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三层东侧的办公室,近来格外冷清。
曾经门庭若市的市长办公室,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牌子和积了薄灰的门把手。
老市长许广安被“安排”去槐树村“调研学习”的消息,像初冬的雾气一样在机关大院悄然弥漫。
年轻科员陈哲彦端着茶杯经过走廊时,听见几个处长聚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槐树村那边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许市长这次可真算是‘休养’了。”
“周市长亲自点的将,说是让老同志发挥余热,考察农村生态建设新路子。”
陈哲彦默默走进自己的格子间,窗外梧桐树叶正一片片往下掉。
他想起上周许广安与现任市长周海明在那次环保项目论证会上的激烈争执。
许广安花白的头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重重敲着规划图。
“清水江上游建化工厂,下游几百万人的饮水安全谁来保证?”
周海明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发展总要付出代价嘛,老市长。”
此刻陈哲彦抽屉里还放着那天会议记录的原稿。
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许广安用红笔写下又匆匆划掉的两个字:荒唐。
办公室主任早上特意叮嘱,整理许市长办公室物品要“妥善处理,精简归档”。
其他同事都默契地绕着那间办公室走,仿佛那是个不吉利的漩涡。
只有陈哲彦在归档时,注意到许广安书柜最里侧那本旧相册。
扉页夹着张发黄的照片,年轻时的许广安站在刚通车的清水江大桥上,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钢笔字迹已有些模糊:愿以此身护青山绿水。1985年春。
陈哲彦合上相册时,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周海明的专车正缓缓驶出大院,车前新换的小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此刻,三百公里外的槐树村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个曾执掌这座城市的老人,又如何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度过第一个夜晚?
陈哲彦轻轻关上了档案柜,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这个冬天过后,很多人的命运都将因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而改变。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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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月的江城,总弥漫着一种湿冷的雾霭。
陈哲彦把自行车停在市府大院车棚时,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这是他考入市府办的第三个月,还处在对机关生活既新鲜又忐忑的阶段。
“小陈,早啊!”行政科的于梦洁从后面赶上來,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很自然地递给陈哲彦一个还温热的豆浆杯,“门口新开的那家,味道不错。”
陈哲彦接过豆浆,道了声谢。于梦洁和他同期考进来,家境优越,性格开朗。
在等级分明的机关里,她是为数不多会主动和他这个农村出身的人打招呼的同事。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楼时,于梦洁压低声音:“今天九点有个重要会议,周市长亲自主持。”
她眨了眨眼,“听说和清水江开发有关,许市长也会参加。”
陈哲彦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诧异。许广安近来的处境,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周海明上任半年,已经陆续更换了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而许广安这个还有两年才退休的老市长,越来越像会议室里的摆设。
九点整,第三会议室座无虚席。陈哲彦作为办公室新人,负责会议记录。
他特意选了靠墙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周海明坐在主位,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微笑着和旁边的发改委主任交谈,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上的规划书。
许广安迟到了五分钟。他推门进来时,会议室有瞬间的安静。
老市长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与周围西装革履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周海明,径直走到留给他的座位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老市长,就等您了。”周海明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会议开始后,气氛逐渐变得微妙。发改委汇报清水江流域综合开发规划时。
重点提到了引进大型化工企业的计划,预计年税收将增加三十个亿。
周海明频频点头,不时询问细节。其他参会人员也纷纷附和。
只有许广安一直沉默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当周海明象征性地询问“老市长有什么高见”时,许广安抬起了头。
“我想问一下,这个化工厂的选址距离清水江取水口只有十五公里。”
许广安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万一发生泄漏,后果谁承担?”
发改委主任赶紧解释:“我们有最先进的防护措施,国际标准...”
“我问的是,万一出事,谁来承担后果?”许广安打断他,目光转向周海明。
周海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老市长,发展总要冒点风险嘛。”
“这不是冒险,是赌博。”许广安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规划图前,手指点着清水江下游区域。
“下游五个县市,三百万人靠这条河喝水。一旦污染,几代人都恢复不了。”
会议室里有人轻声咳嗽,有人低头翻文件。周海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许市长,您的担忧有道理,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啊。”周海明保持着风度。
“我们已经聘请了国内顶尖的环保机构做评估,风险是完全可控的。”
许广安摇摇头,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笔记本:“1987年我在清水县当县长时。”
“那时候为了修水库,我亲自带队在山里住了三个月,就为选个最安全的位置。”
他翻开笔记本,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当年水库竣工时拍的。”
照片上,年轻的许广安和村民们站在新建的水库大坝上,笑容朴实。
“当时有位老农跟我说,许县长,这水要是脏了,我们子孙后代都得骂娘。”
许广安把照片放在桌上,“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周海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老市长,时代不同了,现在的技术...”
“技术再先进,也防不住人心贪。”许广安收起照片,声音突然提高。
“这个项目我不同意!除非从我这个市长的位置上跨过去!”
他花白的头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会议室鸦雀无声。陈哲彦记录的手停了下来,他看见许广安眼角有泪光闪动。
周海明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老市长身体不适,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
他转向办公室主任:“安排车送老市长回去休息。”
许广安摆摆手,自己拿起旧公文包走向门口。在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会场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不甘,还有某种陈哲彦看不懂的决绝。
会议记录整理到深夜。陈哲彦在电脑前逐字核对时,发现许广安离场后。
周海明说了句没被正式记录的话:“老同志该休息了,不能总挡着年轻人的路。”
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如星。陈哲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想起许广安离开时的背影,那不像一个市长,更像一个孤独的老人。
02
许广安去槐树村“调研学习”的通知,是在那次冲突会议一周后下达的。
文件措辞十分得体,强调老市长基层经验丰富,适合指导偏远地区发展。
但机关里每个人都明白,这是流放。槐树村在三百公里外的大山深处。
去年才通的简易公路,雨季经常塌方。村里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
通知下发当天,许广安的办公室就冷清下来。原本排队汇报工作的人不见了。
连办公室送文件的小干事,都只是把文件放在门口秘书桌上就匆匆离开。
陈哲彦被安排去帮许广安整理需要带走的书籍和材料。
他推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时,许广安正站在窗前望着大院里的旗杆。
“许市长,我来帮您收拾一下。”陈哲彦轻声说。
许广安转过身,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反而很平静:“辛苦你了,小陈。”
他指着书柜:“这些书我挑几本带着,剩下的捐给图书室吧。”
陈哲彦开始整理书柜,发现许广安的藏书大多与水利、环保相关。
很多书的页边都写满了批注,书脊因反复翻阅而磨损。
在《中国流域治理史》的扉页,许广安写着:治水如治国,水清则国兴。
“小陈,你是学环境工程出身的吧?”许广安突然问。
陈哲彦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许广安笑了笑:“我看过你们这批新人的档案。为什么考公务员?”
“想为家乡做点实事。”陈哲彦老实回答,“我老家就在清水江边上。”
许广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满各种石头标本。
“这是我从全省各地收集的水样石。”他拿起一块深灰色的,“这是清水江上游的。”
又拿起一块发黄的:“这是下游工业区附近的。对比很明显,是不是?”
陈哲彦接过两块石头,手感截然不同。上游石头细腻光滑,下游的粗糙多孔。
“水是有记忆的。”许广安说,“你善待它,它就回报你;你伤害它,它也会记住。”
下午,许广安离开市府大楼时,只有办公室主任象征性地送到门口。
周海明市长当天正好去省里开会,据说要三天后才回来。
陈哲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许广安自己提着行李箱上了那辆旧公务车。
车子发动时,许广安摇下车窗,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办公楼。
那一刻,陈哲彦觉得老市长的背影格外孤独。
第二天,机关里的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周海明一派的干部们脸上带着笑。
于梦洁在食堂找到陈哲彦:“听说许市长去的地方特别偏僻,连网络都没有。”
她压低声音,“周市长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你以后少提环保那些事。”
陈哲彦默默吃着饭,没有接话。他想起许广安给他的那两块石头。
下班后,他鬼使神差地去了许广安曾经带他去过的一家面馆。
老板认识他,一边下面一边闲聊:“好久没见许市长来了,他最爱吃我家牛肉面。”
陈哲彦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面端上来时,老板额外加了个荷包蛋:“许市长每次来都让多加个蛋,说补充营养。”
陈哲彦看着那个金黄的荷包蛋,突然没了食欲。
他结账时,老板追到门口:“小同志,要是见到许市长,替我问个好。”
“他上次来还说,等我儿子高考完,帮忙参考报哪个专业好呢。”
陈哲彦点点头,在寒冷的夜风中骑上车。城市的霓虹灯映在结冰的路面上。
许广安离开的第一周,还有几个老部下私下打听他的联系方式。
第二周,议论的声音就渐渐少了。到第三周,几乎没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有次陈哲彦在电梯里听到两个处长聊天。
“周市长的新规划省里已经批了,清水江项目明年就动工。”
“许广安这次是彻底出局了,听说槐树村那边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
电梯门打开时,陈哲彦突然问:“槐树村具体在哪个位置?”
两个处长诧异地看着他,其中一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陈,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十二月下旬,江城下了第一场雪。机关开始准备年终总结和迎新活动。
周海明在全员大会上讲话,意气风发。台下掌声热烈。
陈哲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他想知道。
三百公里外的槐树村,是不是也下雪了。那个固执的老人,有没有带够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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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终考核前夕,陈哲彦被安排整理档案室的一批旧文件。
档案室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主任交代得很简单:“把这些年的会议纪要分类归档,过期的按规定销毁。”
陈哲彦却在这堆故纸堆里,发现了另一个许广安。
1998年抗洪抢险的记录里,有张模糊的照片:许广安赤脚站在齐膝深的水中。
指挥抢险队加固堤坝,裤腿上全是泥浆,完全看不出是个市级领导。
2003年清水江污染事件的报告上,许广安的批注密密麻麻。
他亲自带队沿江排查污染源,七天没回家,最终查出是上游一家化工厂偷排。
那家企业背景很深,来说情的人络绎不绝。许广安顶住压力,坚持责令关停。
报告最后一页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行小字:民生如水,载舟亦覆舟。
最让陈哲彦动容的是一本工作笔记,记录的是许广安刚当市长时的事。
他匿名去基层调研,在农民工子弟学校代课一个月。
笔记里详细记录每个孩子的情况:王小虎父亲工伤瘫痪,李小花母亲跟人跑了...
后面附着许广安给相关部门的批示,帮这些孩子解决了实际困难。
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不能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陈哲彦合上笔记,心里五味杂陈。机关里关于许广安的传言很多。
有人说他固执不通人情,有人说他作秀捞政治资本。
但这些发黄的纸页不会说谎。二十年来,许广安的每一个决策。
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让老百姓过得更好。
下班时,陈哲彦在电梯里遇到于梦洁。她最近和周市长的秘书走得很近。
机关里都在传,她可能很快就要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了。
“听说你在地下室整理档案?”于梦洁笑着问,“那种活交给临时工就行了。”
陈哲彦没解释,反而问道:“你了解许市长以前的事吗?”
于梦洁脸色微变,把他拉到一边:“别提那个人了。周市长最讨厌底下人议论这个。”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许广安在槐树村过得很不好,村里连暖气都没有。”
“上周办公室派人去送文件,回来说老市长瘦了一大圈,住在村委会旧教室里。”
陈哲彦心里一震。江城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夜间气温能到零下十度。
槐树村在深山里,肯定更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怎么受得了。
周末回家,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鱼。饭桌上,父亲问起工作的事。
“新来的周市长很有魄力,你跟着好好干。”父亲是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
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儿子考进了市政府。
陈哲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爸,你还记得许广安市长吗?”
父亲放下筷子:“怎么不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年,清水江发大水。”
“许市长三天三夜没合眼,带着人在大堤上抢险。咱们家那片差点就淹了。”
母亲也想起来:“是啊,后来他还来灾区慰问,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听说他现在被排挤到乡下去了?”父亲叹了口气,“好官难当啊。”
睡前,陈哲彦打开电脑查槐树村的资料。那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山村。
最近的乡镇都要开车一个小时。网页上的照片显示,村子被群山环抱。
风景很美,但也确实偏僻。他放大地图,看到村委会的标志。
那是一座很旧的两层小楼,墙皮都有些剥落。
周一上班,陈哲彦在走廊遇见周海明。周市长难得地停下脚步。
“小陈是吧?听说你工作很认真。”周海明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要把握机会,跟着时代的步伐走。”
办公室主任后来特意找他谈话,暗示他少关心“不该关心的事”。
“小陈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要懂得审时度势。”
那天晚上,陈哲彦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广安站在风雪中,身后是破旧的教室。
老人搓着手取暖,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醒来后,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他要去槐树村看看许广安。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
他知道这很冒险。如果被周海明知道,他的仕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但那些档案里的记录,父亲的话,还有梦中老人孤独的身影。
都在推动着他。周五下午,他请了半天假,说是母亲生病要回家看看。
实际上,他去超市买了一箱方便面,又买了些常用药和暖宝宝。
结账时,店员好心提醒:“这种方便面快过期了,要不要换一种?”
陈哲彦摇摇头:“就这个吧。”他记得许广安加班时经常吃这个牌子。
说是有家乡的味道。老市长的家乡,在很远的一个小县城。
04
去槐树村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班车只能到镇子上,剩下的路得搭便车。
陈哲彦在寒风中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去槐树村方向的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老汉听说他要去找“许干部”,话匣子就打开了。
“许干部是个好人啊!来了一个月,帮村里解决了不少事。”
老汉说,许广安到村里第二天就开始走访贫困户。
发现村里孩子上学要翻两座山,立即联系县教育局争取校车。
“以前来的干部,都是转转就走了。许干部不一样,他是真住下了。”
拖拉机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陈哲彦紧紧抱着那箱方便面。
山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谷底的小河已经结冰,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个小时后,槐树村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腰上,屋顶上积着未化的雪。村委会是栋二层小楼。
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窗户玻璃也有几块是破的,用塑料布遮着。
陈哲彦推开虚掩的门,一楼没有人,只有个烧煤的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他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在最里面的房间看到了许广安。
老人正伏在桌前写东西,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房间里没有暖气。
只有个小电暖器发出橘色的光,但显然不足以驱散山区的严寒。
“许市长。”陈哲彦轻声叫道。
许广安抬起头,看清是他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小陈?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军大衣下是件很旧的毛衣,袖口已经磨损起球。
“我来...来看看您。”陈哲彦把方便面放在桌上,“顺便带点东西。”
许广安看着那箱方便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记得我爱吃这个牌子。”
他招呼陈哲彦坐下,拿出个热水瓶倒水:“路上辛苦了吧?这地方不好找。”
热水瓶里的水不是很热,茶叶浮在水面,久久没有沉下去。
陈哲彦环顾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床上铺着部队风格的绿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许广安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是槐树村的地形图,我来了以后自己画的。”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植被分布、水源地和地质灾害隐患点。
“您在这里...还好吗?”陈哲彦问。
许广安笑了笑:“挺好的,清静。白天走访村民,晚上看看书,写点东西。”
他说得轻松,但陈哲彦注意到老人手指有冻疮的痕迹,房间里的温度很低。
说话时都能看到呵出的白气。
“周市长他们...知道你来吗?”许广安突然问。
陈哲彦摇摇头:“我请了事假来的。”
许广安沉默了一会,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该来的。这对你影响不好。”
“我只是觉得...”陈哲彦不知该怎么表达,“您为江城做了那么多,不该这样。”
许广安摇摇头:“为官做事,不是做生意,不讲究等价交换。”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山峦:“你看这些山,千百年来就在这里。”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暂时的过客。做好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够了。”
中午,许广安带陈哲彦去村里的小饭馆吃饭。说是饭馆,其实就一家民房。
老板娘看见许广安,热情地招呼:“许干部,今天有客啊?”
“市里来的小陈同志。”许广安介绍。
老板娘炒了两个菜,又特意加了份腊肉:“许干部帮我家娃解决了上学问题。”
吃饭时,几个村民过来和许广安打招呼,说的都是修路、引水这些具体事。
许广安对每家的情况都很熟悉,还能叫出孩子们的名字。
“许干部来了后,村里变化大哩。”老板娘说,“以前哪有大领导在我们这住这么久。”
吃完饭,许广安带陈哲彦在村里转转。他指着一处山泉:“这水可以直接喝。”
又指着一片林子:“这里是候鸟迁徙的路线,我建议村里搞观鸟旅游。”
陈哲彦发现,许广安虽然被“流放”,但思维依然活跃,还在为当地发展想办法。
“清水江项目...已经批了。”陈哲彦犹豫着说。
许广安脚步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省里的老同事告诉我了。”
他看着远山,目光深邃:“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看明白的。交给时间吧。”
临走时,陈哲彦把方便面留给许广安,又把带来的药和暖宝宝塞给他。
“您保重身体。”
许广安收下了,从抽屉里拿出本书递给陈哲彦:“这是我最近在看的,送给你。”
是本《水经注》,书页上有很多许广安的批注。
“小陈,”许广安送他到村口,突然严肃地说,“回去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你还年轻,有自己的路要走。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守住本心最重要。”
陈哲彦点点头。回去的班车上,他翻开那本《水经注》。
扉页上,许广安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车窗外,槐树村渐渐消失在暮色中。陈哲彦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十年。
而许广安站在村口,直到班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拐角,才慢慢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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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后的日子,陈哲彦变得沉默了许多。
机关里关于清水江项目的推进会议一个接一个,气氛热烈。
周海明市长亲自挂帅,成立了项目指挥部,各部门都在积极跟进。
只有陈哲彦在会上很少发言。有次讨论到污水处理方案时。
他忍不住提了个技术性建议,引用的是许广安笔记里的数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周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散会后,于梦洁拉住他:“你疯啦?提许广安的数据干什么?”
陈哲彦这才意识到,在现在的氛围下,提及那个名字都是禁忌。
果然,第二天主任就找他谈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
“小陈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场合和方式。”
不久后,陈哲彦被调离了项目协调组,安排去负责档案数字化工作。
这明显是个边缘化的岗位。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或幸灾乐祸。
于梦洁还是经常来找他吃饭,但话题明显少了。
有次她试探着问:“你上次请假,是不是去槐树村了?”
陈哲彦没有否认。
于梦洁叹了口气:“有人看见了。周市长那边已经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去跟周市长认个错?就说是一时糊涂。”
陈哲彦摇摇头。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冬天最冷的时候,陈哲彦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条手织的围巾。
还有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天冷,保重。字迹苍劲有力,他认出是许广安的。
他把围巾仔细收好,心里暖暖的。至少,那个老人还记得他。
春节前,机关组织下乡送温暖活动。原本名单里有槐树村,后来被划掉了。
理由是“路途太远,时间安排不过来”。陈哲彦主动申请去最偏远的点。
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陈,你的积极性是好的,但这次安排满了。”
年夜饭,陈哲彦和父母一起看春晚。电视里在放歌舞节目,喜庆热闹。
他突然想起槐树村那个寒冷的房间,不知道许广安这个年怎么过。
父亲看出他走神,给他夹了块鱼:“工作不顺心?”
陈哲彦摇摇头,没说话。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绽放。
春节后,清水江项目正式动工。奠基仪式很隆重,省里都来了领导。
周海明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喇叭传得很远:“这是江城发展的新篇章!”
陈哲彦作为工作人员站在台下,看着彩旗飘扬的工地。
这里曾经是一片天然湿地,候鸟迁徙的中转站。现在将被化工厂取代。
仪式结束后,他在工地边缘发现一只受伤的鸟,翅膀上有血迹。
应该是施工惊吓到的。他小心地把鸟捧起来,鸟在他手心微微颤抖。
旁边一个工程师看见,笑了:“这种鸟多了去了,以后这里都是厂房了。”
陈哲彦没说话,把鸟带到附近的树林放生了。鸟飞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他想起许广安离开市府大楼时的回眸。
三月,机关进行人事调整。和陈哲彦同期进来的人,大多有了更好的岗位。
于梦洁调到了市政府办公厅,跟在周海明身边工作。
只有陈哲彦,还在档案室做着数字化工作。主任找他谈话,说这是“磨练”。
有老同事私下告诉他,周海明对他的评价是“立场有问题,需要观察”。
四月的一天,于梦洁约他吃饭。餐厅很高档,她穿了新买的裙子。
“哲彦,”她很少这么正式地叫他,“我们分手吧。”
陈哲彦并不意外。最近几个月,他们见面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见面,于梦洁谈的都是周市长的宏图大计,而他总是沉默。
“道不同不相为谋。”于梦洁说,“你想要的是清水绿水,我想要的是前途。”
她顿了顿,“周市长很欣赏我,可能很快会介绍我认识他侄子。”
陈哲彦点点头:“祝你幸福。”
那晚他一个人走在江边,春风已经暖和了,但他觉得心里很冷。
江面上,化工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像一头巨兽的眼睛。
他想起许广安送他的那本《水经注》,回家后翻开来读。
在关于清水江的注释页,许广安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以水换利,他日必以利赎水。”
五月,陈哲彦听说槐树村通了柏油路,是许广安多方争取来的。
村民给市里写了联名信,要求让许广安继续留在村里“指导工作”。
但信如石沉大海。六月,许广安正式退休的通知下发。
没有欢送会,没有纪念品,就像一片落叶飘入水中,没有涟漪。
陈哲彦最后一次尝试给槐树村打电话,村委会的人说许干部已经走了。
“走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和来的时候一样。”对方说。
“他给我们村做了好多实事,大家都舍不得。”
陈哲彦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夏天来了,阳光明媚。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就像清水江的水。
即使看起来依然清澈,但水底的记忆,已经不同了。
06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清水江边的化工厂已经建成投产,高大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
周海明因为这“政绩工程”,顺利晋升为市委书记,据说下一步可能进省里。
江城的经济数据确实好看了,GDP年年增长,新城区的楼房越盖越高。
但老人们说,江水没有以前清了,江里的鱼也少了味道。
陈哲彦这十年,过得不算顺利。他一直在市直部门间平级调动。
从档案室到政策研究室,再到地方志办公室,始终在边缘岗位。
同期进来的人,有的已经当了处长,最不济的也是科长。
只有他,还是副主任科员。领导换了好几茬,都知道他“有问题”。
不是能力问题,是站队问题。机关里是个讲究站队的地方。
他曾经去看望许广安的事,成了洗不掉的“污点”。
三十三岁这年,陈哲彦动了辞职的念头。大学同学开了家环保公司。
邀请他去做技术总监,薪水是现在的三倍。他心动了。
母亲不支持:“公务员是铁饭碗,你都熬了十年了。”
父亲这次却站在他这边:“儿子,爸看你这十年不开心。人活着,开心最重要。”
三月的一个下午,陈哲彦在办公室写辞职报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这十年,他相亲过几次,都无疾而终。对方听说他十年没提拔,就没了下文。
有次遇到于梦洁,她已经是周海明的侄媳妇,开着宝马,珠光宝气。
“你还在档案室?”她故作惊讶,眼神里带着怜悯。
陈哲彦只是笑笑。他知道于梦洁的丈夫,那个靠着叔叔关系做工程的商人。
最近正在被纪委调查,据说和清水江项目有关。
下班时,办公室主任突然叫他:“小陈,省里要一批地方志资料,你送过去吧。”
这本来是跑腿的活,但陈哲彦还是接下了。他需要时间思考辞职的事。
第二天,他坐高铁去省城。十年没来,省城变化很大,高楼林立。
在省政府门口登记时,警卫核对他的身份证:“陈哲彦?等一下。”
警卫打了个电话,然后态度突然客气起来:“陈同志,请跟我来。”
陈哲彦以为只是例行程序,跟着走进大楼。但警卫带他走的不是去资料室的路。
而是径直走向电梯,按了顶层的按钮。
“请问这是去哪里?”陈哲彦有些疑惑。
警卫笑笑:“秘书长要见您。”
电梯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等在门口,笑容亲切。
“是小陈同志吧?我是杨忠,省政府秘书长。”
陈哲彦愣住了。杨忠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许广安曾经的秘书。
“杨秘书长好,我是来送资料的...”陈哲彦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杨忠没接,反而拍拍他的肩膀:“资料不着急。走,带你去见个人。”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杨忠轻轻敲门:“省长,陈哲彦同志来了。”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人,让陈哲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