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红油在鸳鸯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邓雅楠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辣汤里七上八下,动作熟练得像一种机械重复。
坐在她旁边的董光誉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公司里的趣事,引得她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
而坐在她对面的丈夫叶鹤轩,只是沉默地涮着一片青菜,目光低垂,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空气里弥漫着牛油的醇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当董光誉极其自然地用自己用过的筷子,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越过半个桌子,亲昵地递到邓雅楠嘴边时,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叶鹤轩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邓雅楠因舒适和放松而构筑的泡沫。
被当众,尤其是在董光誉面前,用那样的眼神看待,一股混合着羞恼和叛逆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看不惯你自己开一桌!”这句话几乎是不经大脑,带着赌气的尖锐,冲口而出。
叶鹤轩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一悸,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了前台的方向。
刚才那股逞强的气焰瞬间消散,看着丈夫决绝离开的背影,邓雅楠的心猛地一空,慌了。
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已经悄然改变了。
而那改变背后的真相,或许远比她此刻感受到的慌乱,更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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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城市华灯初上。
邓雅楠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有些意兴阑珊地拨弄着连衣裙的腰带。
今天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叶鹤轩下午发来信息,说在市中心那家他们常去的餐厅订了位置。
那家餐厅环境优雅,菜品精致,是他们刚结婚时常去的地方。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种刻意营造的仪式感,反而让邓雅楠感到一丝疲惫。
比起那些需要正襟危坐的高级餐厅,她似乎更享受和董光誉在大排档里毫无形象地喝酒聊天。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依旧姣好,眼角却难掩一丝岁月的痕迹和淡淡的倦怠。
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系好了腰带,拿起手包走出了房间。
叶鹤轩已经等在客厅,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身形挺拔,一如既往的沉静。
他看见邓雅楠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很漂亮。”
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走吧,这个时间可能会堵车。”他拿起车钥匙,率先走向门口。
邓雅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却略显疏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曾几何时,这样的纪念日,他会提前很久精心准备,会捧着花在楼下等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和爱意。
而现在,一切都变得按部就班,像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两人一路无话。
邓雅楠低头刷着手机,朋友圈里,董光誉刚晒了一张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照片,配文是“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顺手点了个赞,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董光誉总是这样,活力四射,像个永不停歇的小太阳,能轻易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在看什么?”叶鹤轩目视前方,淡淡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光誉又在那晒他的健身成果了。”邓雅楠随口答道,手指滑动着屏幕。
叶鹤轩“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道道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邓雅楠忽然觉得有些气闷,摇下了一点车窗,晚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
她想起早上母亲萧淑华打来的电话,絮絮叨叨地提醒她纪念日要好好过,别总使小性子。
母亲总是说,鹤轩这样的男人,稳重、顾家、事业有成,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份日渐扩大的空洞,又该如何填补?
餐厅果然如叶鹤轩所料,需要等位。
他们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叶鹤轩拿出手机处理工作邮件,神情专注。
邓雅楠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看着周围成双成对、低声细语的男女,忽然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落回叶鹤轩身上,他微蹙着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是不是工作上的事,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她怕得到的,又是一个简短的“没事”或者“还好”。
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不知何时,成了他们之间的常态。
服务员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叶鹤轩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过邓雅楠的手包,为她拉开椅子。
这些细节,他始终做得无可挑剔,像个标准的绅士。
可邓雅楠却越发感到,这体贴背后,是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点菜时,叶鹤轩依旧记得她爱吃的几样菜,询问她的意见时,语气客气而疏离。
邓雅楠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莫名地想起,上次和董光誉吃路边摊,他抢走她手里咬了一半的烤串,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那种毫无顾忌的轻松,是她在叶鹤轩面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了。
02
菜品陆续上桌,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叶鹤轩拿起公筷,给邓雅楠夹了一块她喜欢的糖醋小排。
“尝尝看,和以前味道一样吗?”他说道,声音平和。
邓雅楠低头尝了一口,肉质酥烂,酸甜适口,确实和记忆中的味道别无二致。
她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叶鹤轩也开始安静地用餐,餐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有些窒息。
邓雅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董光誉发来的消息:“妞,纪念日大餐吃得如何?有没有想我……推荐的麻辣小龙虾?”
后面跟了个挤眉弄眼的搞笑表情包。
邓雅楠忍不住轻笑出声,手指飞快地回复:“正在吃,环境不错,就是有点闷。还是和你吃小龙虾自在。”
她完全没有避讳对面的叶鹤轩,甚至觉得这小小的插曲能打破此刻的尴尬。
叶鹤轩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
他的沉默,让邓雅楠刚刚升起的一丝愉悦又沉了下去。
她索性放下筷子,专心和董光誉聊起天来。
董光誉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吐槽老板,分享趣闻,语言幽默诙谐。
邓雅楠时不时被逗笑,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相比之下,她对面的叶鹤轩,就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他甚至贴心地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动作轻柔,却一言不发。
“鹤轩,”邓雅楠终于忍不住,试图找些话题,“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怎么样了?”
叶鹤轩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起工作。
他沉吟了一下,用尽量简洁的语言概括了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邓雅楠的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董光誉发来的一段搞笑视频。
她下意识地点开,笑声再次打断了叶鹤轩的话。
叶鹤轩停顿下来,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眼神暗了暗,最终沉默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邓雅楠看完视频,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丈夫,有些讪讪地放下手机。
“你刚才说项目怎么了?”她试图挽回。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叶鹤轩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之后,无论邓雅楠再找什么话题,关于电影,关于假期计划,叶鹤轩的回答都变得极其简短。
“还行。”“再看吧。”“你定。”
他似乎彻底关闭了交流的通道。
邓雅楠感到一阵无力感和隐隐的恼怒。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连正常的沟通都如此困难。
难道婚姻最终的归宿,就是这样相敬如“冰”吗?
这顿本该温馨浪漫的纪念日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接近尾声。
邓雅楠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心里空落落的。
她甚至开始怀念和董光誉在一起时,那种可以肆无忌惮说笑、哪怕互相拆台也充满生气的氛围。
至少,那样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潭死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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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就在邓雅楠准备提议离开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董光誉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对面面无表情的叶鹤轩,还是接了起来。
“喂,光誉?”
“妞!吃完没?我就在这附近跟客户谈事,刚结束,饿死我了!你们在哪呢?要不我过去蹭点吃的?”董光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背景音有些嘈杂。
邓雅楠下意识地用手掩住话筒,压低声音:“我们快吃完了……今天不太方便,是我和鹤轩的纪念日……”
“啊?纪念日啊!那更得热闹热闹了!等着,我马上到,给你们庆祝一下!哪家餐厅?”董光誉完全没领会她的婉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真的不用了,光誉……”邓雅楠有些为难。
叶鹤轩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结果。
邓雅楠在他的目光下,忽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也许董光誉的到来,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呢?
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餐厅名字。
“得令!十分钟到!”董光誉欢快地挂了电话。
邓雅楠放下手机,有些不敢看叶鹤轩的眼睛,低声解释道:“光誉说他就在附近,还没吃饭,想过来……一起庆祝一下。”
叶鹤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
“嗯。”他只回了这么一个字。
没有反对,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完全的“无所谓”,反而比直接的反对更让邓雅楠心里发堵。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不到十分钟,董光誉风风火火地出现了。
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嗨!楠楠!叶哥!”他熟稔地打着招呼,很自然地拉开邓雅楠旁边的椅子坐下,一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随之飘来。
“不好意思啊叶哥,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董光誉对着叶鹤轩笑道,语气爽朗,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歉意。
叶鹤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关系,加副碗筷的事。”
服务员添了餐具,董光誉毫不客气地拿起菜单,又加了两个菜和几瓶啤酒。
“纪念日嘛,得喝点酒助兴!”他笑着给邓雅楠倒上酒,又作势要给叶鹤轩倒。
叶鹤轩用手轻轻盖住杯口:“谢谢,我开车。”
“哦对,瞧我这记性!”董光誉一拍脑门,转而给自己满上,“那我自罚一杯!”
他一饮而尽,气氛似乎因为他活跃了不少。
邓雅楠看着董光誉,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些。
至少,有人说话,不至于冷场。
但她忽略了对面的叶鹤轩。
他就像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董光誉热情地给邓雅楠夹菜,听着他们回忆大学时代的趣事,分享共同朋友的近况。
那些话题,他插不进去,也没有试图去插。
他只是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目光落在翻滚的火锅汤底,或者窗外无尽的夜色里。
邓雅楠偶尔会注意到他的沉默,心里会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
但很快又被董光誉逗笑,将那点不安抛诸脑后。
她甚至觉得,叶鹤轩的沉默是一种默认,是对她社交生活的包容。
她却从未深想,这沉默之下,是否隐藏着别的什么。
04
新加的菜和啤酒上来了,餐桌上的气氛更加热闹。
董光誉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把一些寻常小事也说得妙趣横生。
邓雅楠被他逗得前仰后合,这段时间积压的郁闷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哎,楠楠,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们话剧社排戏,你演朱丽叶,我演罗密欧那回?”董光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邓雅楠。
“当然记得!”邓雅楠笑道,“你念台词‘朱丽叶,为什么你偏偏是朱丽叶’的时候,表情夸张得像要哭出来似的,我在台上差点笑场!”
“那能怪我吗?谁让你当时穿着那身裙子,美得跟天仙似的,我那是真情流露!”董光誉半真半假地调侃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叶鹤轩安静地涮着一片肥牛,仿佛没有听见这略带暧昧的回忆。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专注地盯着锅里起伏的肉片,直到它变色、成熟,然后夹起来,蘸料,送入口中。
动作机械,一丝不苟。
“还有那次,我们偷偷翻墙出去吃夜宵,结果被保安追了三条街!”邓雅楠也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红晕。
“可不是!你跑得鞋都掉了,还是我背你跑完的最后一段!”董光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顺手又给邓雅楠的杯子满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沉浸在共同的青春记忆里,笑声不断。
那些充满画面感的往事,构筑了一个叶鹤轩完全无法进入的世界。
他曾试图了解过邓雅楠的过去,但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说那些都是不懂事时候的事了。
而现在,她却能和另一个男人如此热烈地重温那段岁月。
叶鹤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渐渐升腾的涩意。
他偶尔会抬起眼,目光掠过邓雅楠笑得开怀的侧脸。
她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了。
那种毫无负担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
他开始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答应来这家餐厅,或许不该放任董光誉的到来。
但性格使然,他做不出当场翻脸或者提前离席的事情。
他只能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旁观着属于自己的结婚纪念日晚餐,如何变成了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怀旧聚会。
邓雅楠终于从兴奋的回忆中暂时抽离,注意到叶鹤轩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心里掠过一丝歉疚,试图把他拉进话题。
“鹤轩,你们大学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她问道,语气带着刻意的热情。
叶鹤轩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摇了摇头:“我们那时候,比较枯燥,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大学生活,确实大部分时间都被学习和兼职占据,乏善可陈。
与邓雅楠和董光誉那种五彩斑斓的青春相比,显得灰暗而单调。
邓雅楠有些讪讪地,觉得话题又被堵死了。
董光誉却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立刻又把话题引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
叶鹤轩再次沉默下来,心里的那点涩意,渐渐蔓延成了淡淡的失落。
他意识到,他和邓雅楠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年的婚姻生活,还有一段他从未真正参与过的、属于她的鲜活过往。
而那个叫董光誉的男人,却牢牢地占据着那段过往的核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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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锅里的汤底因为不断加汤,味道似乎变淡了一些。
董光誉招呼服务员加了点辣料,又兴致勃勃地开始涮肉。
他涮肉的技术很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楠楠,尝尝这个,肥瘦相间,最好的一部分。”董光誉夹起一筷子刚涮好的羊肉,习惯性地就往邓雅楠的碟子里放。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邓雅楠也习以为常地端起碟子去接,嘴里说着:“谢谢啊,就你涮的肉最好吃。”
叶鹤轩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董光誉那双在火锅里搅动过的筷子,又看了看邓雅楠坦然接受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刚涮好的一片青菜夹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董光誉似乎终于意识到餐桌上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他笑着对叶鹤轩说:“叶哥,你也吃啊,别光看着。这家店的羊肉确实不错,挺新鲜的。”
叶鹤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自己动手涮了一片肉。
他涮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来完成的工作。
餐桌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董光誉和邓雅楠继续聊着,但话题不再仅仅局限于过去,也开始涉及一些当下的社会新闻、娱乐八卦。
叶鹤轩依旧沉默,但偶尔,他会尝试插入一两句。
比如,当董光誉吐槽某个明星的绯闻时,叶鹤轩会淡淡地说一句:“娱乐圈的事,真真假假,看看就好。”
他的本意,或许是提供一种不同的视角,或许是只是想参与一下。
但邓雅楠正和董光誉聊得兴起,往往会下意识地反驳或者忽略他的话。
“哎呀,鹤轩,你这人就是太严肃了,八卦嘛,就是图个乐子。”邓雅楠可能会这样笑着说一句,然后立刻转向董光誉,“哎,光誉,你接着说,后来呢?”
叶鹤轩的话头就被这样轻飘飘地打断了。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尝试融入的努力,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冰冷的潭底。
叶鹤轩不再试图开口。
他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成了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不再回避,而是静静地落在邓雅楠和董光誉身上。
他看着邓雅楠因为董光誉的一句话而开怀大笑,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的光彩,看着她偶尔会因为坐得近而下意识地拍打董光誉的手臂。
那种熟稔和亲昵,是肢体语言无法骗人的。
叶鹤轩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开始回想,是从什么时候起,邓雅楠在他面前失去了这种鲜活的表情?
是从他工作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开始?
是从他们的话题渐渐只剩下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开始?
还是从……董光誉这个“男闺蜜”在她生活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开始?
他想起有一次,邓雅楠感冒发烧,他因为一个重要会议没能及时赶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是董光誉送她去的医院,陪她打点滴,还给她熬了粥。
当时邓雅楠还笑着对他说:“没事,光誉照顾得可好了,你忙你的。”
他当时只觉得感激,现在想来,那份“感激”里,是否也掺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和无力感?
失落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多余。
06
桌上的空啤酒瓶多了起来,邓雅楠的脸颊更红了,眼神也带了些许迷离。
董光誉谈兴更浓,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
叶鹤轩面前的骨碟依旧干净,他几乎没再动过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餐桌隔成了两个世界。
邓雅楠终于有些察觉到丈夫异常持久的安静。
她转过头,看向叶鹤轩,带着酒意问道:“鹤轩,你怎么都不吃了?不舒服吗?”
她的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兴致的轻微不耐。
叶鹤轩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没有,吃饱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邓雅楠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拉开了一点和董光誉的距离。
董光誉却似乎完全沉浸在气氛里,他捞起一大筷子里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片。
那羊肉色泽诱人,裹着红亮的辣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来来来,楠楠,这肉绝了!快,趁热吃!”董光誉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自己的筷子夹起其中最大的一片。
他没有把肉放到邓雅楠的碟子里。
而是直接越过半个桌子,将筷子递到了邓雅楠的嘴边。
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熟稔和宠溺之间的笑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啊——张嘴!”他甚至还像哄小孩一样,发出了拟声词。
邓雅楠愣了一下。
在过去,董光誉确实有时会和她分享食物,甚至从她碗里抢东西吃。
但这样直接喂到嘴边,尤其是在叶鹤轩面前,似乎还是第一次。
酒精让她的反应有些迟钝,也削弱了应有的边界感。
看着递到嘴边的、她最爱吃的涮羊肉,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想挑战一下对面叶鹤轩那过分平静的态度。
她在短暂的迟疑后,竟然真的微微张开了嘴,准备去接。
就在这一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面的叶鹤轩。
他抬起了头。
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了邓雅楠被酒精和气氛麻痹的神经。
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捉赃的、品行不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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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周围食客的谈笑声,似乎都瞬间远去。
邓雅楠张开的嘴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董光誉举着筷子的手也停顿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一种故作坦然的表情取代。
叶鹤轩的目光,从邓雅楠的脸上,缓缓移到董光誉举着的筷子上,然后又移回邓雅楠的脸。
那眼神里的嫌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加深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洁、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甚至连嘴角都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
邓雅楠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还是在董光誉面前!
她猛地闭上嘴,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那近在咫尺的羊肉,也避开了叶鹤轩冰冷的视线。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顶。
董光誉讪讪地收回筷子,把羊肉放进了自己碗里,干笑了两声:“呵呵,叶哥你别介意,我们闹惯了,没别的意思。”
他试图缓和气氛,但这话听在邓雅楠耳朵里,更像是坐实了他们的“亲密无间”。
叶鹤轩没有看董光誉,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邓雅楠身上。
听到董光誉的话,他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清晰地传入邓雅楠耳中:“是吗?习惯到不分彼此,共用餐具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嘲讽。
“邓雅楠,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丈夫?”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虽然声音依旧压抑着,但那其中蕴含的失望和愤怒,像冰山一样浮出了水面。
邓雅楠浑身一颤。
她猛地转回头,对上叶鹤轩的眼睛。
羞愤、委屈、还有一种被当众揭短的难堪,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他和她之间,早就只剩下冷漠和疏离了!
现在倒来摆丈夫的架子?
08
“叶鹤轩你什么意思?!”邓雅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引来了邻桌些许侧目。
她顾不上这些,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对面那个依旧坐得笔直的男人。
“我和光誉就是朋友!一起吃个饭,开个玩笑,怎么了?”她语速很快,带着强烈的辩护意味,“你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嫌弃我?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
董光誉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试图打圆场:“楠楠,少说两句,叶哥,她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喝多!”邓雅楠大声打断他,酒精和情绪让她更加失控。
她看着叶鹤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越想越气。
他永远是这样!永远把情绪藏在心里,用冷漠和沉默来应对一切!
她受够了这种猜谜游戏!
“从吃饭开始你就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呢?”邓雅楠豁出去了,把心里的不满都倒了出来,“是!今天是纪念日,可这顿饭吃得跟受刑一样!有意思吗?”
叶鹤轩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在邓雅楠看来,无异于一种蔑视和冷战。
她想起无数个他晚归的夜晚,想起他越来越少的话,想起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所有的委屈和积怨在这一刻爆发。
“你看不惯是吧?看不惯我和朋友说笑?看不惯我过得开心一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昂着头。
董光誉伸手想拉她,被她用力甩开。
叶鹤轩终于有了反应,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他看着邓雅楠,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看不惯。”
这句话,像最终宣判,彻底点燃了邓雅楠的怒火。
面子、理智,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想反击,只想用最伤人的话,刺穿他那层冷漠的外壳。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伸手指着餐厅另外的空桌区域,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叶鹤轩喊道:“看不惯你自己开一桌啊!”
话音落下,整个卡座区域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