎国运的豪赌,都督已经熬干了太多的心血。
已经有多少个夜晚,吴乾在帐外值守时,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上,却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吴乾的心坎里。
军医私下里告诉过他,都督这是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又因近日劳心过度,心肺皆虚,切不可再受风寒,更不能动气。
可都督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神祇,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不是在沙盘前推演战局,就是在江边观测天象。
吴乾不敢去想,若是此战败了,曹操那八十万大军踏过江来,江东会是何等凄惨的光景。
他更不敢去想,若是都督倒下了,这江东的万里河山,谁还能撑起那片摇摇欲坠的天。
“吴队长。”
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躬身行礼。
“都督有令,命你带一队斥候,沿江向下游巡查十里,务必肃清沿岸,以防北岸细作趁夜偷渡。”
“领命。”
吴乾抱拳,点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弟兄,个个身手矫健,擅长潜行。
一行人提着刀,像一群狸猫,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岸边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
只有芦苇荡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江水是黑色的,沉重得像一锅烧沸了却又冷却凝固的铁汁,连波涛声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死气。
吴乾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仔细地观察着沿岸的每一处可疑的痕迹,任何一丛不正常晃动的芦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巡查了将近七八里,一无所获,曹军的防备似乎也同样森严,并未有任何异动。
正当吴乾准备下令队伍稍作休整,再往前探查时,一阵奇怪的声音顺着微弱的气流,传入他的耳朵。
笃。
笃笃。
那声音极有规律,不急不缓,从下游不远处的一处河湾传来。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木杵捶打着什么东西。
在这万籁俱寂的决战前夜,在这荒无人烟的江滩上,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音,都足以让人绷紧神经。
吴乾立刻停下脚步,向后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那二十名如影随形的斥候,瞬间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散开,像一张张开的网,呈半月形向着声音的源头包抄过去。
吴乾自己则压低了身子,像一头捕猎的豹子,拨开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借着植被的掩护,循声而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这时,遮蔽多时的月亮仿佛也想看看热闹,吝啬地从厚厚的云缝里挤了出来,洒下几缕惨白的光。
光线恰好照亮了河湾处的那片小小空地。
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低着头,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正用一根粗重的木杵,一下一下地捶打着盆里的衣物。
笃。笃笃。
那规律而单调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无比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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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乾屏住了呼吸。
一个孤身女子,在如此寒冷的冬夜,在这兵凶战危的前线江边浣纱。
这幅画面,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是曹军派来的细作,还是附近村庄里不知死活的村妇?
吴乾没有立刻行动,他藏在芦苇丛后,仔细观察着那个女人。
她的动作很机械,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寒冷的江风吹拂着她的鬓角,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吴乾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才握着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这寂静中依旧清晰可闻。
“你是何人?”
吴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像是刀锋划过冰面。
“此乃军事重地,为何深夜在此逗留?”
女人捶打的动作,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丝毫停顿。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江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芦苇。
“洗衣人,自然是在洗衣。”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这不起一丝波澜的江水,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副漠然的态度,让吴乾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我再说一遍,此地已被我东吴大军封锁,所有百姓早已撤离,你绝不可能是附近的村民。速速报上你的来历,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吴乾的声音冷了下来,佩刀已经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女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杵。
她将木杵缓缓地放在木盆边上,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吴乾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官平平,肤色有些黯淡,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她的眼睛,却一点也不普通。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吴乾戎马多年,见过死人的眼睛,见过疯子的眼睛,也见过野兽的眼睛。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好奇。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漠然,倒映不出月光,也倒映不出他这个持刀而立的活人。
仿佛世间万物,生死荣辱,在她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吴乾一眼,然后便将目光移开,投向了远处山坡上,那座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的七星坛。
她的嘴角,非常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吴乾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了然。
“东风是借来了。”
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清清楚楚地凿进了吴乾的耳朵里。
吴乾心头一跳,都督设坛借风之事乃军中最高机密,除了几位核心将领,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这女人是如何得知的?
还没等他发问,女人又开口了。
“只怕吹得走曹军八十万,吹不走都督的索命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吴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混杂着被说中心事的恐惧,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妖言惑众!”
吴乾发出一声怒吼,手腕一振,佩刀“呛啷”一声完全出鞘。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雪亮的刀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冷的弧线,直直地指向女人的咽喉,距离她的皮肤只有不到半寸。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奸细?敢在此诅咒我军主帅!”
刀锋带来的寒气,吹动了女人额前的几缕发丝。
她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把随时能要了她性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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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座遥远的七星坛上。
她只是又瞥了暴怒的吴乾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因为恐惧而上蹿下跳的孩童。
“索命人不是刀兵,是债主。”
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借了这逆天改命的风,总得有人拿东西来偿还。”
“他拿什么还?”吴乾下意识地追问。
女人终于收回了望向七星坛的目光,转而看着吴乾,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阳寿。”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吴乾的心脏。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理会吴乾,拎起身边的木盆,站了起来。
木盆里装满了水和衣物,看起来沉重无比,她拎起来却毫不费力。
她转身就走,步履平稳,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吴乾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女人的身影已经飘出了数丈之远,几个闪烁,便彻底没入了那片比夜色更浓的芦苇荡。
他想追,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灌满了铅一样沉重。
那句“拿阳寿来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他的骨髓里,盘踞不去,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妖妇!站住!”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着那片黑暗怒声咆哮。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江风,和江水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单调声响。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可手心里的冷汗,和刀柄上残留的、属于那个女人手腕的冰冷触感,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将此事立刻禀报都督?
不!
吴乾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大战在即,军心为上。都督本就心力交瘁,自己怎能拿这等荒诞不经、动摇军心的不祥之言去乱了他的心神?
这一定是曹军派来的奸细,懂得一些装神弄鬼的伎俩,故意散播谣言,想要从内部瓦解我军的士气。
对,一定是这样!
吴乾狠狠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女人诡异的脸和她那如同诅咒般的话语,一同甩出自己的脑海。
02
他带着队伍,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营地。
当他再次抬头望向七星坛时,他看到,都督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
吴乾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他带着队伍返回营地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天地间,起了变化。
起先,只是远处芦苇荡的顶端,开始像波浪一样,微微地摇晃起来。
紧接着,营地里那些无精打采垂挂着的旗帜,一面面地被吹得舒展开来,发出了“猎猎”的声响。
风,真的来了!
一股强劲而持续的东南风,从江面上呼啸而来,吹散了连日来的阴沉雾气,吹得人衣袂翻飞,精神为之一振!
“起风了!”
“是东南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整个东吴大营,瞬间从死寂中活了过来,彻底沸腾了。
压抑了数日的将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声浪排山倒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吴乾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抬头仰望着七星坛顶,那个在狂风中衣袂飘飘、宛如神祇的身影,心中的崇拜与敬仰,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都督,真乃神人也!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将那个浣纱女的鬼话连同口水一起吐在了地上。
妖言惑众的奸细,果然是胡言乱语!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一场波澜壮阔、永垂史册的壮丽史诗。
黄盖将军的二十艘火船,在诈降之后,借着这股强劲的东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曹军那连环锁在一起的庞大水寨。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一夜之间,烈焰席卷了整个江面,将漆黑的夜空和江水都映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曹操那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在烈火、浓烟和自己人的互相践踏中,哭爹喊娘,哀嚎遍野。
那场惊天大火,烧掉了曹操统一南方的野心,烧红了江东的半边天,也为孙氏基业,烧出了未来数十年的安稳与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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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庆功宴。
整个江东的高层将领与文臣,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每个人都沉浸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胜所带来的狂喜之中。
周瑜,无疑是这场盛宴中,最耀眼夺目的那颗星辰。
他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更显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宛如天上谪仙降临凡尘。
他举着酒杯,在席间穿梭,谈笑风生,从容地接受着来自同僚与下属的所有敬仰、赞美与祝颂。
吴乾一身戎甲,按剑侍立在他的身后,看着都督这般意气风发,也觉得与有荣焉,胸中豪情万丈。
可就在周瑜与老将程普对饮,豪迈地饮下第三大杯酒时,吴乾敏锐地察觉到,都督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随即,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咳嗽,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周瑜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立刻意识到不妥,几乎是在咳嗽声发出的瞬间,便抬起了他那宽大的袍袖,死死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喧闹的众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与身体里某个凶猛的敌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搏斗。
吴乾心中一紧,立刻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他能清晰地听见,那袍袖之下,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咳喘声。
片刻之后,周瑜稍稍平复了一些。
“都督,可是饮得太急了?”吴乾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道。
周瑜缓缓放下袖子,转回身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妨,大获全胜,喜不自胜罢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脸色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过分的苍白。
吴乾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那雪白的锦缎袍袖上,悄然绽开了一朵殷红如血的梅花,小小的,却刺目到了极点。
那颜色,是血。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凝固。
那个在江边出现的神秘女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句冰冷如诅咒的话语,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彻吴乾的脑海。
——吹不走都督的索命人。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像是从九幽地府吹来,顺着吴乾的脚底板,一路蜿蜒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宴会结束后,吴乾将已经有了七分醉意的周瑜送回府邸。
安顿好都督之后,他没有片刻休息,立刻召来了自己最得力的两个手下,都是百里挑一的斥候头目。
他将那晚在江边遇到的浣纱女的相貌、衣着和那句不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吴乾的眼神阴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把赤壁方圆二十里的所有村庄、渔户,都给我像筛子一样过一遍,也要把那个女人给我找出来!”
他想当面质问她,她到底是谁。
他更想用事实,狠狠地撕碎她的谎言,向自己证明,她说的一切都只是胡说八道。
然而,三天之后,两个风尘仆仆的手下带回来的消息,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他们发动了数十人,几乎将赤壁沿岸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过来。
他们问遍了所有上了年纪的老渔夫,走访了每一个偏僻的村落。
所有人的回答,都惊人地一致。
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在冬夜里独自浣纱的女人。
她就像是江上的一缕鬼魅,出现过,又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吴乾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让他日夜不宁。
赤壁的惊天大胜,让周瑜的声望在江东达到了顶峰,如日中天。
主公孙权更是喜不自胜,加封他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将东吴的军事大权,几乎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中。
无上的荣耀,也助长了无上的雄心。
周瑜的目光,很快就越过了满目疮痍的赤壁,投向了那片更为重要的战略要地——荆州。
那片四战之地,是曹操、刘备和他,三方角力的棋盘中心。
“荆州,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东吴手中!”
在柴桑的军事会议上,周瑜指着地图上的南郡,语气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鹰,不容许任何人提出异议。
老成持重的鲁肃提出了联合刘备,共同开发荆州,以巩固孙刘联盟,共同对抗北方曹操的稳妥之策。
周瑜听后,却当场嗤之以鼻,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刘备乃世之枭雄,麾下关张赵皆万人敌,更有诸葛亮为之谋划。今若将荆州借与他,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尤其忌惮的,是那个同样在赤壁之战中声名鹊起的诸葛亮。
同样是借东风,世人却多传颂卧龙之能,这让心高气傲的周瑜,如鲠在喉。
“既生瑜,何生亮。”
这句话,周瑜只在一次酒后,对吴乾这个最亲信的人吐露过一次。
那语气里,满是无法掩饰的嫉妒、不甘,与冰冷的杀意。
吴乾明白,都督的好胜心,实在太强了。
他就像一轮悬于中天的烈日,决不允许苍穹之上,有另一颗星辰能与他并耀光辉。
他不顾鲁肃等一众老臣的再三劝阻,更不顾自己日益虚弱的身体,力排众议,强行开启了南郡攻略。
他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第一智将。
03
大军很快开拔,周瑜亲自挂帅,日夜兼程,奔赴南郡前线。
行军的路上,秋雨连绵,道路泥泞。
周瑜几次在颠簸的马背上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吓人,都被时刻注意着他的吴乾,眼疾手快地强行扶住。
“都督,您的身体要紧,我们安营休整一日吧!”吴乾不止一次地恳求。
“无妨,一点旧伤罢了,军情如火,岂能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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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都督总是用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可吴乾知道,绝非“一点旧伤”那么简单。
他亲眼看到,都督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常常在夜里独自走到帐外,对着无人的旷野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常常在批阅军务时,突然陷入一阵长久的失神,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下去。
他强撑着,用那股近乎偏执的惊人意志力,处理着山一样繁杂的军务,布置着一道道精妙绝伦的战术。
吴乾看着他那在烛火下愈发显得单薄而固执的背影,心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一寸一寸地被拉紧,几乎就要崩断。
他终于绝望而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浣纱女口中的“索命人”,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敌人,也不是什么鬼神诅咒。
那个无形的索命人,就是都督自己。
是他那份不肯对任何人、任何事服输的傲气。
是他那颗燃烧着熊熊烈火,却也正在将他自己一点一点焚烧殆尽的,不世雄心。
南郡,古老的城池,在连绵的阴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城高池深,守将曹仁又是曹操麾下有名的宿将,坚韧而狡猾。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打得异常惨烈。
东吴的士兵像赤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向那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滚石、檑木、火箭如雨点般落下。
冲上去的潮水,很快就退了下来,在城墙下留下一滩滩更为鲜红的血泊和无数残破的尸体。
战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胶着。
帅帐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周瑜盯着那巨大的沙盘,双眼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沙哑无比。
“将士们的士气,快被这鬼天气和曹仁的乌龟壳给磨光了。”
“明日,我亲自擂鼓,亲临阵前督战!”
“不可!”
吴乾和帐内几名核心将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失声喊道。
“都督,您是三军主帅,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吴乾一步抢上前,单膝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周瑜的目光缓缓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吴乾的脸上,那目光冷得像南郡城外的冬雨。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士气已衰至此,若我这个做主帅的,还畏缩在后方,此城何日能下?我江东健儿的血,还要流多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帐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最后看了一眼吴乾,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吴乾,你若还认我这个都督,明日,便亲手为我披上那副黄金甲。”
吴乾看着周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多劝一句,都只会是徒劳。
他只能含着泪,重重地叩首,嘶哑地应道:“末将……领命。”
他的心中,却升起一股巨大而黑暗的不祥之感,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二日,天色依旧阴沉。
周瑜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在三军阵前,披上了他当年平定江夏时,主公亲赐的那副黄金锁子甲,手持令旗,出现在高高的将台之上。
他的出现,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了连日来的阴霾。
所有东吴将士看到他们那战神一般的主帅亲临阵前,一时间,胸中的血性与勇气,被瞬间点燃到了极致。
“都督万胜!东吴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南郡城外回荡,仿佛要将那坚固的城墙都震塌。
周瑜亲自擂响了身旁的牛皮战鼓。
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鼓声,像巨人的心跳,响彻了整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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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声鼓响,都仿佛在狠狠地敲击着吴乾的心脏。
他站在将台之下,紧紧地盯着台上那个身影,他看到都督的脸色在激昂的战鼓声中,泛起一种病态的、不正常的潮红。
新一轮的攻城,在震天的战鼓与呐喊声中,开始了。
这一次,东吴士兵的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们仿佛忘却了死亡,眼中只有前方那面飘扬的“周”字帅旗,和城头那近在咫尺的胜利。
周瑜看着潮水般涌向城墙的士兵,眼中也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他扔掉鼓槌,竟翻身跃上身旁的战马,不顾吴乾等人拼死的阻拦,亲自策马,冲向了那片箭如雨下的阵前。
“将士们,随我破城!”
他的声音清亮而高亢,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与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不破南郡,誓不回还!”
东吴的士兵们见主帅竟然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个个热血沸腾,悍不畏死,疯了一般地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曹军,显然被周瑜这不要命的打法给镇住了,阵脚大乱。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朝着东吴一方,迅速倾斜。
就在这胜利仿佛触手可及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支箭。
一支通体漆黑,箭头在阴沉天色下泛着诡异蓝光的毒箭,从城头一个垛口的阴暗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射了出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破空之声,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吐出了它致命的信子。
那支箭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万军丛中,最为耀眼夺目的那个身穿黄金甲的身影。
“都督小心!”
吴乾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嘶吼声,却被淹没在四面八方震天的喊杀声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黑色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死亡弧线。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箭矢,精准无误地射中了周瑜的右肋。
那正是他当年平定山越时,留下的旧伤所在的位置。
周瑜在马背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那股潮红,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肋下的那支箭矢。
下一刻,他紧握着令旗的手一松,整个人从高大的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喧嚣的战场,都出现了诡异的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倒下的金色身影。
然后,是比刚才更加巨大的混乱。
“都督中箭了!”
“快!保护都督!”
吴乾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他拨开挡路的士兵,扑到周瑜的身边,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而粘稠的鲜血,正从盔甲的缝隙里,汩汩地向外涌出。
周瑜的帅旗倒了,东吴的军心,也随之倒了。
原本势如破竹的攻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周瑜被手忙脚乱的亲兵们抬回了大帐。
军医们被一个个叫了进去,又一个个面色惨白地走了出来,每个人出来时,都是一脸的凝重与绝望,不住地摇头。
“箭上有剧毒,是西域传来的‘见血封喉’。”
“毒已攻心,侵入脏腑。”
“更麻烦的是,都督本就积劳成疾,心力衰竭,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这毒,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恕我等无能,都督他……恐怕……恐怕是回天乏术了。”
为首的老军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说出的这番话,像一把把无情的重锤,将吴乾和帐内所有将领的最后一丝希望,砸得粉碎。
周瑜躺在行军榻上,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他浑身滚烫,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念着模糊不清的胡话。
“破城……荆州……诸葛匹夫……东风……”
吴乾跪在榻边,紧紧地握着周瑜那滚烫得吓人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悔恨、自责、无力、绝望……种种情绪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都怪我!
是我没有拦住都督!
是我让他亲身犯险!
那个浣纱女的诅咒,那个刻骨铭心的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
索命人,来了。
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猛,不给任何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04
主帅垂危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全军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南郡城下的数万大军,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恐慌而崩溃。
就在这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帐外,一名负责守卫的亲兵,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与不解。
“报……报告队长!”
“帐外……帐外有个女人,指名要见您!”
吴乾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什么女人?轰出去!”
“可是……可是她说……”那亲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她说,她是来……来讨债的!”
讨债!
这两个字,像一道九天之上劈落的紫色惊雷,在吴大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身体一阵踉跄,险些摔倒。
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将领,疯了一样地冲出帅帐。
帐外的月光,依旧是那般惨淡。
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是她!
那个在赤壁江边,在决战前夜出现的浣纱女!
阿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