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引言】
“那是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骨缝里抠出二两肥油来，好去润润他们干裂的嘴唇。”
除夕夜的空气里没有鞭炮味，只有那一股令人窒息的、陈旧的人脂味，混杂着炖肉的腥气，在逼仄的客厅里盘旋不去。
我看着那张沾着油渍的红桌布，像是一块溃烂的伤口，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也别怪大舅说话难听，这人呐，没了钱，就连这桌上的猪大肠都不如，猪大肠还能下酒，你能干什么？”
这句刻薄的话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钉在我的天灵盖上，四周是一片咀嚼声，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朽木。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湿透的烟盒，里面空空如也，就像我此刻对外宣称的那个千疮百孔的人生，等待着被人最后一次践踏。
一
南方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尸水，顺着墙根慢慢往上爬，直到爬进人的骨头缝里。
这一年，林峰二十九岁，住在这个城市像盲肠一样无用的城中村里，每天呼吸着发酵的垃圾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那张彩票就夹在他的旧皮夹里，薄得像一片枯叶，却沉得像一座坟墓。
八百六十万。
这几个数字在林峰的脑子里并不是金光闪闪的，而是黑色的，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正一点点吞噬着他过去二十九年的认知。
他记得那个晚上，老旧的出租屋里灯泡滋滋作响，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对着那串数字核对了整整四十二遍，每一次核对，心脏都像是在胸腔里被人猛踹一脚。
没有狂喜，真的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恐惧，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渊。
他想起隔壁那个因为拆迁暴富又迅速家破人亡的老光棍，想起新闻里那些因为中奖而被砍断手脚的倒霉蛋。
这笔钱，是一块巨大的诱饵，也是一把高悬的屠刀。
李雅在视频那头削着苹果，果皮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着垂下来。
“峰，你这两天怎么阴森森的，像丢了魂似的？”李雅的声音清脆，却怎么也穿不透林峰周围那层厚厚的迷雾。
林峰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那是一张还没有被金钱腐蚀过的、干净的脸。
“小雅，我想做个试验，”林峰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我想看看，如果我变成了烂泥，谁还会愿意踩进来拉我一把。”
李雅手里的刀停住了，那条红色的果皮断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像一记耳光。
“你疯了？”她问。
“我没疯，我只是怕，”林峰说，“我怕这八百六十万把我们都变成鬼。”
回家的路是一条蜿蜒的肠子，大巴车在里面蠕动，载着满车厢的汗臭味和虚假的乡愁。
林峰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那辆破旧的二手捷达车因为长途跋涉，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咳嗽声。
他把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树枝像枯瘦的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朋友圈里那条“创业失败，负债累累，人生还有什么意义”的动态，已经发出去了三天。
像是一块腐肉扔进了苍蝇堆，只有零星几个不痛不痒的点赞，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留言区，此刻干净得像被狗舔过的盘子。
只有父母的电话，疯了一样地打进来，但他都没接，他在蓄积一种情绪，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那扇掉了漆的红铁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父亲林老根坐在门槛上，脚边的旱烟袋积了一层灰，他看着林峰，眼神浑浊得像一口干枯的老井。
母亲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爸，妈。”林峰叫了一声，嗓子眼像是被棉絮堵住了。
饭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冒着热气，那是过年才有的仪式感，但此刻这热气却像是在嘲笑谁。
林峰扒拉了两口饭，那米饭硬得像沙砾。
“爸，妈，我没工作了，公司倒闭了，我还欠了二十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峰感觉到空气瞬间凝固了，像是被灌进了水泥。
他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他在等待那个预想中的风暴，责骂、哭闹、或者是绝望的叹息。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在给这个家倒计时。
过了许久，父亲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欠了就还，人不死债不烂，”父亲站起身，背更驼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我和你妈还有把老骨头。”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了不知多少层红布的包裹。
她一层层地揭开，像是在揭开自己的皮肤，最后露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存折和一沓带着霉味的现金。
“这里有五万二，是你爹和我攒的棺材本，”母亲把钱推到林峰面前，那双手枯如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先拿去还一点，利息滚起来吓死人。”
母亲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是无声的泪，浑浊的，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嘴角。
林峰看着那叠钱，看着钱上那一道道被汗水浸渍的折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碎了。
那一刻，他想给自己一耳光，想把那张八百六十万的彩票撕得粉碎。
这就是血缘，这就是爹娘，他们是这世上唯一会在你变成烂泥时，还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你垫脚的人。
林峰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他把那钱推回去，“不用，我自己能行。”
“拿着！”父亲突然吼了一声，那是林峰从未听过的暴怒，“老子的钱就是给你填坑的！”
林峰的手在颤抖，他收下了那五万块钱，这钱比那八百六十万要烫手一万倍。
二
初一的阳光是惨白的，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孝布。
按照老家的规矩，这是拜年的日子，是在这个宗族社会里展示羽毛和爪牙的时候。
大舅来了。
大舅开着那辆崭新的黑色奥迪，像一只吃饱了撑得慌的肥猪，横冲直撞地停在林峰家门口，车轮溅起的泥浆差点甩在林峰脸上。
大舅穿着一件不知什么皮毛的大衣，油光水滑，衬得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更加油腻。
“哟，这是林峰那辆破捷达吧？怎么还没报废呢？”大舅一下车，嗓门大得像破锣。
跟在后面的大舅妈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哎呀，听说林峰在大城市混得不好啊，怎么，连车都换不起了？”
林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夹克，像个局促的看门人。
屋里，父母赔着笑脸，给大舅倒茶，那茶叶是年前特意去集上买的最好的茉莉花茶，但在大舅嘴里，估计跟刷锅水没什么两样。
“我说妹夫啊，”大舅翘着二郎腿，那双皮鞋亮得刺眼，“听说林峰欠了一屁股债？”
父亲的背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林峰看见父亲的白头发像杂草一样刺眼。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眼高手低，”大舅啧啧两声，抿了一口茶，又吐出一片茶叶梗，“林峰啊，不是大舅说你，没那个金刚钻，别揽那个瓷器活，你看你表弟强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跟着我干，现在一年也能落个二三十万。”
林峰站在角落里，像个木头人一样点点头，“大舅说得是。”
“这样吧，”大舅大手一挥，像是皇上在赏赐乞丐，“你也别在外面瞎混了，回来吧，我厂里正好缺个看大门的，你也别嫌丢人，自家人，我给你开两千五，包吃住，怎么也比你在外面欠债强。”
屋里的亲戚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戏的快感，像是一群乌鸦在围观一只受伤的麻雀。
大舅妈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林峰啊，你大舅这是心疼你，换了别人，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峰看着大舅那张一开一合的嘴，看着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觉得那一排排牙齿像是一座座墓碑。
“谢谢大舅，”林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尘埃，“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大舅脸色一沉，“怎么，看不起你大舅？还是觉得两千五委屈了你这个大学生？”
“没有，我是怕给大舅丢人，”林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寒意。
三姨是下午来的。
她就像是这十里八乡的广播站，那双眼睛尖得像锥子，专门往人的痛处扎。
还没进门，那尖利的声音就穿透了墙壁，“哎呀，听说我家大外甥破产啦？”
她这一嗓子，恨不得把全村的狗都叫起来。
三姨手里提着一箱快过期的牛奶，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虚伪的悲悯，像是来奔丧的。
“二姐啊，”三姨拉着母亲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峰，“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二十万啊，这得还到猴年马月去？实在不行，让他去卖那个……那个什么血还是什么肾的……”
“你胡说什么！”母亲猛地把手抽回来，脸涨得通红。
“哎哟，我这不是着急嘛，”三姨撇撇嘴，“现在的年轻人不都那样吗，谁让他没本事呢。”
那天下午，林峰家的门槛差点被踏平了。
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参观的，参观一个曾经被视为“全村希望”的大学生的陨落。
堂哥林大强，那个以前每次见林峰都要借几百块钱买烟抽的混子，此刻挺着那个并不富裕的肚子，拍着林峰的肩膀。
“兄弟，要不跟我去工地吧，虽然累点，但搬一块砖有一块砖的钱，踏实。”
说到“借钱”两个字时，林峰试探了一句，“哥，之前借我的那三千块……”
林大强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哎呀兄弟，你这是什么话，哥还能赖你账不成？只是最近哥手头也紧，嫂子刚怀上二胎，你看这……”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像是林峰身上有什么瘟疫。
初二的晚上，雪下大了。
那雪花大得像鹅毛，却盖不住这个村庄的荒诞。
家里终于清静了，那些亲戚像是吃饱喝足的苍蝇，终于散去了。
门又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裹着厚厚棉袄的老太太，头上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头巾。
是远房的表姑。
在这个家族里，她是最没存在感的人，穷，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也不争气，常年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小峰啊，”表姑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表姑，快进来，外面冷。”林峰赶紧把她让进屋。
表姑没进里屋，就站在门口，那双布鞋上沾满了泥雪，她怕踩脏了地。
“我不进去了，鞋脏，”表姑掀开篮子上的红布，里面是一篮子鸡蛋，个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放着一瓶剁辣椒。
“听人说，你在外面遇着难处了，”表姑把篮子放在地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表姑也没啥本事，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那辣椒也是我自己剁的，你留着吃，别嫌弃。”
林峰看着那一篮子鸡蛋，觉得眼眶发酸。
“孩子，”表姑突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卷钱，“这是五百块钱，不多，你拿去买点肉吃，年还是要过好的，人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钱很旧，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十块的，皱皱巴巴，带着表姑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
林峰的手僵在半空中，这五百块钱，在他眼里，比那八百六十万还要重，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表姑，我不能要……”
“拿着！”表姑硬塞进他手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烫人，“谁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别听那些人瞎咧咧，我们小峰是最有出息的。”
表姑走了，消失在风雪里，像是一个卑微的影子。
林峰握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那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
三
初三，是这场闹剧的高潮，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大舅发话了，要在家里摆几桌，美其名曰给林峰“去去晦气”，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大舅为了炫耀他那个考上二本大学的儿子，顺便把林峰当成反面教材再公开处刑一次。
大舅家的客厅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充满了暴发户的审美，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三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酒菜飘香，茅台酒瓶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林峰和父母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像是被流放的罪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舅那张脸红得像猴屁股，他站起来，举着酒杯，嗓门再一次压过了全场。
“来来来，大家都静一静，”大舅晃着身子，另一只手搭在他儿子肩膀上，“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主要是为了开心，虽然我们家小峰这次栽了跟头，但也是个教训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峰身上，那种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林峰啊，”大舅打了个酒嗝，“你看看你表弟，刚考上大学，我就跟他说，一定要脚踏实地，千万不能学那些好高骛远的人，是不是？”
“是啊是啊，大舅说得对。”周围一片附和声。
三姨剥着虾，嘴里的红油还没擦干净，“小峰啊，你也别灰心，刚才你堂哥说工地缺人，你要是拉不下脸，三姨给你介绍个对象，那姑娘虽然腿脚有点残疾，但家里有两间门面房，你倒插门过去，这债也就不是事了。”
轰的一声，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峰的父亲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母亲则在偷偷抹眼泪。
这就是亲情，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戚。
他们在你的伤口上撒盐，还要问你咸不咸，他们在你的尊严上撒尿，还要说是为了给你降火。
林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他看着眼前这群张牙舞爪的人，突然觉得他们很可怜。
他们被金钱异化成了怪物，被虚荣扭曲了灵魂，在这张饭桌上上演着一出名为“人情冷暖”的丑剧。
手机响了。
在这嘈杂的嘲笑声中，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
林峰依然坐着没动，任由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接啊，怎么不接？是不是催债的电话？”大舅笑得很大声，“要不要大舅替你接，帮你求个情？”
林峰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像是利剑出鞘。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按下了免提。
“喂，阿峰吗？”李雅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回荡。
“是我。”林峰淡淡地说。
“那个……奔驰4S店刚才打电话来了，说那辆S450有现车了，你要的黑色高配版，全款落地一百二十万，如果今天定下来，还能送几次保养。”
李雅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原子弹，瞬间夷平了整个客厅的喧嚣。
空气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那酒杯僵在半空中，酒洒了一手都没发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