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唯一的弟弟林飞“金榜题名”的消息,像一阵和煦的、充满了希望的春风,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吹遍了我们那个贫瘠闭塞的小山村。
他考上了省城那所最著名的211重点大学,这在我们林家,乃至我们整个靠山吃山的小村子里,都是一件破天荒的、足以载入村史的大事件。
我的母亲王秀兰,在得知消息的那天,一个人跑到村口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大槐树下,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乡亲,不厌其烦地炫耀着她那个即将出人头地的宝贝儿子。
她脸上的那些被岁月和辛劳刻下的深深皱纹,都因为那抑制不住的笑容而舒展开来,像一朵在秋风中重新绽放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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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林默,作为这个贫困家庭的长子,作为供他读了十几年书的亲哥哥,心中的那份激动、自豪和骄傲,更是无法用任何贫乏的语言来形容。
我为了能让他安心读书,在他刚上初中的那年,就毅然决然地辍了学。
那年,我才十五岁,跟着村里一个同乡的包工头,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去往那座对我来说充满了未知和诱惑的大城市。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和泥的小工开始干起,到后来学会了看图纸、绑钢筋的大工,再到如今这个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的、不大不小的项目经理。
这十多年里,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流过的汗和血,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把我在工地上用血汗换来的每一分钱,都像掰馒头一样,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
一半寄回家里,给母亲作为生活费。
另一半,则全都用在了我这个被我们全家人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弟弟身上。
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属于工地的钢筋水泥味。
但我希望我的弟弟林飞,能够和我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希望他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这座困住我们祖祖辈辈的大山,能坐在宽敞明亮、冬暖夏凉的大学教室里,能有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未来。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他没有辜负我,没有辜负我们全家人的期望。
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在看到他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时,都变得无比值得,无比光荣。
为了能让我的弟弟风风光光地去上大学,为了能让我们林家在村里彻底地扬眉吐气一次。
我拿出了我这十多年来,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积蓄——那是我准备用来在城里付首付的、整整三十万块钱。
我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四星级酒店,订了整整二十桌最贵的酒席,为他举办了一场我们当地前所未有的、风光无限的升学宴。
我要让所有的亲戚朋友,所有的乡里乡亲都亲眼看看,我们林家这棵老树上,也能飞出真正的金凤凰。
升学宴的那天,酒店门口的广场上,摆满了各种庆祝的鲜花拱门和祝贺的条幅,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响到了中午开席。
林飞穿着我特意带他去省城最大的商场里买的名牌西装,头发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英姿勃发,神采飞扬,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年轻将军。
他意气风发地站在我的身边,彬彬有礼地接受着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的亲戚们的祝贺和夸赞,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天之骄子特有的矜持和腼腆。
我的母亲王秀兰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每一个亲戚的手,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林飞从小到大有多么的聪明,在学习上有多么的努力和自觉。
而我,看着眼前这幅热闹非凡、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我弟弟那张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的年轻脸庞,眼眶一次又一次地被泪水所湿润。
我觉得,我这三十多年来平凡而又辛苦的人生,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找到了它的意义和价值。
宴席进行到一半,林飞在主持人的邀请下,举着酒杯,意气风发地走上了那个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
他先是声情并茂地感谢了父母的养育之恩,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我所在的主桌。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亲哥哥,林默。”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哽咽。
“如果没有我哥这十几年如一日的、毫无保留的付出,就绝对没有我的今天。哥,这杯酒,我敬你!”
他说完,仰起头,将杯中那满满一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而又充满了感激。
全场在短暂的安静之后,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同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滚烫的酒液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却变成了更加滚烫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台上的林飞并没有立刻下台,他清了清嗓子,又宣布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特大喜讯”。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还要向在座的各位亲朋好友,介绍一个人。”他神秘地笑了笑,然后转身,从邻座的一个位置上,拉起了一个打扮得非常时髦靓丽的年轻女孩。
“这是我的女朋友,小雅。我们是大学同学,已经正式交往一年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我一毕业,我们就马上结婚。”
母亲的脸上立刻就乐开了花,她连忙站起身,拉着那个名叫小雅的女孩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眼神里充满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满意。
在座的亲戚们也立刻骚动了起来,纷纷上前向林飞道贺,夸赞他不仅学习成绩好,找女朋友的眼光也是一流的。
我看着那个名叫小雅的女孩,她确实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得像牛奶,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城市女孩特有的、落落大方的自信和洋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丝说不出来的、不太对劲的感觉。
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她那只搭在林飞手臂上的、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在那光洁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我虽然叫不出牌子,但光从那独特的设计和闪耀的光泽上就能看出来,绝对价值不菲的、镶嵌着无数细碎钻石的限量款手链。
那串漂亮的手链,在酒店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而又冰冷的光芒。
那光芒,刺得我的眼睛有些生疼,也让我的心里,莫名地感到了一阵不安。
一个普通的、还在上大学的女学生,她的消费能力,真的能负担得起这样昂贵的奢侈品吗?
或许,是我自己想多了吧,是我自己在工地上待久了,眼界太窄了。
我这样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毕竟,林飞在介绍的时候说了,小雅的家境非常优渥,她的父母都是做大生意的。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斟满的酒,将心中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和着那辛辣的酒液,一起狠狠地咽进了肚子里。
02
升学宴的气氛,在林飞出人意料地宣布了自己的恋情之后,被瞬间推向了一个全新的、更加热烈的高潮。
在座的亲戚们像是找到了新的话题焦点,开始轮番地上前,向我们这一桌敬酒,嘴里说的话也无非是些“双喜临门”、“才子佳人”之类的恭喜和祝福。
我作为今天半个主角,自然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和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生的、身材瘦高的年轻人,端着满满一杯酒,略带羞涩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我们这一桌。
“林叔,王姨,我是林飞的高中同学,也是咱们邻村的,我叫张弛。”他拘谨地自我介绍道,声音不大,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农村孩子特有的羞涩和局促。
“林飞,真心恭喜你啊,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真是给我们这些老同学、给我们村里人争光了。”
正在和几个长辈谈笑风生的林飞,在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张弛?稀客啊,你怎么来了?快,快过来坐。”他表现得异常热情地招呼着,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
母亲也连忙在自己身边让出了一个位置,热情地招呼着这个“状元郎”的同学坐下,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张弛看起来家境并不怎么富裕,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已经有些发白掉色的旧T恤衫,他送来的贺礼,也只是一个看起来瘪瘪的、不起眼的普通红包。
在这一众穿着光鲜、出手阔绰的亲戚中间,他那朴素的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坐下之后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很少与人交流。
但是,他的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像探照灯一样,瞟向那个正在被亲戚们簇拥着、众星捧月般的林飞。
那眼神极其的复杂,里面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些我当时完全读不懂的、更深沉、更纠结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张弛又一次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过的酒,然后缓缓地站起身,径直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林默哥,我……我敬你一杯。”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深的同情和不忍。
“我们这些当同学的都知道,这些年,你为了林飞能安心读书,付出了多少。你是一个好哥哥,真的。”
他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我那颗因为酒精而有些麻痹的心,感到了一阵温暖和感动。
我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起酒杯,准备和他碰一下。
就在我们两只酒杯即将相碰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小心”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满满一杯辛辣的白酒,不偏不倚地,全都泼洒在了我胸前那件为了今天这个场合特意买的、崭新的白衬衫上。
冰凉的酒液瞬间就浸透了单薄的布料,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让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酒也醒了一半。
“哎呀!真的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林-默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张弛立刻表现得慌张无比,一边不停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抽出桌上的餐巾纸,笨拙地帮我擦拭着。
“没事,没事,小事情,我去处理一下就好了。”我笑着摆了摆手,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哥,你这衣服都湿透了,还是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别着凉了。”林飞也关切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跟同桌的亲戚们打了声招呼,然后便离开了那个依旧喧闹无比的酒席,向着酒店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就在我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准备用清水冲洗衬衫上那片明显的酒渍时,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是张弛,他竟然跟了进来。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快步地走到我的身边,然后以一种迅雷不及耳之般的、不容我拒绝的速度,飞快地往我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塞进了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冰冷的纸条。
他的动作非常快,也非常坚决,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关乎生死的秘密任务。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挣扎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就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洗手间,那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仓皇和狼狈,仿佛身后有无数的鬼魅在追赶着他。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完全没有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我西装口袋里那张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纸条。
那张小小的、轻飘飘的纸条,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的指尖有些发麻,也烫得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极其不祥的、从未有过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像潮水一般,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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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洗手间那面光洁如新的巨大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一身得体西装,却一脸茫然和困惑的自己。
我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看不见的、沉重无比的石头,压得我的胸口有些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强迫自己那颗因为不安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地平复下来。
我颤抖着手,将那张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浸湿得有些发软的、叠成了小方块的纸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我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举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姿态,一层一层地,将它展开。
纸条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长篇大论,只有一行简短的字,是用最普通的那种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潦草,甚至还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弟早就辍学了!”
这短短的、只有七个字的句子,却像七把淬了剧毒的、锋利无比的尖刀,在一瞬间,毫不留情地、深深地捅进了我的心脏,然后又在里面狠狠地搅动了几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地击中,眼前的一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我亲眼看到过他那份崭新的录取通知书,那上面盖着的、属于211重点大学的鲜红印章,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们全村的人,都知道他考上了重点大学,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都来道贺,他怎么可能早就辍学了?
这一定是张弛那个小子的恶作剧!
他一定是嫉妒林飞考得比他好,所以才用这种卑劣无耻的方式来污蔑他!来破坏我们家的好日子!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心里,用这种近乎于自我催眠的方式,这样告诉自己。
我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驱散我心中那股如同乌云般、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预感。
我将那张写着恶毒诅咒的纸条,狠狠地揉成一团,然后用尽全力,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接着,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强迫自己那颗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几乎要爆炸的大脑,慢慢地冷静下来。
我告诉自己,林默,你不能慌,你不能乱。
今天,是你弟弟人生中最重要、最风光的日子,你绝对不能因为一张来路不明的、荒唐的纸条,就毁了这一切。
我对着镜子,反复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重新在自己那张已经有些僵硬的脸上,堆起了虚假的、热情的笑容。
我回到了那个依旧喧闹无比的、充满了虚假繁荣和祝福的宴席上。
林飞正被一群喝得满面红光的亲戚们围在中间,吹捧着,恭维着,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得意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我看着他,用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试图从他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和破绽。
可是,我失败了。
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演是那么的天衣无缝,是那么的完美无缺,他就好像真的是那个我们全家人都引以为傲的、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而又痛苦的煎熬。
我如坐针毡,味同嚼蜡。
亲戚们每一句对弟弟前途的夸赞,都像是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响亮的、无形的耳光。
长辈们每一声对我们林家未来充满了美好希望的祝愿,都像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无情地嘲笑着我的愚蠢和无知。
我终于,在一种近乎于虚脱的状态中,熬到了这场盛大而又荒唐的宴席结束。
送走了所有的宾客之后,我以“怕他丢三落四,临走前帮他再检查一下行李”为由,从母亲的手里,拿过了林飞那个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双肩背包。
“哥,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了。”林飞似乎想从我手里拿回自己的背包,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我帮你看看,看还缺什么东西不,缺的话哥现在就去给你买。”我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径直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背包里装的东西看起来非常简单,几件换洗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还有几本看起来几乎没有翻阅过的、崭新的专业书籍。
我假装不经意地,将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仔仔细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检查着那个空空如也的背包。
我的心,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心里充满了矛盾,我既希望能在背包的某个角落里,找到那份可以瞬间击碎所有谎言、证明他清白的录取通知书。
我又害怕,害怕会在里面找到一些我完全不想看到的、可以证实我心中那个可怕猜测的东西。
就在我快要把整个背包都翻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背包内侧的一个极其隐秘的、用拉链封起来的夹层里,触碰到了几个硬硬的、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往下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
我将它们,用一种近乎于颤抖的姿态,从那个黑暗的夹层里,掏了出来。
那不是我日夜期盼的、能够让我安心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几张我完全不认识的、属于别人的身份证。
有男的,也有女的,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照片上的脸也充满了陌生感。
而在这些来路不明的身份证的下面,还压着一本小小的、巴掌大的、有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我怀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心情,翻开了那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
里面记录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课堂笔记,或者是什么青春期的日记。
那是一页又一页的、密密麻麻的、我完全看不懂的奇怪“账目”。
“A客户,介绍费三千,已结清。”
“B-07,场地费五千,待收取。”
“转龙哥,业务抽成,一万二千元。”
在这些充满了诡异和不祥气息的账目中,一个被标注为“龙哥”的名字,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反复地出现。
我拿着那些根本就不属于他的身份证,和这本充满了诡异账目的黑色笔记本,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的手脚冰凉,如坠冰窟,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终于,在这一刻,绝望地意识到,张弛在那个傍晚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可能并不是一个恶毒的谎言。
我的弟弟,这个被我寄予了全部希望和未来的、我们全家的骄傲,他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秘密。
04
我没有在酒店楼下那个宾客散尽、一片狼藉的大厅里当场发作,那里人多眼杂,最重要的是,我的母亲王秀兰也还在场。
我强压下心中那股如同火山喷发般、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的怒火和失望,转过身,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林飞说:“你跟我上来一趟,我在楼上订了个休息的房间,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林飞的脸色,在我从他背包里拿出那些来路不明的身份证和那本诡异的笔记本的时候,就已经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他低着头,跟在我的身后,默默地走进了那部充满了镜面、显得异常华丽的酒店电梯里。
一路上,我们兄弟俩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电梯里那面光洁如新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了我们两张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戏剧性对比的脸。
我的脸上,写满了被生活和岁月侵蚀过的沧桑与疲惫。
而他的脸上,则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心虚和一种即将面临审判的恐惧。
进了房间之后,我反手就将厚重的房门重重地关上,并且从里面反锁了起来。
然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我内心那汹涌澎湃的情绪,将那张早已经被我从洗手间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和那本充满了罪恶气息的黑色笔记本,一起用尽全力,狠狠地扔在了他的面前。
“林飞!你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指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东西,对着他,用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声音,低声咆哮着。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濒临失控的野兽。
“哥,你……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解释……”林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蹲下身,似乎是想去捡起地上的那些罪证。
“解释?好,你今天就给我好好地解释!”我一把就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一双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张弛在宴会上偷偷给我的这张纸条上说,你早就已经辍学了!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还有,你背包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别人的身份证,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本黑色的账本,上面这些不清不楚的账,又到底是什么?”
“你所谓的那个‘女朋友’小雅,她手腕上那条亮闪闪的手链,我找人问过了,至少要十几万才能买到,你一个学生,她一个学生,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你的录取通知书!那份能证明你清白、能让我安心的录取通知书呢?你现在就拿出来给我看啊!”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将我积压在心中所有的疑问、不安和愤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都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林飞被我这一连串如同暴风骤雨般的逼问,问得步步后退,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房间那冰冷的墙壁上,再也退无可退。
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我的面前,然后伸出双手,死死地抱着我的腿,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哥!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啊!”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混蛋!我骗了你们!我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向我承认了所有的一切。
他承认,他根本就没有考上什么狗屁的211重点大学,他在去年的高考中,发挥失常,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连最普通的大专线都够不上。
他怕我们失望,怕望子成龙的母亲会打骂他,更怕我这个为了他付出了一切的哥哥会看不起他,所以,他胆大包天地找了街边的野广告,花钱伪造了一份假的录取通知书。
而我给他的那三十万,他也根本没打算拿去交什么学费,因为根本就没有学费需要他去交。
他是准备拿着这笔我用血汗换来的钱,去跟他那些在“社会”上认识的狐朋狗友,合伙“做一笔能赚大钱的生意”,他天真地想着,自己能一夜暴富,然后衣锦还乡,把所有的谎言都变成现实。
我听着他那充满了悔恨的哭诉,整个人都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灵魂。
我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我这十多年来在工地上吃的苦,受的罪,我这十多年来所有的希望和期盼,我为之奋斗和牺牲的一切,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笑至极的骗局。
我用力地推开他,踉跄着走到房间的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麻木地看着楼下那片被霓虹灯照亮的、虚假的繁华。
我的心,也像这深沉的、看不到尽头的夜色一样,彻底地凉了,彻底地死了。
“走吧,”我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麻木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对他说,“现在就跟我回家,去跟妈坦白所有的一切。你去给她跪下,去求她原谅你。”
“你自己犯下的错,必须由你自己来承担后果。”
我说完,就伸出手,拉着他那冰冷的手臂,准备带他离开这个充满了谎-言和耻辱的酒店房间。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的那一刹那。
一直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的林飞,突然之间,像是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了一样,爆发出了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惊人的力量。
他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兽,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腿,整个人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那双曾经充满了阳光和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濒临死亡的、极致的恐惧。
“哥!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千万不能回去!”他用一种几乎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声音,对着我尖叫着。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反应给彻底镇住了。
我看到他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惨白无比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抬起头,用一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句让我瞬间如坠冰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