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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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出事那天,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府里一片混乱,下人们像疯了似的,在各个房间里翻箱倒柜,争相寻找值钱的东西。
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根本抢不过他们。看着那些贪婪的嘴脸,我心急如焚。
“不行,得想办法带走点什么。”我暗自思忖。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九岁还不会说话的二少爷。
我急忙跑到二少爷的房间,一把抱起他,在混乱中冲了出去。
后来,风雨停歇,一切渐渐平静下来。二少爷看着我,突然开口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妾?”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回想起八岁那年,我饿得头晕眼花,守在一家首饰铺子门口。瞅准一个贵妇人路过,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她的裤脚。
“好心的夫人,给点吃的吧,我快饿死了。”我苦苦哀求。
一般来说,这么做下场有两种。要是碰到心善的,或许能得到十天半个月的饭钱;要是碰到心不善的,那可就惨了。
果然,那贵妇人皱着眉头,嫌弃地说:“哪来的小乞丐,这么埋汰,快给我赶走!”她身边的下人婆子立刻冲过来,对我又打又骂。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郑夫人出现了。她穿着华丽,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善良。
“住手!”郑夫人一声喝止,下人婆子们立刻停了手。
“这孩子怪可怜的,把她带回府里吧。”郑夫人轻声说道。
我就这样被带回了郑府。郑老爷是个二品大员,府里的奢华让我眼花缭乱。
“哇,这里好漂亮啊。”我惊叹道。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好了。哪怕是个粗使丫环,中午都有一荤一素的饭食,衣服也是一年四季换新的。
我想起自己四岁开始就在街上流浪,为了一口吃的,连小狗碗里的食都抢过。冬天最冷的时候,我靠着一把一把的雪才勉强活下来。
街口的瞎子给我算过命,说我注定孤寡一生,能活过十八岁都算命大。可现在,我居然过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还能挑拣漂亮衣服。
郑夫人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她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说:“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不如就叫繁星吧。”
她还捉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写字。“来,跟我念,星,繁星的星。”
“星。”我跟着念,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郑夫人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郑夫人知道我年纪小,做不了什么事,就打发我去替她盯着府里的小姐上课。
她对先生说:“给繁星多设一个小板凳,让她坐在门口听。”
先生点点头,说:“夫人放心,我会多照顾她的。”
明明郑夫人捡我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我只是街头一个卑劣又下贱的乞丐,但她还是愿意偶尔温柔地抱抱我。
“乖孩子,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郑夫人抱着我说。我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暖,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而府里的二少爷,尽管其他人背地里都议论他是个傻的,七岁了还不会说话。但在我进府那天,他冲我“啊”了一声。
郑夫人高兴地说:“这孩子,看到繁星这么欢喜,看来繁星是咱们府里的福星啊。”
就这样,我成了郑夫人身边的大丫环。大丫环意味着我有最多的月钱,还有很多人的奉承,更重要的是,我能时时刻刻陪在郑夫人身边。
“繁星,以后就跟着夫人好好过日子。”府里的老嬷嬷笑着对我说。
“嗯,我会的。”我坚定地回答。
那些嫉妒我的人,常常阴阳怪气。有一次,一个尖酸的丫鬟撇着嘴,阴阳怪气道:“哟,还以为她多了不起呢,不就是跟庙里烧的香一样,给二少爷祈福用的。”我心里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夫人对我的那份温柔,我可是真真切切享受到了。
我从小孤单长大,就像一颗无人问津的小草。夫人的温柔,让我这个小丫头头一次有了吃饱以外的妄想。我常常偷偷在心里叫她娘,每次叫的时候,心里都有点忐忑:“我只是偷偷叫叫,应该不算亵渎这么高贵的夫人吧。”
因为夫人,我对二少爷也格外有耐心。毕竟,要不是那一声“啊”,我最多进府做个外院的小丫环。二少爷脾气古怪得很。有个小厮想跟他搭话,满脸堆笑地说:“二少爷,今日天气不错呢。”二少爷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睛只盯着地上的花草。夫人叫他:“知风。”他才会抬眼看一下夫人,但也只是看一眼,就又把目光移开了。
夫人辛苦把他养大,却没听他叫过一声娘。有一回,夫人看着二少爷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我说:“这孩子,就是不肯叫我一声娘。”我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夫人您放心,我肯定想法子让二少爷叫您娘。”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拿出了混街头的全副看家本领。我抱着蛐蛐罐,笑嘻嘻地对二少爷说:“二少爷,我这蛐蛐可厉害啦,咱们斗一斗?”又牵来公鸡,嚷嚷着:“二少爷,看这大公鸡多威风。”还扯着嗓子唱小曲,摆弄着皮影戏。
时间久了,我成了郑府第二个跟他说话他会看着的人。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有一天,我去买糕点哄二少爷,路上又遇见了那个瞎子。他神神叨叨地拦住我,说:“小丫头,偷来的好日子是要还的。”我狠狠呸了他一口:“你这瞎老头,胡说八道什么。”
可没想到,这瞎老头的话竟成了真。不过五日,郑府就风云突变。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一个卖菜的大娘摇着头说:“听说了吗,郑老爷成了贪官,这下郑府可完咯。”
偌大的府邸,瞬间如大厦将倾。郑老爷从二品大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贪官,府里的人都慌了神。
砍到最后,偌大的府邸就只剩二少爷这个九岁的独苗。祸不及十岁以下的幼童,这是大昭立国起的规矩。
夫人临走前,匆匆把我拉到身边。她颤抖着双手,把一个小金锭藏进我的发包里,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我说:“孩子,好好过日子。”
原来,大家族倾灭前是有预感的。夫人在出事前就放了所有下人的奴籍。她对管家说:“大家都走吧,以后好好生活。”
可人心难测,这么好的夫人,也留不住贪婪的人心。那些下人临走前,像疯了一样,一寸一寸地翻看府邸,嘴里还嘟囔着:“说不定还有什么没抄干净的宝贝。”
他们谁都不在意是郑夫人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更没人在意郑知风这个看起来像傻子一样的二少爷。
我默默地摸了摸发包里的金锭,走到二少爷身边,轻声说:“二少爷,咱们走吧。”然后无声无息地牵走了他。
无父无母,还长着一副芙蓉面的小孩,不管是男是女,一旦被恶人盯上,都不会有好下场。
二少爷还是那副万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模样。我不怪他,只是希望他能记得夫人。那么好的夫人,这世上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记着。
我对二少爷说:“二少爷,我带你去个地方。”于是,我带着他去了刑场。
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不想让夫人看见我们。我心里想着,夫人大概不愿让二少爷看到她行刑的惨状,但我还是想赌一赌,说不定上坟的时候,夫人能听见那一声“娘”。我暗自嘀咕:“夫人,若您怪我,等我到了下面,任您打杀便是。”
行刑的时刻到了,猩红的血铺满了我的眼帘。二少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就像看那些花草飞鸟一样,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我心里满是失望,悲伤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哭得撕心裂肺,为夫人,也为我自己。我边哭边说:“夫人啊,这世上怎么就只剩我这个没用的小丫头为您哭嚎,为您祭扫啊。”
老天爷真是狠心,我才过了两年像人的日子,它就又轻易夺走了我仅有的那一点点东西。
后来,我用夫人留下的金锭打点了捕快,去给郑家满门收尸下葬。
就在墓园里,一直恍若置身事外的二少爷,突然像大梦初醒一般,对着满墓园的坟山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接着,他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扑到夫人的墓碑前,抱住墓碑无声落泪。我走近,听见他嘴里一声声地喊着“母亲”,声音从低到高,吐字从模糊到清晰,就像一个初初学说话的幼童。
郑府几十条人命,终究还是敲醒了这个一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我喃喃自语:“我终究是赌赢了,全了夫人一个小小的遗憾。”
那一年,我十岁,他九岁。小小的我,要养一个小小的他。
我对二少爷说:“二少爷,京城这地方,有太多会戳我们伤疤的东西,咱们在这里活下去太难了,我们离开吧。”
于是,我们远远地离开了京城。
临走的那天,二少爷小声地叫了我一句:“阿姐。”
听到这声“阿姐”,我心里一暖。从此,尽管山长水远,前路艰难,但所幸,我又有了一个亲人。
临风镇,那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这里的百姓个个淳朴善良,田间地头、作坊商铺,处处都透着丰饶的气息。我呢,靠着夫人从前的教导和在郑府学堂学到的学问,顺利在一家绣庄谋得了账房先生学徒的差事。虽说工钱不算多,但好歹能让我衣食有着落了。
知风这孩子,总不让我再叫他二少爷。可他毕竟出身不凡,我又怎么忍心让他出去做工呢?那天,我偶然发现他竟偷偷在一家酒楼里当跑堂。只见他在店门口忙得不亦乐乎,热情地招呼着各路熟客,脸上堆满了笑容,和在家时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又气又伤心,第一次拿起竹棍抽了他,大声说道:「郑知风!你爹可是大昭最年轻的状元,你娘也是京城闻名的闺秀,你怎么能,怎么敢去做这迎来送往的跑堂营生!」
知风只是默默地挨着打,一声也不辩解。等我打累了,他才低着头,声音低低地说:「阿姐,我想读书,读书很贵的。」
是啊,这世上向来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的花费自然不菲。且不说束脩和书本的钱,就是每日要用的纸张,一沓就够我们吃上好几天的饭了。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又惊又喜,原来他心里一直有着读书的志向,是我错怪他了,不该还把他当成从前那个懵懂的傻少爷。既然他想读书,那赚钱的事就不该让他操心了。
我一咬牙,辞掉了绣庄的活计。当初摆在我面前的有两份活计,一份是绣庄账房,另一份是给祝员外家的小姐做伴读。我本想着这辈子不再踏入别的府邸,可如今为了知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临风镇像我这样识文断字又愿意做伴读的姑娘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祝家给的报酬很是丰厚。我把知风送进了学堂,自己也再一次踏入了后宅。
这世上的后宅,像郑夫人那样和善的少,像祝小姐这样的却不少。祝茹,就是个典型被宠坏的富家小姐。
有一天,祝茹气呼呼地对身边人说:「那次去京城,我的丫环出了丑,被那些名门闺秀嘲笑,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找个懂学问的人陪着我。」
其实啊,那也不过是些八九岁小孩之间的玩笑话罢了。但她就是这么任性,非要找个读过书的下人。
祝家也曾动过从京城买现成伴读的念头。可祝家虽说在临风镇是首富,到了京城,那可就排不上号了。祝夫人瞧上了我,想买我的身契。
我赶忙隐去在郑家的那段过往,客客气气地说:“夫人,我出身京城读书人家,只是家中无人做官,不敢太过张扬。”祝夫人听了,这才打消了念头。
去祝小姐院里那天,祝小姐围着我转了好几圈,眼睛里满是怀疑:“你真的是从京城来的?没骗我吧?”
我安静地点点头,没说话。祝小姐伸手往桌上一指,趾高气扬地说:“那就先抄书吧,我倒要看看你的水平。就这么点书,总不至于抄错吧。我可提醒你,纸墨可贵着呢,要是浪费了,我可不会饶你。”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她哪里是想找伴读,分明是把我当成那些贵小姐的替身了。折腾不了贵人,就拿我撒气。
我心里想着,凭我的圆滑和生存智慧,总能过了这道坎。可我忘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跟我不一样,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得看别人眼色才能活下去,是个假小孩。而她,是真真切切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
有一次,我试着暗示她一些大家大族挑媳妇的条件。我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以后嫁入好人家,有些规矩还是要懂的。”她却一脸茫然,反问我:“什么规矩?我才不管呢。”
她根本不用顾忌大人在意的名声闺誉,也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她就凭着自己的本心做事,就是针对我。
起初,她还打着考核的名义,暗地里使坏。日子久了,见我一直没辞工,她那小小的脑袋瓜也明白了我是缺钱才留下的。
她不满足只在暗处使坏了。有一回,她故意把水洒在我身上,还大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小孩子的恶就是这么简单直白,她觉得,不让人疼,那就不叫折磨人。
好在那些伤都在暗处,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一遮,领子竖起来挡一挡,知风看不见也就没事了。
人啊,没人疼的时候就不矫情了。想当初,用一身伤换顿饱饭都没机会。如今我换来的,可比一顿饭宝贵多了。
那可是一颗闪闪发亮的文曲星——知风。他爹是大昭最年轻的探花郎,我觉着,他说不定比他爹还厉害。
自从祝茹无意中见过知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得诡异起来。
那是一个午后,知风跟同学买纸笔路过祝府。知风让人叫我出来,笑着说:“最近过得咋样?”我心里一暖,说:“挺好的。”
这一幕刚好被祝茹看到了。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有一天,她阴阳怪气地说:“哟,跟那知风挺熟啊。”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鬼。
他总是担心我在祝府受人欺负,像这样“刚巧路过”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偏偏这次,被祝茹撞见了。
他的爹娘本就生得极为出众,他自然也继承了那份优秀。才十三岁的年纪,就已隐隐有了芝兰玉树般的风姿,气质卓然。
祝茹是个急性子,知风离开还不到一刻钟,她就按捺不住,试探着问我:“繁星,那真的是你弟弟吗?我瞧着,你们长得可一点儿都不像呢。”
我在祝府待了四年,她哪怕声调有一丝变化,我都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可惜啊,知风未来的妻子,别的可以没有,但品行必须端正。因为夫人最不喜欢心肠不好的儿媳妇。
我转动了一下帮她抄书抄得有些酸痛的手,语气冷淡地回道:“小姐这是说笑了。都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我运气没阿弟好,没能继承爹娘的长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祝茹尴尬地笑了两声,突然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笔,说道:“别抄了,坐下来陪我聊聊天。这东西,以后我还是自己抄吧,这样才能记进脑子里。”
我进府四年了,从早上见到她,一直到傍晚出府,这整整五个时辰,哪怕是吃午食的时候,她也从没让我坐下过。不过这也没关系,这四年里,我模仿她的笔迹帮她做课业,也偷学了不少东西。她这个诗书完全没读进脑子的富家小姐,将来的丈夫,怕是很难让祝家和她自己满意咯。
我向来恩怨分明,该报的恩、该报的仇,我都喜欢自己来。我原以为祝茹只是见知风长得好,一时兴起问问罢了,没想到这怀春的小丫头竟真的上了心。
她居然扮成男装,偷偷跟着我回家。被我发现后,她直接挽上我的胳膊,娇声说道:“姐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知风就阴沉着脸出来了。他看了看我们缠在一起的胳膊,眉头紧皱,冷冷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位公子,请你对我阿姐放尊重一点。”
祝茹这位大小姐,除了去京城那次,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一下就被知风阴沉的脸给唬住了,眼里瞬间包满了泪,哽咽着说:“我、我是祝家的小姐,才不是什么公子,你少吓唬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突然跑开了,我愣在原地,脑海中灵光一闪。
哦,对了!我们都已经十三四岁了。知风也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少爷,行事有了少年人的稳重。
晚上,我坐在一居室里,看着用帘子简单隔开的两张榻,心里一阵纠结。这些年,为了他能顺利上京,我四处打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些银子,每一两都凝聚着我的心血。我咬着筷子,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街头的祝裁缝要回乡下老家了,他的房子马上就空出来。我跟房东说说,把那房子留给咱们,你觉得咋样?」
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心里有万般不舍,也到了该租个两间房的时候了。
知风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皱着眉头问:「阿姐,你之前不是说我以后花钱的地方多,能省就得省吗?」
我想起换这间房子时跟他说的话。那时他刚考出好成绩,虽然律法允许他参加考试,但郑家的旧案始终是个隐患,要打点的关节比别人多得多。所以我对他的生活开销也抠搜起来,只想着多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长大了。再过两年,他就要议亲了。像我这样的身份,好人家的姑娘难免会介意。是该和他保持些分寸了。
我挤出一抹笑容,耐心解释道:「刚刚你自己不也说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嘛。我今年都十四了,是得注意这些。你就别操心这些琐事了,阿姐会处理好的。」
知风沉默了许久,眼神有些黯淡,缓缓说道:「也好,我们到底不是亲姐弟。」
我以为他心里难受,慌了神,赶忙说道:「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可答应过我,等百年之后,要让我入郑家祠堂的。」
知风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里面似乎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他一字一顿地说:「繁星,不是亲的就不是亲的,你要记清楚。况且,谁说只有血缘至亲才能入祠堂?」
他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祝茹那丫头,上次的事情居然没把她吓住。最近,她总是隐隐约约地巴结我,话里话外都离不开知风。
有一天,她跟祝夫人说:「读死书容易成书呆子,得多出去走走,找点灵感。阿姐陪着我出去踏青,肯定能有不少收获。」
祝夫人听了,喜笑颜开,觉得她难得这么上进,立马给我加了月钱。看在钱的份上,我带着祝茹把周边的青山绿水逛了个遍。不过,每次我都特意绕开知风的学堂。
没过几天,祝茹就有些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她双手叉腰,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嫌弃:「你这人怎么这么榆木脑袋呀,都出门了,就不知道顺道去你弟弟的学堂瞅瞅他?万一他偷懒耍滑,你花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我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小姐您这是多虑啦。他平日里念书可刻苦了,常常学到半夜呢。我呀,只有劝他多休息的份儿,压根儿不用担心他会偷懒。」
祝茹被我这话噎了一下,愣了愣神。她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忐忑地问道:「他就那么喜欢书吗?那将来,该不会也想找个同样爱念书的姑娘吧?」
我看着她脸上那满是期待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她的想法,便笃定地点点头,肯定地说:「那当然啦,什么锅配什么盖嘛。他娶的人自然也要爱念书,这样两人才能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美。」
祝茹听了,又连忙说道:「那、那你就没想过,那些爱读书的姑娘会瞧不起你这个姐姐吗?她们一个个眼睛可都长在头顶上呢,你可得当心被她们欺负。」
这话一出,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满脸写着「你平日里欺负我还少吗」,直直地盯着她。祝茹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平日里是怎么对我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小声嘟囔着:「你可别不信,等你真找了那样的弟媳妇,就知道我偶尔教训教训你,那都算是轻的。她们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才最戳人心窝子呢。」
我正打算随便敷衍她两句,突然,背后传来一道低沉且冰冷的声音:「偶尔欺负欺负?」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知风满脸寒意,眼神冰冷地盯着祝茹。他手里拿着一份枣泥糕,那是我最爱吃的糕点。有些事就是这么凑巧,我们恰好站在了这家枣泥糕店的门口。
我赶忙接过他手里的糕点,不经意间,发现他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我心疼不已,轻轻掰开他的手,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依旧直直地盯着祝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请祝小姐说说,什么叫偶尔欺负欺负?」
他双眼赤红,模样十分吓人,我害怕极了。大夫曾说过,他小时候的病症能好转已是奇迹,日后千万不能刺激他。我顾不上其他,赶忙半哄半骗地说道:「知风,咱们先回家好不好?别在这里闹了。」
回到家后,我试图给祝茹的话打圆场,拉着知风的手,轻声说道:「你别想太多啦。千金小姐嘛,难免有点小脾气,偶尔说我两句,真不严重的。」
我话还没说完,知风根本就不听。他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强硬,一把抓过我的胳膊,动作又急又猛。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直接把我的袖子往上撸。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一下子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知风望着那些疤,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手把我的手腕箍得紧紧的,疼得我直抽冷气,可我却连一声都不敢出。他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烧着怒火,我怕我一出声,他真会提着刀冲出去砍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从白天到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知风终于缓缓放下我的衣袖,语气平静却又不容置疑地说:“把那份工辞了吧,以后换我养阿姐。”
知风就像看犯人一样把我困在家里。趁我睡着的时候,他跑去祝家辞了工。白天的时候,他一步都不离开我,连学堂也不去了。
我急得不行,拉着他对天发誓:“知风,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出门找差事,就连祝家五里之内,我都不会靠近。”
知风犹豫了一下,见我态度诚恳,这才慢慢开始恢复去学堂读书的日常。等我知道他干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那时候,知风不仅在临风镇出了名,整个县的人都知道他是少年才子。因为他在一家学子云集的酒楼里做了一篇赋。
他站在酒楼的高台之上,神情专注,笔锋游走间,一篇用词犀利、结构骈俪的赋诞生了。赋里讲的是一个富家小姐对平民的恶毒和磋磨。
临风镇就那么大,稍微一打听,大家就知道赋里的小姐是谁。随着知风才名远扬,祝茹刻薄的名声也传了出去。他这几乎是毁了祝茹的一辈子。
我有些责怪地对知风说:“知风,这个惩罚对一个女子来说太重了。”
知风却满脸不在乎,犹嫌不够地说:“她连油皮都没破一点,哪里算罚重了?这世上所有伤害阿姐的,我百倍奉还都还嫌少。”
我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就过分责怪知风。可我在家怎么都坐立不安,心里一直盘算着祝家会用什么方式报复我们。
士农工商,要是知风只是个普通出身的才子,凭着他的才气,和富商斗一斗也不是不行。可他不一样,他身后有郑家旧案,就像一把剑悬在他头上,一天不解决,就一天不得安宁。
祝家再怎么不济,也有万贯家财。要是他们真的下力气去打听,又没人帮我们遮掩,还有什么打听不到的呢?我在心里想了千百种后果和应对方法。
可我等来的,却是祝茹出人意料的告别。
小姑娘依旧像初次见我时那样,高傲地扬起下巴,大声说道:「我要去外祖家了,这一去,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说罢,她猛地一捋袖子,眼中满是倔强:「郑繁星,该还你的,我都已经还清了。下次再见,就轮到你们还我了!」
我定睛一看,她的胳膊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抽痕,一道道触目惊心。我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她却好像没看到我的神情,自顾自地说着:「这是我自己让嬷嬷打的。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个这么疼。我从小在家里看惯了惩罚人的事,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眼睛还不住地往屋子里瞟,带着一丝期待问:「娘在街口的马车里等我呢,你们,不跟我告个别吗?」
我自然知道她心里想找谁,可我也无能为力,知风不喜欢谁,那就是打心底里不喜欢。我犹豫了一下,难得地抱了抱她。这个平日里跋扈的娇小姐,此刻在我怀里,竟好像真的要长大了。
她在我肩上蹭了蹭眼泪,等了一会儿,知道等不来想见的人了,突然发狠似的推开我,咬牙切齿道:「你让他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的!」
后来,我不知道祝茹跟家里说了什么,也不清楚是不是祝老爷忌惮知风的名声,总之祝家没有明面上找我们麻烦。但他们使了个阴招,吩咐所有合作的商家都不许请我做事。
我把这事跟知风说了,满脸忧虑:「知风,这可怎么办啊,以后咱们的生计都成问题了。」
知风却一脸淡定,安慰我:「别急,我自有办法。」没过多久,他似乎跟外面的书局达成了合作。
他兴奋地跟我说:「繁星,我跟书局谈好了,以后咱们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怕我无聊,他还给我找了份书局校对的活计。
从那以后,知风肉眼可见地比以前辛苦多了。有一天,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知风,我再找份活计,帮你分担分担吧。」
知风却坚决地摇摇头:「不用,我宁愿自己吃点苦,也不想你被人欺负。」而且,他每月交给我的银钱,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料,做什么都够用了,我也就没再提这事。
这种安宁的生活过了三年,直到三皇子骆驰远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