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你那个死人脸的爹,不说给儿子买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一声!”
“够了!张丽你再说我爸一句!”
“说他怎么了?林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姐一个月扔来几千块钱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老不死的病歪歪,花的比给的多!今晚这顿饭,你要是再护着你那窝囊废爹,就让你姐把他也接走,我们一拍两散!”
门外,准备敲门进去的林岚,手指僵在了半空。
屋里那尖利刻薄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铁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顺着神经一路钻进心脏。
原来,母亲电话里那团和气之下,竟是这样的烂疮和脓血。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转而用指节叩响了那扇沉重的,似乎已经不是家了的木门。
今晚这顿饭,看来注定是吃不好了。
但有些账,确实也到了该算个水落石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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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一月的风,隔着三十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刮骨的凉意。
林岚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思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将每一个变量、每一个节点都剥离开来,揉碎了,再重新组合。
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提醒。
是她设置的每月定时转账,五千元,不多不少,像一颗算准了时间落下的雨滴,砸向一个叫“家”的遥远池塘。
她点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头像,那是一张背景虚化,母亲抱着邻居家孙子笑得满脸褶子的照片。
“妈,钱转过去了,给您和爸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信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一个动态的“谢谢”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串语音。
林岚戴上耳机,母亲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便涌了进来,像是从遥远而潮湿的南方吹来的一股风。
“岚岚啊,又让你破费。
钱收到了,你爸还念叨呢,说你寄回来的茶叶好喝,有劲儿。
你弟媳啊,真是孝顺,昨儿个还专门去镇上给我们买了骨头回来炖汤,说要给老头子补补钙呢。
你在外面一个人,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挣钱是小事,身体是大事……”
林岚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上牵了一下,却扯不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母亲的话语像一床厚重又有点发霉的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响,还有似乎是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音,心中那点因转账而生的虚幻的“孝顺”感,瞬间变得稀薄。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了。
从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月薪八千的时候,她每月给家里寄两千。
后来薪水涨到三万,她把金额提到了五千。
如今,她坐到了项目总监的位置,月薪税后八万,这五千块钱对她而言,已经不算什么。
它更像一种仪式,一种赎罪券。
赎她常年在外,无法在父母膝下承欢的罪。
赎她看着父母逐渐老去,自己却只能通过电波和金钱去触摸他们生活的罪。
她关掉微信,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和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那种无边的孤独和疏离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她知道,母亲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报喜不报忧,是他们那代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哲学。
有几次,她分明从电话的背景音里,听到父亲压抑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
她急忙追问,母亲总是慌乱地打断她:“没有没有,你听错了,那是电视里的声音。
你爸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可转头,又会在某一次不经意的闲聊中提到:“上次给你爸买那个进口药,就是有点贵,不过效果是真好……”
话说到一半,常常会被一声热情到近乎谄媚的声音抢过去。
“大姐!我是张丽啊!你别听妈瞎说,爸身体硬朗着呢!那药钱哪贵啦?爸的健康最重要,你放心,有我照顾着二老,绝对妥妥的!”
弟媳张丽的声音,总是那么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贤惠”。
林岚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每次和张丽通完话,总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散不去。
02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生根发芽。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林岚的项目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她焦头烂额地跟技术团队开着电话会议,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是弟弟林峰。
她掐断会议,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车流在她脚下汇成沉默的河。
“姐。”
林峰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低,带着一丝怯懦。
“怎么了?”
林岚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耐烦。
“没什么大事……就是……妈说,家里的洗衣机……坏了。”
林"又坏了?" 林岚皱起眉头,“我记得去年才给家里换过一台新的滚筒洗衣机,花了六千多。”
“是……是啊。
但妈说,那个……被爸不小心弄坏了,里面的滚筒不转了。”
林峰的声音更低了,“张丽找人来看了,说修不好了,要换个新的。
她说看中了一款,要七千。”
林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太了解父亲了,老一辈的工人,爱惜东西出了名,怎么可能把滚筒洗衣机弄坏?
“你把洗衣机的型号发给我。
还有,最近爸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他是不是咳嗽得厉害了?你们带他去医院做过详细检查没有?上个月我寄回去的制氧机,他用得怎么样?”
她一连串地发问,像是在工作中盘问项目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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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林峰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林岚以为信号断了。
“喂?林峰?你在听吗?”
“姐,”林峰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挺好的,都挺好的。
有张丽照顾着你放心。”
“我问你钱的事!”林岚的火气有点压不住了,“我每个月给家里的钱,加上额外给父母买药、体检的钱,到底是怎么花的?张丽有没有记账?”
“钱……钱都是张丽在管。”
林--峰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把一切都推了出去,“她心细,比我懂这些。
姐,我这边还有点事,我先挂了啊!洗衣机的事你看着办就行!”
电话被匆匆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林岚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第一次对自己多年来的“远程尽孝”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她给母亲转了七千块钱过去,备注:洗衣机。
但那颗疑虑的种子,却破土而出,长出了带刺的藤蔓。
几天后,一个更具体的证据,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进了林岚的视线。
她被一个许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拉进了一个老家县城的同学群里。
群里正热闹地讨论着周末的一次KTV聚会,有人甩出了九宫格照片。
林岚本想直接屏蔽群消息,指尖划过屏幕时却猛地顿住了。
在其中一张灯红酒绿、人影模糊的大合照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弟媳张丽。
张丽化着浓妆,穿着一件紧身的连衣裙,正满面红光地举着麦克风,而她挎在臂弯里的那个包,让林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法国奢侈品牌的经典款,包上的金属LOGO在KTV变幻的彩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林岚对这个品牌再熟悉不过,她自己就有一个同款不同色的,是上个季度她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后,奖励给自己的礼物。
国内专柜价,一万五千八。
她放大照片,反复确认。
不会错的。
就是那个包。
一个月前,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在家里拖地,“不小心”把电视机撞倒了,屏幕碎得像蜘蛛网。
她为此额外转了八千元。
现在,张丽背着一万五的奢侈品包包,出现在KTV的聚会里。
而那个撞碎的电视,和那个不小心弄坏滚筒的洗衣机,像两个鬼影,在她脑海里盘旋。
林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退出同学群,翻出了一个深埋在通讯录里的号码,那是她父亲的工友,李叔。
李叔的儿子在林岚公司所在的城市工作,林岚逢年过节都会帮着带些东西回去,也算有些交情。
电话接通后,林"岚岚啊,怎么有空给李叔打电话?" 李叔爽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林岚寒暄了几句,状似无意地问道:“李叔,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啊?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好,我有点不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叔叹了口气:“你爸啊……还是老样子。
人是好人,就是太要强。
他那个咳嗽,一直没断根,天一冷就犯。
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你寄回来的药,他吃了两盒,好像是有点效果,但后来就没了。”
“没了?”林岚的心一沉,“什么没了?”
“就是没了啊。”
李叔说,“你弟媳妇说那药太贵了,不好买,就给他换了种便宜的国产药。
你爸心里不舒服,又不好说,就跟我发了几句牢骚。”
林岚感觉一股血冲上了头顶。
她上个月托朋友从国外代购回来的特效药,一盒就要三千块,她一次寄了四盒回去,足够父亲吃一个疗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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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居然说太贵,给换了?
那药去哪了?
“李叔,”林岚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们家的电视机和洗衣机,是不是都坏了?”
“电视机?洗衣机?”李叔愣了一下,“没听说啊。
上个星期我还去你家跟你爸下棋,电视还好好的嘛。
你家那台大电视,不是你前年给你爸买的吗?新得很。
洗衣机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没听你爸提过。”
挂掉电话,林岚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看着窗外辉煌的城市夜景,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家贼难防”。
那些被夸大的开销,那些无中生有的损坏,那些被偷偷替换掉的昂贵药品……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巨大的、黏腻的网,将她的孝心和家人的健康,都网在了里面。
而织这张网的人,就是那个在电话里永远热情贤惠的弟媳,张丽。
中秋节前,林岚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家里寄去了昂贵的保健品和顶级茶叶。
她特意留了个心眼,包裹单上写的是父亲老林的名字,并且选择了货到付款,费用自然由她在线上支付。
她想看看,父亲这次能不能亲自收到这些东西。
包裹寄到的那天,她算准时间,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是父亲接的。
“爸,中秋节快乐。
我给您寄的东西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父亲一贯简短的回应。
“嗯。”
“喜欢吗?那茶叶是我特意托人找的,对您的气管好。”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林岚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是风箱在拉扯,一下,又一下,捶在她的心上。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有空……就回来看看吧。”
他停顿了一下,林岚似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家里……唉。”
一声叹息,包含了千言万语,重重地砸在了林岚的心头。
她知道,有些事,电话里是说不清了。
有些脓疮,必须亲手回去,用最锋利的刀,把它剜掉。
今年这个年,她必须回家。
不仅要回,还要好好地待上几天,把这笔积攒了多年的烂账,一笔一笔地,算个清楚。
03
除夕夜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油炸食物和廉价白酒混合在一起的,一种属于小县城的特殊年味。
老林家的客厅里,一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悬在正中央,光线昏黄,照得墙上褪色的奖状和林峰的结婚照都蒙上了一层陈旧的油腻感。
墙角那台崭新的55寸液晶电视,正声嘶力竭地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上面热闹的歌舞和底下这张饭桌的诡异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岚坐在父亲身边,这是她特意挑选的位置。
她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旱烟味,和他用力呼吸时,喉咙里发出的轻微的“嗬嗬”声。
母亲局促地坐在她对面,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那双曾经灵巧的手如今布满了干纹,像老树的表皮。
“岚岚,吃个鸡腿,你在外面都瘦了。”
“妈,我自己来,您也吃。”
林岚客气地回应,目光却越过母亲,落在了斜对面的张丽身上。
张丽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
一件大红色的仿皮草外套,里面的紧身毛衣勾勒出丰满的胸部,耳朵上挂着夸张的金色耳环,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口红的颜色像刚喝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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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头哄着自己三岁的儿子吃饭,动作间,手腕上那只和她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奢侈品包包手柄,若隐若现。
林峰,则像个影子一样,坐在张丽身边,埋头往嘴里扒饭,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只盛着白米饭的碗里。
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食材是林岚昨天回来时,从市区的大超市里采购的。
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厚厚的红包,给父母的是两万,给弟弟弟媳的也是两万,连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小侄子,也有一万。
钱拿出来的时候,张丽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她毫不客气地把红包从林岚手里抽过去,甚至没有当着林岚的面拆开看一眼,就直接塞进了她的名牌包里,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哎呀,大姐,你真是太客气了,回趟家还花这么多钱,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而此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表面的其乐融融,像一张薄薄的窗户纸,即将被捅破。
导火索,是张丽点燃的。
她端起酒杯,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捏着透明的玻璃杯壁,显得格外刺眼。
“来,大姐,我敬你一杯。”
张丽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过分热情的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直勾勾地盯着林岚。
“大姐可真是有出息啊,在我们这一片都传开了,说老林家的闺女,是在大城市挣大钱的老总。”
她故意把“老总”两个字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子酸味。
“不像我们,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守着爸妈,一个月就挣那么点死工资,日子过得是紧巴巴的哟。
养个孩子,到处都要花钱,有时候啊,真是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老林和林母,仿佛是在表功。
林母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附和道:“是啊是啊,小丽和阿峰带孩子辛苦了,家里多亏有你们照应。”
林岚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和张丽的酒杯碰了一下。
“你们辛苦了。
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大方,像是在给张丽递刀子。
张丽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冷笑。
她“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在吵闹的春晚背景音里,依然显得无比清晰。
“开口?”
张丽提高了音量,那尖利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大姐,你这话说的可真轻巧啊。”
“你一个月挣八万,每个月给我们五千块钱,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贪婪而丑陋的嘴脸。
“爸妈现在年纪大了,三天两头上医院,哪个地方不要钱?我儿子要上最好的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就要三千,你那五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实话跟你说了吧,”她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林岚的脸上,“以后,每个月生活费涨到两万。
否则,爸妈我就不管了,你自己有本事,就自己回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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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春晚里喜庆的音乐还在响着,却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
“小丽!你喝多了!别胡说八道!”
林母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慌乱地想去捂张丽的嘴,却被张丽一把甩开。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张丽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是在为我们这个家着想!大姐有钱,她就该多出点!这是天经地义的!”
林峰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桌子底下。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默默地往嘴里塞着早已冰冷的饭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林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林岚能看到,他握着白酒杯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张丽还在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岚,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期待。
她算准了林岚是个“顾全大局”的孝女,为了父母,为了这个家的面子,她一定会妥协。
毕竟,这些年她就是这么拿捏林岚的。
04
然而,她预想中的林岚的愤怒、委屈,或是无奈的屈服,都没有出现。
就在张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是老林。
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得身下的椅子向后滑出老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将手中那满满一杯白酒,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摔在了饭桌中央的地面上!
玻璃酒杯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得粉碎!
晶莹的碎片和透明的酒液四处飞溅,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