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的刘经理,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了陈默的手里。
红包很沉,隔着红纸,都能感觉到里面那沓百元大钞的硬度。
“陈老板,帮个忙。”刘经理笑得一脸谄媚,指了指陈默米行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子。
“明早市里卫生检查,我那批新米还没到,你先匀我一批陈米应应急。”
“放心,价钱按新米的算,这红包,算我个人谢你的茶水钱。”
陈默看都没看那个红包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刘经理,我爷爷教过我。”
“开米行的,要是连米都作假,那跟往饭里掺沙子,有什么区别?”
“这生意,我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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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默的米行,叫“陈氏米行”,开在城南的老粮油批发市场里。
门面不大,甚至有些破旧。
一块褪了色的红木牌匾,挂在门楣上,上面“诚信为本”四个字,是陈默的爷爷亲手刻的。
陈默的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
靠着一杆从不缺斤短两的十六两秤,和一口“童叟无欺”的承诺,硬是把这家小小的米行,做了几十年,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爷爷临终前,拉着陈默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期盼。
“阿默啊,爷爷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守着这家小店了。”
“你记着,咱们卖的,不光是米,是老百姓的口粮,是良心。”
“咱们的米,总有一天,要走出去,要让外国人也尝尝,咱们东北大米的香!”
陈默一直记着爷爷的话。
可如今这个世道,老实,好像就等于傻。
周围的粮油店,家家都学精了。
新米陈米掺着卖,泰国的香米里掺越南的碎米,那都是公开的秘密。
只有陈默,还傻乎乎地守着爷爷的老规矩。
新米就是新米,陈米就是陈米,价格标得清清楚楚,绝不弄虚作假。
所以,他的生意,也一直不温不火。
只能勉强维持个生计。
02
福满楼的刘经理,被陈默当面撅了回来,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让你清高!我看你这破店能开几天!”
米行里帮忙的老师傅,老张叔,看着刘经理的背影,担忧地对陈默说:“小默啊,你这又是何苦呢?得罪了他,以后咱们在这市场,不好混啊。”
陈默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拿起扫帚,默默地,把门口的灰尘,扫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消息就传来了。
福满楼,因为卫生检查不合格,后厨原材料以次充好,被勒令停业整顿了半个月,还罚了一大笔钱。
听说刘经理是从另一家米行搞的“特价米”,结果被检查组的专家,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件事,在整个粮油市场,都成了个笑话。
而陈默的“傻”,却意外地,给他带来了好运。
那天来检查的,是市里粮食局的一位老专家,姓钱。
钱专家后来又特意到陈默的米行转了一圈,捏起一把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看了看色泽。
“小伙子,你这米,不错。”钱专家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像你这样做生意的年轻人,不多了。”
陈默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都是我爷爷教的。”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一个星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他的米行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
那女人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请问,是陈默陈老板吗?”
“我是‘御膳房’餐饮集团的采购总监,是粮食局的钱专家,向我推荐的您。”
御膳房!
那可是刚在他们市里开了好几家分店的,全国连锁的高档餐饮集团!
陈默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那天下午,陈默和那位采购总监,签下了整整一年的,独家供米合同。
数量虽然不大,但利润,比他卖散米,高出了好几倍。
老张叔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激动得直拍大腿。
“小默啊!看见没!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啊!”
陈默看着门口那块“诚信为本”的牌匾,心里,第一次,对爷爷的遗训,有了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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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御膳房”的合同,让陈氏米行,彻底在本地市场,站稳了脚跟。
陈默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他把米行重新装修了一遍,又添了两辆送货的小货车。
可他心里,始终记着爷爷的那个梦。
“米香海外”。
他总觉得,自己离那个梦,还很遥远。
直到那天下午。
一个陌生的、带着“+971”区号的国际长途,打到了他店里的座机上。
陈默一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差点就挂了。
可电话那头,一个操着流利中文的男声,却说出了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请问,是陈氏米行的陈默先生吗?”
“我们是迪拜皇家进出口贸易公司,我们在网上看到了贵公司的资料,以及客户对你们的评价。”
“我们现在,有一笔订单,想和您谈谈。”
迪拜?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电视上说的,那个遍地是黄金,帆船酒店、哈利法塔的那个地方吗?
“先生,您……您没开玩笑吧?”陈默结结巴巴地问。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
“陈先生,我们是一间严肃的贸易公司。”
“我们的客户,需要紧急采购一批高质量的特级东北新米,数量是,五万吨。”
五万吨!
陈默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五万吨是什么概念?
他现在整个仓库的库存,加起来都不到五十吨。
“总价,是一千五百万美金。”
“我们可以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也就是,四百五十万美金。”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04
挂断电话后,陈默整个人,还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里。
一千五百万美金!
他拿出计算器,哆哆嗦嗦地按了好几遍,换算成人民币,那是一个他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是爷爷的在天之灵,显灵了吗?
“米香海外”,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竟然,就这么,触手可及了?
但他毕竟是跟爷爷学着做生意长大的。
巨大的惊喜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太大了,也太蹊跷了。
他按照对方提供的公司名称,上网,仔细地查了一遍又一遍。
那家“迪拜皇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确实存在,规模很大,看起来很正规。
他又托自己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帮忙核实对方账户的真实性。
两天后,朋友回了电话,说账户没问题,是迪拜一家大银行的VIP客户。
陈默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
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将自己米行的营业执照、资质证明、以及几份样品,用国际快递,寄了过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
对方的邮件,回了过来。
邮件里,是对他寄去的样品,高度的赞扬,和一份正式的、全英文的采购合同。
陈默看不懂英文,专门花钱,请了市里最好的翻译公司,把合同逐字逐句地,翻译了一遍。
合同条款很正规,没有任何陷阱。
唯一的,也是最严苛的一条,就是对大米的品质要求,达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
要求必须是当年当季的,特级东北新米,碎米率不得高于千分之一,水分含量、垩白度、直链淀粉含量,都有着极其精确的,堪比实验室标准的数据要求。
并且,合同里明确规定,如果出现以次充好,或者质量不达标的情况。
不仅要退还全部定金,还要支付高达三倍的,也就是四千五百万美金的,天价违约金。
看着那条违约条款,陈默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一想到爷爷的遗愿,一想到那笔足以让陈氏米行脱胎换骨的巨额利润。
他咬了咬牙。
干了!
他签了字,盖了章,将合同扫描件,发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
他的银行账户里,收到了一条入账短信。
一连串的零,晃得陈默眼睛都花了。
四百五十万美金的定金,一分不少地,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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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默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五万吨,符合那种变态级别标准的特级新米,在短时间内,从市场上凑齐,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产区,一家一家地收,一袋一袋地验。
他把米行交给了老张叔打理,自己则带上了所有的积蓄,和两个最信得过的老师傅,买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直奔东北。
那半个月,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多的苦。
他们在黑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从辽宁的盘锦,到吉林的舒兰,再到黑龙江的五常。
他们不住宾馆,就住在当地的农户家里,睡在大炕上。
他们白天跟着农户下地,看稻田,看谷仓。
晚上,就在农户家的炕头上,跟那些淳朴的庄稼汉,喝着烧刀子,吃着猪肉炖粉条,一点一点地,谈价格。
每一批米,陈默都必须亲自过目。
他会抓起一把米,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米粒的饱满度和色泽。
他会捻起几粒,放在嘴里,用牙齿,细细地感受那份硬度和淀粉的质感。
他甚至随身带着一个便携式的精密仪器,用来检测大米的水分和碎米率。
但凡有一点不达标,不管对方说得多天花乱坠,他都坚决不要。
“陈老板,你这……也太较真了吧?”一个粮站的老板,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不就是卖给外国人的吗?他们哪分得清好坏,随便凑凑得了。”
陈默只是摇了摇头。
“大哥,这砸的,可是我们中国大米的招牌。”
半个月下来,陈默整个人,黑了,也瘦了,像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农民。
但他看着那一个个装满了顶级新米的集装箱,从东北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通过铁路,运往港口,他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骄傲。
他终于,凑齐了五万吨,符合合同所有标准的,最好的,东北大米。
06
发货前,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陈默在港口租用的那个老仓库,突然接到了供电局的紧急通知。
说仓库的电路,严重老化,存在巨大的火灾隐患,必须立刻停电,进行为期三天的,紧急整修。
可船期,是明天一早。
五万吨的大米,必须在今天晚上,全部装船。
唯一的办法,就是连夜,将所有的米,都转移到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新仓库。
陈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临时,又高价请了一批搬运工和叉车司机。
整个晚上,港口的两个仓库之间,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陈默自己也上阵了,指挥着车辆的调度,核对着货物的清单,嗓子都喊哑了。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个刚来没几天,对仓库布局还很不熟悉的新工人小王,因为内急,走错了路。
他开着叉车,本该去A区的新米堆放区。
可因为新仓库的指示牌还没挂好,灯光又昏暗,他稀里糊涂地,就拐进了存放着一批陈默准备低价处理的陈米的,B区。
他看着B区那堆积如山的米袋子,想也没想,就叉起了两大板,开向了装货的集装箱。
来来回回,一共装错了,整整三个集装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片刻的,无人监管的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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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
看着那艘满载着五万吨大米,也满载着他所有希望的巨大货轮,缓缓地驶离港口,消失在海平面上。
陈默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中,他仿佛看到了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欣慰的笑脸。
“爷爷,我做到了。”
“咱们陈氏米行的米,真的,香飘海外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他给米行所有的老员工,都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他甚至,已经开始看起了新厂房的图纸。
他准备,等尾款一到,就立刻扩大规模,注册自己的品牌,建一个现代化的,集生产、加工、包装于一体的大米加工厂。
他要把陈氏米行,做成一个真正的,国际品牌。
他每天,都会在电脑上,追踪那艘货轮的航行轨迹。
从东海,到南海,再到马六甲海峡……
那条蓝色的航线,就像他的生命线一样,牵动着他所有的心神。
一个星期后。
货轮,终于,顺利抵达了迪拜的港口。
陈默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晚上要请所有的员工,去市里最好的酒店,好好地,庆祝一番。
可就在这时。
那个前几天因为家里有急事,请了几天假的新工人小王,拿着两张颜色不同、但编号却很相似的装货单,脸色煞白地,跑进了他的办公室。
“老……老板……”
小王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好像……犯了个天大的错……”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接过那两张装货单,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一张,是A区新米的出货单。
另一张,是B区陈米的出货单。
两张单子上,都有同一个集装箱的编号。
而那个负责签核的叉车司机签名处,签着的,都是小王的名字。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想起了合同里,那个用红色字体,加粗标注的,天价违约金条款。
四千五百万,美金。
完了。
他这辈子,都完了。
陈氏米行,完了。
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和招牌,就这么,砸在了他的手里。
巨大的羞愧、悔恨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坐在办公桌前,抖得不成样子,面如死灰。
他想,不能再瞒了。
错了,就是错了。
他要打电话,他要向对方,坦白一切,下跪,道歉,请求原谅。
就算是要赔得倾家荡产,他也要保住,陈家最后的,那一点点“诚信”。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准备按下那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以“+971”开头的国际长途号码。
就在这时。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自己,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默僵硬地,低下头。
来电显示上,跳动的,正是那串,他准备拨出去的,来自迪拜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