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你拿着,赶紧滚,以后韩家没你这个人!”
三年前,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将皱皱巴巴的一千块钱甩在我的脸上。
那时候,他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渣子,看不到一丝温情。
我转身离开,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三年后当我看到户主姓名时。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再次定睛看去。
没错。
在那泛黄的纸页上,在那最核心的位置,端端正正、黑纸白字地印着的,
竟然是我的名字......
01
深夜十一点,这座喧嚣的城市终于安静了下来。
出租屋里,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弱声响。
我坐在掉皮的人造革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廉价的“大前门”香烟。
烟雾缭绕,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妻子素芬正在里屋哄着孩子睡觉,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
我的眉头紧锁,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孩子的学费通知单。
两千四百块,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蒂烫到了手指,我才猛地惊醒。
掐灭了烟头,我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生活,充满了无奈和紧迫。
即使我每天在工地搬砖扛水泥,起早贪黑,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
但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一定要活出个人样给那个老头子看的气。
我不怨生活苦,我只怨人心狠。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老家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让我务必回家一趟,说是有大事要商量。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格外沉闷。
我当时正在厂里上班,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父亲身体出了毛病。
我连假都没来得及细请,骑着摩托车就往百里之外的老家赶。
一路上,冷风灌进领口,但我心里是热的,惦记着家里的老爹。
可当我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时,迎接我的不是热乎的饭菜。
院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几把椅子倒在地上,父亲养的那只大黄狗缩在墙角,呜呜地叫着。
堂屋里,烟雾大得像是着了火。
父亲韩崇德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
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而我的亲哥哥,韩长福,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嗑瓜子。
地上一地的瓜子皮,显得格外刺眼。
见我进来,韩长福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哟,老二回来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叫了一声:“爹,出啥事了?”
父亲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看了我一眼,敲了敲烟袋锅。
“坐吧。”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我找了个板凳坐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个事要通知你。”父亲没看我,只是盯着地面。
通知,不是商量。
我心里一紧,预感到没好事。
“这房子,我卖了。”父亲淡淡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啥?爹你说啥?”我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
这老宅是韩家的根啊,是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
这五间青砖大瓦房,在村里那是数得着的体面。
爷爷临走前拉着父亲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到了啥时候,这房子不能丢。
这是韩家的香火,是韩家的脸面。
可现在,父亲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卖了?
“坐下!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强压着心里的火,重新坐下:“卖给谁了?为啥要卖?这房子好好的,又不缺吃不缺穿的。”
“卖给村东头的刘大头了。”哥哥韩长福抢着回了一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刘大头?
那个靠着放高利贷起家的暴发户?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卖给他?爹,你不是最看不上那种人吗?”
父亲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协议,字我已经签了,定金也收了。”
我抓起那张纸,手都在抖。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宅连同院子,作价三十万,卖给刘大头。
下面的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着“韩崇德”三个字,那是父亲的亲笔。
还有那红彤彤的手印,刺痛了我的眼。
“三十万……”我喃喃自语,“这房子就算现在的行情,也值四十万往上啊,爹你这是贱卖啊!”
“我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这是我的房子!”父亲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我看向哥哥,韩长福正贪婪地盯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
我瞬间明白了。
“是不是大哥又要钱了?”我指着韩长福问父亲。
韩长福一下子跳了起来:“老二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要钱?那是做生意!做生意需要本钱懂不懂?”
“做生意?你那是做生意吗?你哪次不是把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不听?”我也吼了起来。
这些年,韩长福折腾了无数次。
养猪,猪瘟死了;
开饭馆,跟客人打架关门了;
倒腾木材,被人骗了个精光。
每次失败,都是回家找父亲哭闹,要死要活地要钱。
父亲那点养老的棺材本,早就被他掏空了。
我也没少补贴家里,每次发了工资,留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来。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无底洞。
“闭嘴!”父亲吼了一声。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那个布袋子。
“钱都在这儿了,三十万。”父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盯着那个袋子,心里还在想着能不能挽回。
“爹,这钱退回去吧,房子不能卖。大哥缺钱,我再去借点,但这房子是根啊。”我近乎哀求地说道。
“退不了了,钱已经花了一半了。”韩长福在一旁凉凉地说。
我瞪大了眼睛:“花了一半?这才刚卖你就花了?”
韩长福缩了缩脖子:“那是我之前的账……人家催得急……”
我彻底绝望了。
合着是先斩后奏,把家产变卖了给老大填窟窿。
那一刻,我对这个家彻底心寒了。
父亲一直偏心,我从小就知道。
小时候吃鸡蛋,哥哥两个,我一个。
上学,哥哥穿新衣服,我穿他剩下的旧衣服。
这些我不计较,毕竟他是老大,我是老二,我们要尊卑有序。
但这几年,为了哥哥的烂摊子,家里已经被掏空了。
现在连最后的遮风挡雨的房子都要卖掉。
父亲打开那个布袋子,从里面那一摞摞红彤彤的钞票里,抽出了十张。
那是十张一百的,崭新的票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记恨了三年的动作。
他把那十张钱,揉成一团,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我的脚下。
“你是老二,本来这家产也没你什么份。”
“这三十万,我要留着养老,还要帮你哥翻本。”
“你既然已经出去打工了,也能养活自己了。”
“这一千块钱,算是我给你的路费,也是最后的分成。”
“拿着钱,走吧。”
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一千块钱。
三十万卖房款,老大拿去还赌债、做生意。
我这个常年往家寄钱的老二,只值这一千块?
甚至连一千块都不如,还是被“施舍”的。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上火辣辣的。
韩长福捡起地上的钱,嬉皮笑脸地塞到我手里。
“老二,拿着吧,爹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别嫌少,毕竟你也没给家里做啥大贡献。”
我猛地一把推开韩长福,他踉跄着撞在桌子上。
“滚!”我红着眼睛吼道。
父亲猛地站起来,扬起手里的烟袋锅就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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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你了!敢打你哥!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父亲,这就是我的家。
我死死地盯着父亲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嫌弃和决绝。
“行,韩崇德,这是你说的。”我直呼其名。
“这一千块钱,我要。”
我一把抓起那一千块钱,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但这钱不是分家产,是买断我们父子情分的钱!”
我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了母亲遗像摔在地上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我骑上摩托车,在那个阴冷的秋风中,像个逃兵一样逃离了生我养我的村庄。
那之后的三整年,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也换了电话号码,除了给邻居张大婶留过一个备用号码以防万一,我切断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系。
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没这个家,我韩长庆活得更好。
我在城里拼命干活,从杂工干到大工,又当了小工头。
虽然日子依然清贫,但我心里坦荡。
我把素芬娶进了门,有了个可爱的女儿。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个老宅。
想起小时候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看戏的情景。
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晒咸菜的味道。
但一想到那被揉皱的一千块钱,那一想起父亲绝情的眼神,我的心就再次硬了起来。
他们既然那么偏心老大,那就让老大给他们养老送终吧。
我就当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用恨意来麻痹自己对亲情的渴望。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跟你开个玩笑。
那天,素芬正在做饭,我正在阳台上修一辆旧自行车。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显示的归属地是老家县城。
我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些犯嘀咕。
难道是那个人出事了?
虽然心里恨,但接电话的手还是有些抖。
“喂?哪位?”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喂?是韩长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县里‘宏达房产拆迁办公室’的,你们村那个片区现在正式开始动迁了。”
拆迁?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个青砖瓦房的影子。
“哦,那跟我没关系,我已经不是那个村的人了。”我想挂电话。
“怎么没关系?档案上显示那房子还没签字呢!全村就剩你们这一户钉子户了!”那女人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皱起了眉头,心里觉得好笑。
“大姐,你搞错了吧?那房子三年前就被我爹卖给村里的刘大头了。”
“现在户主应该是刘大头,你们找他去啊,找我干啥?”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钟,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什么刘大头?我这儿登记的资料显示,这房子一直在韩家名下啊。”
“而且这都需要直系亲属必须到场签字确认才能领拆迁款。”
“现在的政策是这一片要建商业区,赔偿款不是小数目。”
“你们这户如果再不来人处理,就要走法律程序,按无主房产公示处理了,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
02
对方一口气说完,显然是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
我拿着电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房子还在韩家名下?
三年前明明签了卖房协议啊!
难道……难道那个刘大头最后反悔了没买?
或者说是手续没办完?
如果是那样,那这笔拆迁款……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按照现在的行情,那一带拆迁,少说也得百八十万吧。
如果房子没卖,那这笔钱,岂不是又得落到父亲和大哥手里?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知道了,我没空回去。”我赌气地说道。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这是几百万的大事!你赶紧回来一趟!”
几百万?
这个数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素芬听到了动静,关了火走出来。
“长庆,咋了?谁的电话?”她擦着手问。
我放下电话,脸色阴晴不定。
“老家拆迁办的。”
“说老宅要拆了,让我回去签字。”
素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好事啊!那能赔不少钱吧?”
我摇摇头:“好啥事啊,那是老爷子的房子。”
“三年前不是说卖给刘大头了吗?人家拆迁办说根本没卖,还在韩家名下。”
“这肯定又是那个烂赌鬼大哥搞的鬼,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我要是回去了,肯定是看他们分钱,我去凑什么热闹?去找骂吗?”
我重新拿起扳手,想要继续修车,可是手怎么也稳不下来。
素芬走过来,按住我的手,温柔地看着我。
“长庆,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但这可是大事。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长大的地方。”
“万一……万一爹他在那边出啥事了呢?”
“再说了,就算是为了彻底断个念想,你也得回去看看,把事情弄清楚啊。”
“哪怕咱一分钱不要,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韩家二儿子连个面都不露。”
素芬的话,句句在理。
特别是那句“万一爹出啥事了”,让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虽然嘴上说着恨,但那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爹啊。
他七十岁了,身体一直不好。
要是房子没卖,那他这三年住哪?要是卖了没过户,这中间又有什么猫腻?
那个好吃懒做的哥哥,会不会又在算计什么?
这一连串的疑问,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扔下扳手,长叹了一口气。
“行,那我明天回去一趟。”
“我就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绝不多待一分钟。”
第二天一早,我跟工头请了三天假。
买了最早一班的大巴车票,踏上了回乡的路。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变成了连绵的农田。
我的心情很复杂,既有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又满怀着准备去吵架的怒气。
我想好了,如果这次回去,他们又要我出钱出力,或者又是要把钱全给老大,我绝对不会再忍气吞声。
大巴车颠簸了四个小时,终于停在了那个熟悉的镇口。
三年没回来,镇上的变化大得惊人。
到处都是推土机轰隆隆的声音,尘土飞扬。
原来的集贸市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很多老房子的墙上,都画着一个个巨大的红色圆圈,里面写着一个醒目的“拆”字。
那种红漆淋漓的感觉,像是一道道伤口。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路边的老树被砍了不少,显得光秃秃的。
刚走到村口的那座石桥边,我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桥墩子上,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手里拿着半瓶劣质白酒,正往嘴里灌。
虽然那人瘦脱了相,满脸胡茬,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哥哥,韩长福。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心里一阵惊愕。
三年前,他可是意气风发,拿着父亲卖房的三十万,号称要去做大生意的。
怎么现在落魄成这副乞丐模样了?
韩长福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和我对上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后又亮了起来。
“老……老二?”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摔进河里。
他扔下酒瓶子,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
“长庆!你可算回来了!”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和酒气扑面而来,我不由得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你咋成这样了?”我冷冷地问。
韩长福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那手脏得全是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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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啊,哥苦啊!”
“都被骗了!都被人骗光了啊!”
他开始嚎啕大哭,鼻涕眼泪一大把。
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钱呢?爹卖房子的那三十万呢?”
“没了……都没了……”韩长福哭丧着脸,“做生意赔了,还被人下了套,赌输了……”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我心里最后一丝对他的同情也烟消云散了。
“那是爹的养老钱,是你逼着爹卖房换来的,你就这么糟蹋了?”我咬着牙问。
韩长福心虚地低下头,但随即又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老二,你也收到拆迁信了吧?”
“我都听说了,那房子还没过户呢!现在还在咱家名下!”
“那是几百万啊!咱发了!”
“只要你跟我一起去闹,去把字签了,钱咱俩平分!不,哥哥大方点,你四我六!”
看着他这副嘴脸,我只觉得恶心透顶。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分钱。
“爹呢?”我打断了他的意淫。
“这三年,爹住哪?”
韩长福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那个……老不死……哦不,爹他……他搬走了。”
“搬去哪了?”我厉声问道。
“就……就西山头那边吧,我也不太清楚,我这几年都在外面躲债,也是刚回来没两天。”
躲债?刚回来?
也就是谁,这三年,他拿走了钱,把父亲一个人扔在老家不管不问?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我忍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父亲,把事情问清楚。
“带路,回老宅。”我命令道。
韩长福虽然不情愿,但想着拆迁款还需要我,只能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
我们穿过满是瓦砾的街道,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胡同尽头,就是我家的老宅。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原本气派的青砖大门,此刻斑驳陆离,上面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
门楣上的瓦片碎了不少,长出了几根枯草。
最让我揪心的是,大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锁头上满是红色的铁锈。
这说明,这里很久很久没人住过了。
“这门……咋锁了这么久?”我喃喃自语。
如果卖给刘大头了,刘大头为什么不修缮?为什么不住?
如果没卖,父亲又为什么不住?
正发愣间,隔壁的院门开了。
满头白发的张大婶端着簸箕走出来,看见我们,明显愣住了。
“哎呀!这不是长庆吗?”张大婶惊喜地喊道,随后看到旁边的韩长福,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大婶。”我赶忙打招呼,“您身体还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张大婶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这三年你也不回来看看。”
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大婶,我也难。”
张大婶叹了口气,指了指紧锁的大门。
“你也别看了,这里头早就空了。”
“你走的那第二天,你爹就搬走了。”
什么?我走的第二天就搬走了?
“他去哪了?”我急切地问。
“搬去西山那个看果园的破窑洞了。”张大婶说着眼圈就红了,“作孽啊,七十岁的人了,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
“那刘大头呢?这房子不是卖给刘大头了吗?”我追问道。
张大婶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长福,眼神变得很古怪。
“刘大头?他什么时候买过你家房子?”
“这房子一直空着,钥匙都在你爹腰带上挂着呢。”
“听说前两年有人想租,你爹都死活不答应,说是要给……给留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房子没卖!
刘大头也没买!
那当初那份协议是怎么回事?那三十万又是哪里来的?
如果房子没卖,那韩长福拿走的三十万是哪里来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韩长福。
韩长福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看……看我干啥?那钱……那就是爹给我的!说是卖房款!”
我不傻,我瞬间意识到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三十万,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如果房子没卖,父亲哪里来的三十万给老大挥霍?
而且,既然房子没卖,为什么要骗我们说是卖了?为什么要赶我走?
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感笼罩了我。
我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走!去拆迁办!”我一把拽住韩长福的领子。
“去把档案调出来看清楚!”
韩长福被我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哎哎哎,慢点!去就去嘛,反正房子是咱家的,咱们发财了!”
一路无话,我心急如焚。
镇上的拆迁办公室设在原来的村委会大院里。
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来签字领钱或者讨价还价的村民。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汗水的味道。
大喇叭里喊着各种政策条款,吵得人脑仁疼。
我好不容易挤到了办事窗口。
里面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一脸疲惫。
“干什么的?排队!”他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你好,我是来问问韩家老宅的事,我叫韩长庆。”我尽量客气地说道。
听到“韩长庆”三个字,那个办事员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有动物,又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你就是韩家老二?”他问了一句。
“是,我是。”
“怎么现在才来?电话打了多少遍了!”办事员抱怨着,从身后那一大摞文件柜的最底层,抽出厚厚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个档案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看到档案袋,旁边的韩长福眼睛一下子直了,伸手就要去抢。
“快!快让我看看!多少钱!这是多少钱!”
办事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档案袋,狠狠地瞪了韩长福一眼。
“干什么?这是重要文件!你谁啊?”
“我是他哥!我是韩长福!我也是这家的儿子!我有权看!”韩长福嚷嚷道。
03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办事员冷哼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韩老大啊,哼,你也配看?”
这话说的很难听,但韩长福脸皮厚,根本不在乎。
办事员把目光转向我,眼神柔和了一些。
“韩长庆,根据规定,这里面的房产证和土地证,必须由户主本人亲自核实签字,才能生效。”
“你既然来了,就当面验一下吧。”
说着,他慢慢地解开了档案袋上的细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打开的袋子。
如果没卖,那户主应该是父亲的名字。
如果是那样,按照法律,这拆迁款父亲有绝对的支配权,韩长福肯定又要撒泼打滚地去抢。
我又该怎么保护父亲的权益?
或者,如果当初真的偷偷过户给了别人……
办事员抽出了那两本红彤彤的证书。
那是新的房产证,不是以前那种老式的。
“看清楚了。”办事员把证件推到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刻,仿佛整个嘈杂的办公室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当我看到“户主姓名”那一栏时,我感觉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再次定睛看去。
没错。
在那泛黄的纸页上,在那最核心的位置,端端正正、黑纸白字地印着三个字。
韩长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