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省发改委调研员要来县里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局里上下都盼着这位“京官”能带来些项目或者政策上的东风。
科长林浩然整理着汇报材料，心里也存着几分期待。
窗外的老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灼又兴奋的气息。
电话铃骤然响起，副局长曾博接起后连连称是，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挂掉电话，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林浩然身上。
“浩然，你去门口接一下省里来的萧调研员。”
林浩然应声起身，整了整衬衫衣领，快步向楼下走去。
县局大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走下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休闲夹克，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着。
“请问是萧调研员吗？我是县发改局的林浩然。”
年轻人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手机上。
屏幕里传出一阵激烈的游戏音效，在林浩然耳边格外刺耳。
01
林浩然领着萧煜祺走进县发改局办公楼时，能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三楼走廊上，几个同事假装在交谈，眼神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局长吴志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看见他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前。
“萧调研员，这边请，我们先去会议室稍作休息。”
萧煜祺“嗯”了一声，手指依然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着。
游戏里刀剑碰撞的音效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浩然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新换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会议室显然被精心布置过，新洗的窗帘，桌上摆着鲜花和水果。
“您请坐，吴局长他们马上就来。”
萧煜祺随意选了张椅子坐下，将手机立在桌上，继续他的游戏。
林浩然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轻轻放在萧煜祺面前。
“谢谢。”萧煜祺头也不抬地说，手指滑动得更快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吴志强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副局长曾博。
“欢迎萧调研员莅临指导！”吴志强声音洪亮，伸出双手。
萧煜祺这才暂停游戏，起身与吴志强浅浅一握，很快又坐了回去。
“萧调研员一路辛苦，我们先简单汇报下县里的工作情况？”
吴志强说着，示意曾博打开投影仪。
萧煜祺摆摆手：“不着急，我先把这关打完。”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游戏背景音乐在欢快地响着。
吴志强和曾博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林浩然站在角落，注意到萧煜祺的手机壳已经磨损得相当严重。
看来这部手机和这个游戏，确实是他的日常伴侣。
五分钟后，萧煜祺终于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
“可以开始了，简单点说就行。”
吴志强连忙示意曾博开始汇报，自己则亲自为萧煜祺剥了个橘子。
汇报过程中，萧煜祺偶尔点头，但更多时候是在回复微信消息。
林浩然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同事。
他看见办公室的小赵正指着会议室方向，对其他人说着什么。
众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汇报结束后，吴志强试探性地问：“萧调研员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萧煜祺看了眼时间：“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回招待所休息。”
“那让小林送您去招待所，这段时间也由他负责对接您的工作。”
萧煜祺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拎起背包向外走去。
林浩然赶紧跟上，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会议室。
下楼时，萧煜祺突然问道：“你们这有充电宝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02
招待所距离县局有两条街的路程，林浩然决定步行陪同。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街道两旁银杏树叶片片金黄。
萧煜祺一路都在低头玩手机，偶尔侧身避开行人。
林浩然几次想找话题，都被对方敷衍的“嗯”“啊”打断。
“萧调研员是第一次来我们县吗？”
“嗯。”
“这次调研主要想了解哪些方面的情况？”
“到时候看吧。”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萧煜祺突然抬起头。
“你们这有卖耳机的地方吗？我忘带耳机了。”
林浩然指了指前方：“转角有家数码店，应该能买到。”
绿灯亮起，萧煜祺快步穿过马路，似乎比刚才积极了许多。
数码店里，萧煜祺仔细对比了几款无线耳机，最后选了最贵的。
他掏出钱包付款时，林浩然注意到里面除了银行卡，还有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老人，眉目间与萧煜祺有几分相似。
但没等林浩然细看，萧煜祺已经合上钱包，拆开耳机包装。
新耳机连接成功，他立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更加与世隔绝。
到达招待所，前台服务员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态度格外热情。
“萧调研员，这是您的房卡，三楼最里面的豪华单间。”
萧煜祺接过房卡，对林浩然说：“明天九点来接我。”
说完便转身上楼，连句客套的告别都没有。
林浩然站在招待所大厅，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服务员小声问：“林科长，这位省里来的领导好像挺年轻的？”
“是啊，挺年轻的。”林浩然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局里已是下班时间，同事们却大多还没离开。
吴志强把林浩然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低声询问情况。
“这位萧调研员，路上有没有透露什么？比如这次来的真实目的？”
林浩然摇头：“他一直在玩手机，几乎没说什么话。”
曾博插话：“我打听过了，萧煜祺确实是省发改委正式在编干部。”
“年纪轻轻就能在省发改委站稳脚跟，背景肯定不一般。”
吴志强若有所思：“这几天你全程陪同，多观察，少说话。”
林浩然点头应下，心里却对这次调研不再抱什么期待。
第二天早晨，林浩然提前十分钟到达招待所。
他敲响萧煜祺的房门，里面传来含糊的应答声。
五分钟后，萧煜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门，眼睛半眯着。
“这么早？”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已经八点五十了，萧调研员。”林浩然委婉提醒。
萧煜祺抓了抓头发：“等我十分钟。”
房门再次关上，林浩然听见里面传来淋浴声。
九点二十分，他们才终于出发前往县局。
03
接下来的日子，萧煜祺的调研模式基本固定。
上午九点半到达县局，在会议室听汇报，期间手机不离手。
中午在机关食堂单独用餐，拒绝所有宴请邀请。
下午要么说需要整理资料留在招待所，要么去一两个企业走马观花。
林浩然作为对接人，工作量反而比平时少了些。
这让他有机会完成那些积压已久的文件整理工作。
周四下午，曾博安排去县里最大的工业园区调研。
出发前，吴志强特意嘱咐林浩然：“今天要拍些工作照存档。”
林浩然会意，带上了局里那台半新不旧的单反相机。
工业园区主任早已等候多时，准备了厚厚的汇报材料。
然而萧煜祺下车后，只是随意扫了眼园区全景，便低头看手机。
“萧调研员，我们先去会议室听听汇报？”园区主任试探地问。
“不用，直接去车间看看吧。”萧煜祺终于收起手机。
一行人在园区内参观，萧煜祺走得很快，很少驻足询问。
林浩然抓紧机会拍了几张照片，但角度都不太理想。
在经过一个装配车间时，萧煜祺突然停下脚步。
他指着一条生产线问：“这条线产能利用率多少？”
园区主任愣了一下，赶紧看向身旁的助理。
助理小声回答：“大概百分之六十左右。”
萧煜祺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向前走去。
但在接下来的参观中，林浩然发现他其实观察得很仔细。
只是那种专注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心不在焉的模样。
回程车上，萧煜祺突然问：“你们县工业用地价格多少？”
林浩然如实汇报后，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萧煜祺没有按计划去下一个调研点。
他说要整理前几天收集的资料，一整天都待在招待所。
林浩然送去一些补充材料时，发现房间里散落着不少稿纸。
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图表，不像是在玩游戏。
但当他走近时，萧煜祺迅速用书本盖住了那些稿纸。
“放桌上就行，我明天去局里。”他又恢复了冷淡的语气。
林浩然退出房间，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周五下午，吴志强召集班子成员与萧煜祺开座谈会。
会议开始半小时后，萧煜祺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他皱眉看了看，起身道歉：“不好意思，有个重要电话。”
离开会议室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04
周末过后，萧煜祺似乎更加懈怠了。
周一早上，他直接告诉林浩然不用去接他。
直到十点半，他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县局办公楼。
曾博准备的企业调研方案，他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
林浩然如实汇报，萧煜祺心不在焉地听着。
突然，他的游戏角色似乎阵亡了，骂了句脏话。
这一幕刚好被进来送文件的办公室文员小赵看见。
小赵强忍笑意，放下文件后快步离开。
不用多久，省调研员上班时间打游戏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局。
林浩然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萧调研员，我们需要谈谈调研进度。”
萧煜祺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了他一眼：“进度？”
“您来了快两周，调研报告是否需要我们协助准备？”
“不急。”他重新低下头，开始了新一局游戏。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浩然明显感觉到同事们的疏远。
平时常坐在一起的几个人，今天都找了离他较远的位置。
只有快退休的老王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那位省里来的爷很难伺候？”老王压低声音问。
林浩然苦笑：“只是工作方式比较特别。”
老王摇头：“年轻人，这种差事最吃力不讨好，你要当心。”
正说着，萧煜祺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邻桌独自坐下。
他吃饭很快，十分钟就解决了午餐，起身离开。
下午，林浩然接到曾博电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浩然啊，萧调研员这边，你看是不是需要向省里反馈下情况？”
林浩然沉默片刻：“再观察几天吧，可能他有什么特殊原因。”
曾博叹气：“也好，免得得罪人。总之你多担待点。”
下班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深秋的凉意愈发明显。
林浩然因为整理文件，比平时晚走了半小时。
走到单位门口，他意外看见萧煜祺站在传达室屋檐下躲雨。
“萧调研员还没回招待所？”
“等雨停。”萧煜祺简短回答，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势渐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浩然想起招待所方向与自家相同，便提议送他一程。
萧煜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麻烦你了。”
车内气氛沉闷，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在一个红灯前，林浩然忍不住问：“萧调研员好像不太喜欢基层工作？”
萧煜祺轻笑：“何以见得？”
“感觉您对调研工作不是很...投入。”
红灯转绿，林浩然专注开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分钟后，萧煜祺突然开口：“基层有基层的难处。”
这是调研开始以来，他第一次谈及工作相关的话题。
05
萧煜祺在县里的第三周，局里上下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或者说，习惯了他的不存在。
他经常整天不见人影，连招待所服务员都说很少看到他出门。
林浩然每天还是会按时打电话请示当日安排。
但十次有八次，萧煜祺都说需要独自整理材料。
吴志强和曾博对此乐见其成，毕竟省去了不少接待麻烦。
只有林浩然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次他提前到招待所，恰好遇见萧煜祺从外面回来。
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像是刚晨跑归来。
“萧调研员去锻炼了？”林浩然有些惊讶。
萧煜祺擦着汗：“习惯早上跑跑步。”
这与平时睡到自然醒的形象大相径庭。
进房间时，林浩然瞥见垃圾桶里有几个泡面盒。
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经济类书籍，书页间夹满便签。
但这些很快就被收了起来，仿佛不想被人看见。
正式调研时，萧煜祺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周五去乡镇调研特色农业项目，他甚至在车上睡着了。
乡镇领导热情介绍养殖基地情况，他全程心不在焉。
回来路上，他却突然问林浩然：“你觉得那个项目可行吗？”
林浩然谨慎回答：“还需要更多数据支持。”
萧煜祺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玩他的手机游戏。
当晚林浩然加班写材料，九点多才离开办公室。
在路边小吃店买晚饭时，他意外遇见了萧煜祺。
他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瓶啤酒。
“一起吃点？”萧煜祺罕见地发出邀请。
林浩然犹豫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基层工作很辛苦吧？”萧煜祺给他倒了杯啤酒。
“习惯了就好。萧调研员在省里工作应该更忙？”
萧煜祺笑了笑：“各有各的忙法。”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稍微多了些。
谈及大学生活，谈及经济学理论，显得很有见解。
但一触及工作相关话题，他又立刻变得谨慎。
结账时，林浩然抢着付了钱。
萧煜祺没有坚持，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明天不用来接我，我有点私事要处理。”萧煜祺说。
林浩然点头应下，看着他走进招待所大门。
这次短暂的交流，让他对萧煜祺的印象有所改观。
06
一个月调研期满，萧煜祺如期返回省城。
没有告别宴，没有总结会，甚至没有正式告别。
他只是在离开前给林浩然发了条短信：已返程，多谢照顾。
吴志强得知后松了口气，立即让办公室整理调研期间的照片。
选来选去，只有工业园区那几张勉强能用。
“这位萧调研员，真是省发改委的干部？”曾博表示怀疑。
林浩然想起那些被匆忙收起的书籍和写满数据的稿纸。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整理着调研期间的文件。
日子恢复如常，萧煜祺的到来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
激起片刻涟漪后，很快被所有人遗忘。
林浩然继续忙碌于日常工作，经常加班到很晚。
有次整理档案时，他发现一份萧煜祺遗落的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县里各类经济数据，还有简要分析。
笔迹潦草，但思路清晰，与平日形象判若两人。
林浩然把笔记收好，想着有机会寄还给萧煜祺。
但拨打对方电话时，发现已经是空号。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林浩然因工作扎实，被推荐为年度优秀干部。
全局上下都认为，他很有希望获得提拔。
然而在考察期间，突然空降了一位副局长的亲戚。
林浩然的晋升机会就这样化为泡影。
曾博私下安慰他：“你还年轻，以后机会还多。”
话虽如此，但林浩然清楚，有些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来。
他变得更加沉默，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某个周一的早晨，吴志强突然召集紧急会议。
“省发改委要来考察干部，点名要见林浩然。”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会后，吴志强把林浩然叫到办公室，神情严肃。
“省里张德厚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你认识他？”
林浩然摇头，心里充满困惑。
考察过程很简单，省里来的领导问了些日常工作问题。
临走前，那位领导意味深长地说：“省委会关注优秀年轻干部的成长。”
一周后，调令下来了：林浩然被直接调往省发改委。
全局轰动，这是县发改局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送行宴上，吴志强拍着林浩然的肩膀：“前途无量啊！”
林浩然笑着应对，心里却充满不真实感。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整天玩手机的省调研员。
想起雨夜中共乘的尴尬，和小吃店里的短暂交谈。
一种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萌芽，但又难以置信。
07
前往省城报到的前夜，林浩然失眠了。
母亲帮他收拾行李，不停嘱咐着注意事项。
“到了省里好好干，别给咱们县丢人。”
父亲默默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积攒的现金。
“大城市花销大，别亏待自己。”
林浩然眼眶发热，郑重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第二天清早，全局同事在办公楼前为他送行。
曾博握着他的手：“有机会多回来看看。”
吴志强亲自为他拉开车门：“别忘了娘家人。”
车子启动，熟悉的街道缓缓后退。
林浩然望着窗外，心中百感交集。
省城距离县城四个小时车程，越接近目的地，他越紧张。
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从田野逐渐变成高楼大厦。
省发改委气派的办公楼让他有些目眩。
传达室核对身份后，指引他前往人事处办理手续。
人事干部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你的岗位在政策研究室。”
“政策研究室？”林浩然有些意外，这比他预期的岗位更好。
“是的，直接向张德厚主任汇报工作。”
办理完手续，人事干部带他熟悉办公环境。
“这边是综合处，那边是规划处，你的办公室在五楼。”
电梯里，林浩然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
五楼走廊安静肃穆，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这一层都是政策研究室的办公区域。”
人事干部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就是这里了。”
林浩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西装领带。
08
门推开瞬间，林浩然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