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骁,你疯了吗?那可是刘局长的亲侄子!”
妻子王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喝的那几杯白酒到现在还在胃里翻腾。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是看不下去。”林骁嘶哑着嗓子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人揪着领子灌酒,那场面......我实在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你知不知道,刘局长昨晚临走时那个脸色?你这个副科长的位子,恐怕都要坐到头了!”王芳越说越急,“女儿还要上学,房贷还没还完,你这时候逞什么英雄?”
林骁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光亮,想起自己端起酒杯时,全场死一般的沉默。这一杯酒,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省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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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初夏,Z市的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发慌。
林骁坐在市税务局稽查科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企业账目。空调呼呼地吹着,但他的后背还是渗出了汗。
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这份材料。
桌上这家企业叫恒泰建筑,老板是个姓刘的,在本市很有能量。林骁查了三个月,发现这家公司涉嫌虚开发票,偷逃税款至少两百多万。按照规定,这个数额必须移交司法机关。
但问题是,恒泰建筑的老板刘建国,是局长刘海山的远房表弟。
“小林啊。”办公室主任老张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手头的活儿先放一放,晚上有个饭局,刘局让你也去一趟。”
林骁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饭局?”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刘局的老同学来了,大家聚一聚。”老张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对了,恒泰建筑的事,刘局让你先缓一缓,说是账目上可能有些误会......”
来了。
林骁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这种“缓一缓”、“再研究研究”的话,听过无数次。每一次,最后的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老张哥,账目我都核对过三遍了,没有误会。”林骁的声音很平静,“两百多万的税款,不是小数目。”
老张的笑容僵了一下:“小林,做事要灵活一点。你看你,进单位八年了,还是个副科长。不是我说你,太较真了不好。”
“那您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晚上的饭局,你好好表现。”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要懂得审时度势。对了,七点,天悦酒店,别迟到。”
说完,老张转身走了。
林骁看着关上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掏出手机,翻出妻子的照片。照片上,王芳抱着五岁的女儿,笑得很灿烂。那是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女儿穿着新买的公主裙,开心得不得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还房贷5280元已扣除。”
林骁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八年前刚进单位的那个夏天,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那时候科长跟他说:“小林,咱们是税务工作者,手里的权力不大,但责任重大。每一笔税款,都是国家的钱,都是老百姓的钱,不能马虎。”
可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科长因为太较真被调到了偏远的县局,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事靠着关系升迁,看着自己的工资永远追不上飞涨的房价。
下午六点半,林骁还是换上了衬衫,打上了领带。
不去不行。在单位这个圈子里,不去饭局就是“不合群”,不合群就是“有问题”。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懂归懂,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天悦酒店是Z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林骁很少来这种地方。
走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上是刘海山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跟旁边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说笑。那是市财政局的马处长,刘局长的老同学。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刘局长看到他,笑容满面,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
林骁客气地点头致意,环顾四周寻找座位。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除了刘局长和马处长,还有几个面生的企业老板模样的人,都在相互敬酒寒暄。
就在这时,林骁注意到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六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的菜几乎没动,正低头摆弄着一部老款的按键手机,那种翻盖的,屏幕泛着蓝光。
和包间里其他人的西装革履、金表名牌相比,这个老人显得格格不入。
“那位是......”林骁小声问身边的老张。
“不知道,好像是刘局的什么亲戚,从下面县里来的。”老张漫不经心地说,“别管他,咱们坐那边。”
林骁看了一眼老人,老人也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骁看到了那双眼睛——浑浊,但很平静,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不知道为什么,林骁突然想起了老家的父亲。父亲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的中山装,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02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老张坐到主桌附近,而是走到了老人旁边。
“大叔,这里有人坐吗?”林骁问。
老人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没人,坐吧。”
林骁坐下了。他发现老人面前的酒杯是满的,菜也没怎么动。
“大叔您怎么不吃菜?”林骁给老人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这个鱼做得不错,您尝尝。”
老人看着碗里的鱼,眼眶竟然有些湿润:“谢谢你啊,小伙子。这么一大桌人,就你......”
“您别客气。”林骁笑了笑,“我叫林骁,在局里稽查科工作。您贵姓?”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老人放下手机,“小林啊,你是哪里人?”
“我是本地的,家在东郊。”
“东郊好,老城区,有人情味。”老周的话匣子打开了,“我是从镇上来的,以前也在城里工作过,后来回了老家。”
两人就这么聊起来。老周说话很有意思,讲起以前的事情,细致又生动。他说起六十年代的粮票,说起八十年代的单位分房,说起九十年代的下岗潮。每一段历史,老周都经历过,说起来带着一种沧桑感。
林骁听得入神。他发现这个老人不简单,说话很有章法,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很透彻。
“小林,你在稽查科,工作压力大吧?”老周突然问。
“还好。”林骁下意识地回答,但马上又觉得这话太假,“其实......挺大的。”
“做税务工作,本来就难。”老周叹了口气,“一边是单位的压力,一边是良心的坚守。这个度,不好把握。”
林骁一惊。这个老人,竟然一句话就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正要再说什么,主桌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大笑。
刘局长举起酒杯:“来来来,马处长,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了解我!”
“刘局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项目,您多关照关照!”马处长满脸通红。
旁边几个企业老板也纷纷举杯。整个包间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只有角落里的老周,依然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局外人。
林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同样是一个饭局,主桌上的人为了利益推杯换盏,角落里的老人却被所有人忽视。
这就是现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几个企业老板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开始吹嘘自己的生意做得多大,认识的人有多厉害。马处长也喝多了,搂着刘局长的肩膀称兄道弟。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阿玛尼的西装,手腕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劳力士,脸上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傲气。
“小波来了!”刘局长眼睛一亮,“快过来,给马叔敬个酒。”
刘小波。刘局长的内侄,Z市有名的工程承包商。这几年借着刘局长的关系,承包了不少市政工程,赚得盆满钵满。
“马叔,我敬您!”刘小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上次那个文化中心的项目,多亏您批得快,我这边才能顺利开工。”
“应该的应该的。”马处长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几杯酒下肚,刘小波的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他开始点评包间里的人,谁做什么生意,谁有什么背景,说得头头是道。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老周身上。
“哟,那边还坐着个人呢。”刘小波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身上的酒气熏人,“老头,你是哪位啊?”
老周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姓周。”
“姓周?”刘小波上下打量着老周的中山装和老式手机,眼神里满是轻蔑,“我叔的什么亲戚啊?从乡下来的?”
“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刘小波打断他,从桌上拿起一瓶酒,“既然来了,就得喝酒。来,我敬你一杯,给我叔面子。”
03
他说着,就要往老周的杯子里倒酒。
“小刘,我年纪大了,真不能喝。”老周按住酒杯,语气还是很温和。
“不能喝?”刘小波的脸色变了,“你来饭局不喝酒,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
“不是,我是真的不能喝......”
“废话真多!”刘小波突然伸手揪住了老周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今天你不喝也得喝!”
老周站不稳,踉跄了一下。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后盖都摔开了。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但没有人说话。刘局长皱着眉头,但没有阻止。马处长低头喝茶。其他几个老板也都假装在看手机。
林骁的手握紧了筷子。
他看着老周被刘小波揪着衣领,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的无助,看着摔在地上的老式手机。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上大学时,父亲穿着老旧的衣服送他到校门口,被同学的父母嘲笑“从乡下来的”。想起去年过年回家,父亲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是这样,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个透明人。
如果有一天,父亲也遇到这样的情况,也被人这样欺负,会不会也没有人站出来?
林骁站了起来。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包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刘总。”林骁的声音很平静,“放开他。”
刘小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骁:“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他。”林骁重复了一遍,“大叔年纪大了,真的不能喝酒。”
“哈哈哈!”刘小波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松开老周,走到林骁面前,“你算老几?敢管我的事?”
林骁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不对?”刘小波指着林骁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林骁看着他的眼睛,“但不管你是谁,都不能这样对待一个老人。”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局长脸色铁青:“林骁,坐下。”
“刘局,我......”
“我让你坐下!”刘局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骁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周,老人正弯腰捡那部摔坏的手机,手有些颤抖。
“这酒我替大叔喝。”林骁突然说。
他走到桌边,端起刘小波倒满的那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一阵翻腾。林骁的酒量本来就不好,这一杯二两的白酒下去,脸立刻涨得通红。
“哟,挺讲义气啊。”刘小波冷笑,“既然这样,再来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递到林骁面前。
林骁没有犹豫,又喝了下去。
“还有。”刘小波又倒了一杯。
第三杯。
第四杯。
林骁感觉天旋地转,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但他咬着牙,一杯接一杯地喝。
“够了。”老周突然站起来,按住林骁的手,“小伙子,别喝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着林骁通红的脸,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我没事。”林骁勉强笑了笑。
“够了!”刘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都给我住手!”
04
他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吓人,盯着林骁:“林骁,年轻人要懂事。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林骁迎着刘局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刘局,我知道我可能不该管。但是,如果遇到这种事都不管,那我配不上这身衣服。”
他说的是税务制服。
刘局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很好。你出去。”
“我......”
“我说,你出去!”
林骁摇晃着站起来,对老周说:“大叔,您没事吧?”
老周摆摆手,眼眶泛红:“我没事,你......你保重。”
林骁走出包间。走廊的灯光刺眼,他扶着墙壁,胃里翻江倒海。
身后,包间里传来刘小波的大笑声:“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也敢跟我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骁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闯祸了。
林骁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吐了很久。
凌晨两点,他才打车回家。妻子王芳还没睡,看到他醉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怎么喝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芳给他端来蜂蜜水。
林骁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知道瞒不住,早晚王芳都会知道。
王芳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你疯了吗?那可是刘局长的亲侄子!你这不是打刘局长的脸吗?”
“我知道。”林骁闭着眼睛,“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王芳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家的日子都是你这份工作撑起来的?女儿还要上学,房贷还没还完,你爸身体也不好,需要钱。你这时候逞什么英雄?”
“我......”
“你什么你!”王芳眼圈红了,“你就是太老实,太死心眼。别人都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偏偏要往前冲。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老头,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值得吗?”
林骁沉默了。
值得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六,林骁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宿醉的头疼像要裂开一样,胃里烧得难受。
王芳已经带女儿去上培训班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
林骁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掏出手机,想看看单位的工作群,又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接来电,都是同事打来的。还有几条微信,都是关心的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林骁昨晚在饭局上跟刘局长的侄子起冲突了。”
“真的假的?他胆子这么大?”
“听说刘局当场就让他出去了,脸色难看死了。”
“这下林骁完了,得罪了刘局,别说升职,能不能保住位子都难说。”
林骁关掉微信。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在这个单位工作了八年,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出过错。但就是因为不会来事,不会送礼,不会拍马屁,始终只是个副科长。
昨晚那一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在体制内,最重要的是“听话”,是“懂事”,是“审时度势”。而他偏偏选择了硬刚,选择了出头。
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但奇怪的是,尽管头疼欲裂,尽管前途未卜,林骁的心里却没有太多后悔。他想起老周被揪着衣领时那无助的眼神,想起那部摔坏的老式手机,想起自己端起酒杯时全场的沉默。
05
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那样做。
也许,他就是个傻子。
中午,手机突然响了。
林骁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0731,省城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您好。”
“你好,请问是林骁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很正式。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省政府办公厅人事处的。有一份紧急调令,需要你周一到省厅报到。”
林骁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