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把化粪池的排污管接在我家稻田,我直接种了上千棵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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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村,一个偏远得在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小村庄。

王大山,就是这个村里最普通的青年。

他老实本分,父母早亡,只留给他村东头那几亩水汪汪的稻田。

大山没什么大志向,他唯一的念想,就是伺候好这几亩田。

他总觉得,人活着,就得干点实事,种田就是最扎实的事。

他家的稻田,永远是村里长势最好的,谷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也压弯了大山的腰。

他对村里的事务也热心,谁家有事喊一声,他总是放下碗筷就跑过去。

他不图回报,只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村民们都说,大山是个好人。

但在村长李大嘴眼里,好人,就是“好欺负”的代名词。

李大嘴,靠着一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和七大姑八大姨的裙带关系当上了村长。

最近,李大嘴从镇上搞了个“新农村卫生改造”的项目。

项目是好事,但李大嘴的心思却不全在“卫生”上。

他借着项目款,在自家宅基地旁边,盖了一个全村最气派的公共化粪池。

工程完工了,可问题也来了。

化粪池得有排污管。

这管子往哪排。

按规矩,得接入镇上的污水处理系统,但那需要一大笔钱,项目款已经被李大嘴“优化”得差不多了。

李大嘴的目光,在村里的地图上转了几个圈。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村东头。

王大山的那片稻田。

地势最低,而且,王大山没爹没娘,没权没势,好欺负。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李大嘴心里发了芽。

几天后,王大山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去田里。

刚走到田埂上,他就僵住了。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那片最宝贝的稻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粗大的黑色管道。

管道的尽头,正汩汩地冒着黄褐色的污水,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秽物,缓慢而坚定地侵占着他翠绿的秧苗。

那股味道,熏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他顺着管道往回看。

管道一路延伸,径直连向村西头,李大嘴家方向的那个崭新的化粪池。

王大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握着锄头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辛辛苦苦侍弄的稻田,他指望着用这片田的收成去镇上给未过门的媳妇买三金的稻田,就这么被毁了。

被李大嘴家的粪水给毁了。

他提着锄头,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冲向村委会。

然而,还没等他冲到村委会大院,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李大嘴的几个堂弟,村里的“联防队员”。

“大山,干啥去啊,火急火燎的。”

“提着锄头,想刨人啊。”

王大山红着眼:“我找李大嘴。他凭什么把化粪池的管子接我田里。”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大嘴的堂弟,人称“李二狗”的,掏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

“什么叫接你田里。”

“那叫‘生态肥水灌溉’,镇上推广的新技术。”

“你小子,占了天大的便宜了,村长把这么好的项目第一个给你家试点。”

另一个“队员”也帮腔:“就是,你还不赶紧回去谢谢村长。”

王大山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放屁。那是粪水。”

李二狗脸沉了下来:“王大山,怎么说话呢。村长的决定,也是你能质疑的。”

“我告诉你,这管子,是村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为了全村的卫生。”

“你要是敢动一下,就是破坏集体财产,是犯法的。”

“不信,你去镇上告啊。”

“你看是镇上的人信你,还是信我们村长。”

王大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李大嘴在镇上有人。

他一个孤儿,拿什么跟人家斗。

锄头,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砸碎了他所有的愤怒。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愣愣地站在那里。

李二狗得意地吐了个烟圈:“这就对了嘛。”

“回去吧,好好种你的‘肥水田’。”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王大山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默默地捡起锄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他的稻田。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哎,大山这回可栽了。”

“李大嘴太缺德了,这是断人活路啊。”

“嘘……小声点,你想被穿小鞋啊。”

“可怜大山,这孩子,太老实了。”

“你看吧,他肯定就这么忍了。”

议论声中,王大山动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

他只是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把被污染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那股恶臭让他皱紧了眉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默默地接受了。

他回家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村民们惊讶地发现,王大山又扛着锄头出门了。

但他没有去田里,而是去了镇上。

他卖掉了家里最后几头猪,又从信用社贷了一笔款。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拿着这笔钱去镇上告状,或者干脆卷铺盖走人。

李大嘴也听说了,他冷笑一声:“就凭他。他要是能告赢我,我李字倒着写。”

然而,王大山没去告状。

他回来了。

还带回来了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



01

王大山要抽干稻田。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飞遍了青山村的每个角落。

“他疯了。”

“那可是几亩地的水啊,抽到猴年马月去。”

“抽干了又怎样,那地被粪水泡过,根都烂了,还能种庄稼。”

王大山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拉来电线,架好水泵,把粗大的水管一头接在田里,另一头远远地甩向村外干涸的河道。

“嗡——”

伴随着马达的轰鸣,一股黄褐色的恶臭水流被抽了出去。

李大嘴背着手,踱步到田埂上,身后跟着李二狗和一帮人。

“哎,大山。”李大嘴拉长了调子,“干劲不小嘛。”

王大山没抬头,专心摆弄着水泵的阀门。

李大嘴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大山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是浪费电。”

“我这‘生态肥水’,是给你增产的。”

“你把这肥水都抽走了,多浪费。”

王大山依旧不说话,只是蹲在地上,检查着管子的接口。

李二狗见状,跳了出来:“王大山,你是不是聋了。村长跟你说话呢。”

王大山这才缓缓站起身,他比李二狗高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李二狗一眼,又转向李大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村长。”

“这水,太肥了。”

“我怕我这田,受不住。”

“我把它抽干了,晒晒,明年再种。”

李大嘴一愣,他设想了王大山的一百种反应,哭的,闹的,跪地求饶的,唯独没有这种。

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想发作,却又抓不到把柄。

人家只是抽自己田里的水,没动他的排污管,也没骂他一句。

李大嘴“哼”了一声:“随你。”

“我可告诉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今年秋收,别人家都大丰收,你家颗粒无收,可别到村委会来哭穷要救济。”

“我们青山村,不养懒汉,更不养傻子。”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抽水,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王大山就守在水泵边上,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瘦了,黑了,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村民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嘲笑。

“你看他那傻样,跟水泵较上劲了。”

“这水抽干了,粪泥还在底下呢,有啥用。”

“白瞎了电费。”

三天后,水泵停了。

那几亩稻田,彻底露出了它丑陋的面目。

水被抽干了,只剩下半尺深的,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太阳一晒,那味道更冲了。

半个村子都闻得到。

村民们路过都得绕着走,一边走一边骂王大山“造孽”。

“他这是不想让大伙儿活了。”

“李大嘴造的孽,凭什么让我们跟着闻臭味。”

王大山没管这些。

他回家,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干了第二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他没有去清理淤泥,也没有去买石灰消毒。

他借了一头牛,拉来了犁。

他竟然要犁地。

犁的,是这片半干不湿的粪泥。

牛都受不了这股恶臭,犟在田埂上,任凭王大山怎么抽打,就是不肯下田。

王大山叹了口气,解开了牛的缰绳。

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黝黑的脊背。

他自己套上了犁。

他就这样,像一头沉默的牲口,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沉重的犁,在齐膝深的淤泥里艰难地跋涉。

那画面,看得人心酸。

也看得人发笑。

“王大山是真疯了。”

“他这是在种粪吗。”

“哈哈哈哈,我看他干脆改名叫‘王粪田’算了。”

李大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摇着蒲扇,听着村民们的笑谈,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李大嘴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要王大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王大山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这片地翻过来。

淤泥太黏,太重。

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汗水混着泥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他摔倒了,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整整一个星期。

那几亩地,硬是被他一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翻了一遍。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往那一站,就像一根被淤泥染黑的竹竿。

可他的眼睛,却异常地亮。

地翻完了。

他没有停歇。

他去了镇上。

这一次,他去的是镇上的农资站。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买种子,买最抗臭的种子。

可他没买种子。

他拉着板车,一车,一车,把镇上所有能找到的草木灰,都拉回了青山村。

他把黑色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那片黑色的淤泥上。

黑上加黑。

村民们已经懒得嘲笑他了。

在他们眼里,王大山已经彻底废了。

一个只知道跟粪土较劲的傻子。

02

撒完草木灰,王大山又消失了。

这次,他去了一个星期。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大嘴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一个星期后,王大山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辆大卡车。

卡车在村口停下,在所有村民惊愕的目光中,王大山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递给司机一包皱巴巴的烟:“师傅,麻烦了。”

卡车上,装的不是种子,不是肥料。

是树苗。

一捆一捆,密密麻麻,全是半人高的小树苗。

“那是什么树。”

“不认识,光秃秃的。”

“他买树苗干什么。”

王大山开始卸货。

李二狗凑了上来,斜着眼看他:“王大山,你这是发财了。”

“买这么多柴火棍,准备过冬啊。”

王大山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把树苗一捆一捆地往下搬。

“我跟你说话呢。”李二狗觉得被无视了,很不爽。

王大山停下手,看了他一眼:“这是杨树苗。”

“杨树。”李二狗愣住了。

“对。”

“你要种杨树。”

“对。”

“在哪种。”

王大山指了指村东头,那片黑色的土地。

“在我家田里。”

李二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王大山,你……你他妈是个人才。”

“在粪坑里种杨树。”

“你是想让杨树都熏死,还是想让粪都结成木头疙瘩。”

“哈哈哈哈……”

整个村口都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大山,你是不是真傻了,水稻田里怎么能种树呢。”

“他那地是‘肥’,是粪肥。”

“哎呦,笑死我了,这杨树长出来,是不是都带味儿啊。”

王大山不笑。

他只是平静地对卡车司机说:“师傅,掉头,帮我拉到田埂上去。”

卡车轰鸣着开走了,留下一地的小树苗,和一群笑得直不起腰的村民。

王大山开始种树。

他没有请任何人帮忙,也没人愿意去帮他。

那片地,太臭了。

他一个人,一把铁锹,一捆树苗。

他按照固定的间距,挖坑,放苗,培土。

那淤泥,经过草木灰的“中和”和太阳的暴晒,已经半干。

但人一踩上去,还是会陷进去。

王大山就泡在这样的泥里。

他干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不是在种树,而是在绣花。

他种下的不是普通的杨树苗。

这是他托了远房亲戚,从北方的林业研究所弄来的新品种。

速生杨。

耐水,耐贫瘠,更重要的是,它极度“喜肥”。

越是肥力重的地方,它长得越快。

当然,这些,他谁也没告诉。

他只是默默地种。

村民们对他的嘲笑,从一开始的哄堂大笑,变成了背地里的窃窃私语。

“这王大山,怕是中了邪了。”

“好好的稻田,被他折腾成这样。”

“他爹妈要是还活着,得被他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李大嘴也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王大山像个泥猴一样在田里扑腾。

他吐了口唾沫:“呸。”

“什么玩意儿。”

“把我的‘生态肥田’给糟蹋了。”

“二狗。”

“哎,村长。”

“去,告诉他,种树可以,但这是耕地。”

“按政策,耕地种树,是要罚款的。”

“他要是敢种,种一棵,罚一百。”

李二狗得了令,屁颠颠地跑过去。

“王大山,村长说了,你这是违规占用耕地。”

“种一棵,罚一百。”

王大山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二狗哥。”

“我这地,还算耕地吗。”

李二狗一愣:“什么意思。”

“村长把化粪池接过来的时候,这地,就不是耕地了。”

“这是排污地。”

“你……”李二狗被噎住了。

“你见过哪家的耕地,是用来排粪水的。”

“你见过哪家的耕地,是村长亲自认证的‘生态肥田’的。”

王大山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这,是在响应村长的号召。”

“用这片‘肥田’,种点能长高长壮的东西。”

“杨树,长得快,长得高。”

“过几年,长成材了,给村里创收。”

“这不比种粮食强吗。”

“种粮食,被粪水泡了,谁敢吃。”

李二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眼前这个王大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见人就嘿嘿笑的王大山,不见了。

现在的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李二狗灰溜溜地跑回去,把王大山的话学给了李大嘴听。

李大嘴听完,把手里的蒲扇“啪”一声摔在地上。

“反了天了他。”

“他一个泥腿子,还敢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他不是说这是排污地吗。”

“好。”

“传我话下去,以后,村西头那几家亲戚的污水管,也全都给我接过去。”

“我让他‘肥’个够。”

李大嘴以为,这样就能逼疯王大山。

他错了。

当更多的排污管,像毒蛇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王大山的田里时。

王大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在排污管的尽头,挖了几条更深的沟渠。

让那些污水,可以更“均匀”地,流淌到每一棵杨树苗的根部。

这一下,李大嘴彻底没招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一堆又臭又软的淤泥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大山,把上千棵杨树苗,一棵一棵,插满了那片曾经的稻田。

03

树,种下了。

上千棵速生杨,整整齐齐地插在黑色的淤泥里。

王大山的生活,也进入了一个新的节奏。

他不再是那个起早贪黑的稻农。

他成了一个“守林人”。

每天,天一亮,他就提着一个破水壶,到他的“林子”里转悠。

说是林子,其实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插着小棍的泥地。

化粪池的排污管,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源源不断的“养料”,滋润着这片土地。

村民们对他的嘲讽,也成了日常。

“哎,大山,看树去啊。”

“你那树,喝粪水喝饱了没。”

王大山不理会。

他蹲在田埂上,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棵树苗。

他用手扒开黑泥,查看树苗的根系。

他带来剪刀,修剪掉多余的侧枝。

他甚至还带了一个小本本,记录着树苗的生长情况。

“他魔怔了。”

“我看是。”

“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废了。”

李大嘴也懒得再管他。

在他看来,王大山已经是一个社会性死亡的人。

一个守着粪坑种树的傻子,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忙着镇上的关系,忙着捞下一个项目。

王大山的田,成了村里的一个“禁地”。

也是一个“笑话”。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嘲讽和漠视中,悄悄流逝。

春天。

青山村的田野里,绿油油的秧苗开始拔节。

王大山的“林子”里,也发生了变化。

那些被嘲笑为“柴火棍”的杨树苗,竟然,发芽了。

嫩绿的叶子,顽强地从褐色的枝干上钻了出来。

在黑色的淤泥和黄色的污水映衬下,那抹绿色,显得有些诡异,但又充满了生机。

王大山看着那些嫩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

村民们也注意到了。

“哎,活了。”

“这玩意儿,命够硬的。”

“在粪坑里都能发芽,不简单。”

李二狗把这事告诉了李大嘴。

李大嘴端着酒杯,哼了一声:“活了又怎样。”

“长不大。”

“早晚得烧死。”

“就算长大了,那木头,也是一股粪味。”

“谁敢要。”

“哈哈哈哈……”

一桌子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夏天。

暴雨和烈日交替。

水稻迎来了疯长的季节。

王大山的“林子”,也迎来了疯长。

那些速生杨,简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它们彻底扎根了。

它们开始疯狂地吸收来自化粪池的,“丰富”的养分。

那些被农民视为剧毒的氮、磷、钾,在这里,成了它们最极致的补品。

短短一个夏天。

那些半人高的小树苗,就蹿到了一人多高。

树干,也从手指粗,长到了胳膊粗。

到了盛夏,上千棵杨树的叶子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浓密的绿荫。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那股常年弥漫在村东头的恶臭,竟然,被这片杨树林压下去不少。

村民们路过时,不再是捂着鼻子绕着走。

他们会停下来,站在田埂上,惊讶地看着这片不可思议的树林。

“长……长起来了。”

“乖乖,这才几个月,都快赶上别人家种三年的了。”

“这树……吃粪长大的,就是不一样啊。”

嘲笑,渐渐变成了惊讶。

惊讶,又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有人算了一笔账。

“这上千棵树,要是都长成材了,得卖多少钱啊。”

“这树长得快,估计木质疏松,不值钱。”

“再不值钱,也是木头啊。”

王大山依旧每天去守着他的树。

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他养了一条狗,一条黑色的土狗,是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流浪狗。

一人一狗,就蹲在田埂上。

王大山看着树。

狗看着王大山。

他不再是村民眼中那个“可怜的傻子”。

他成了一个“奇怪的人”。



04

时间不等人。

一年。

两年。

三年。

青山村还是那个青山村。

李大嘴还是那个李大嘴,只是肚子更大了,座驾也从二手桑塔纳换成了帕萨特。

村民们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东头的那片地,却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它成了一片林子。

一片真正的,茂密的,高耸的杨树林。

三年的时间。

那些速生杨,在化粪池的“精心灌溉”下,展现出了惊人的生长速度。

每一棵,都长到了碗口粗,十几米高。

它们高高地矗立在那里,遮天蔽日。

夏天,这里是全村最凉快的地方,但没人敢来。

因为那股“肥力”的味道,已经深入了树林的骨髓,虽然被浓密的树叶遮挡,但风一吹,还是会飘散出来。

王大山,也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青年。

三年的守林生活,他变得更加沉默,但也更加壮实。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很少和村民们交流,只是每天守着他的树。

他学会了修剪,学会了看树的“脸色”。

哪棵树缺“水”了,哪棵树的枝丫长歪了,他一看就知道。

村民们对他的称呼,也从“王大山”,变成了“那个种树的”。

嘲笑已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敬畏和疏离的情绪。

没人知道王大山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没收入。

他靠什么活。

有人说,他晚上会去河里捕鱼,去山里挖笋。

也有人说,他把父母留下的老宅子里的东西都卖光了。

他变得像一个野人。

李大嘴这三年,也几乎忘了王大山的存在。

一个守着粪坑树林的傻子,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直到这一年,第四年的春天。

镇上,乃至县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

木材。

国际木材价格暴涨,带动了国内市场。

尤其是速生杨,因为生长周期短,用途广泛,价格一天一个价。

镇上的木材收购站,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些早些年在山坡上种了点杨树的村民,都发了笔小财。

“听说了没,老张家那几棵树,卖了五千。”

“五千算什么,李家沟那片林子,卖了三万。”

“乖乖,这木头,是镶了金边了吗。”

消息传到了李大嘴的耳朵里。

他正和几个老板打牌。

一个老板随口提了一句:“李村长,你们村,山多地多,有没有成片的林子啊。”

“最近这木材,可是硬通货。”

李大嘴正要说“没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村东头,王大山那片。

那片……粪坑上长起来的林子。

那片林子,有多少棵树来着。

上千棵。

每一棵,现在都比碗口还粗。

李大嘴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林子嘛,有是有。”

“不过都是些杂木,不值钱。”

他匆匆结束了牌局,连夜开着他的帕萨特,回了村。

他没有回家。

他把车停在村口,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东头摸去。

月光下。

那片杨树林,像一片黑色的鬼影,静静地矗通在天地间。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李大嘴站在田埂上。

三年前,他站在这里,嘲笑王大山是傻子。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手心在冒汗。

他估算不出来这片林子的价值。

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笔……足以让他眼红,让他疯狂的巨款。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滋生。

这片地,是村里的耕地。

虽然王大山有承包权,但那也是耕地。

耕地上种树,本来就是违规的。

而且,这树,是用“公共资源”(化粪池)浇灌长大的。

凭什么,让他王大山一个人独吞。

李大嘴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

他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

05

第二天。

李大嘴召开了村委会。

“关于村东头,王大山违规占用耕地,种植林木一事,大家怎么看。”

李二狗第一个跳起来:“那还用说。必须处理。”

“那地是集体耕地,他王大山凭什么私自种树。”

“我建议,树,归集体所有。”

“他王大山,还得交罚款。”

几个村委会的委员,都是李大嘴的亲戚,纷纷附和。

“对,二狗说得对。”

“王大山这是侵占集体财产。”

李大嘴满意地敲了敲桌子:“好。”

“既然大家意见都统一,那就这么办。”

“二狗,你带几个人,去通知王大山。”

“就说,村委会决定,收回那片林子。”

“念在他守了几年也不容易,给他一千块钱,当辛苦费。”

“让他,赶紧滚蛋。”

李二狗带着几个人,趾高气扬地找到了王大山。

王大山正在树林里,给他的黑狗喂食。

“王大山。”李二狗喊道。

王大山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黑狗“汪汪”叫了起来,被王大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二狗哥,有事。”王大山的声音,平静无波。

“有事,当然有事,天大的好事。”李二狗得意洋洋。

“村委会开会了。”

“你这片林子,违规占用耕地,村里决定收回了。”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扔在地上。

“喏,这是一千块钱。”

“村长说了,念你守了几年,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拿了钱,赶紧滚。”

“这片林子,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地上的钱,被风吹得打了个卷。

王大山没有去看钱。

他只是看着李二狗。

“收回。”

“凭什么。”

“凭什么。”李二狗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就凭这地是集体的耕地。”

“就凭你种树是违规的。”

“就凭村长一句话。”

“王大山,我劝你识相点。”

王大山笑了。

他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钱。

李二狗以为他服软了,刚想露出得意的笑容。

王大山却拿着钱,走到了李二狗面前。

他把钱,塞进了李二狗的领口。

“二狗哥。”

“这钱,你拿回去。”

“给村长买点好药。”

“我看他,是脑子被粪水堵了。”

李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大山,你他妈敢骂村长。”

“你找死。”

他挥起拳头,就向王大山打来。

王大山没躲。

他只是侧身,抓住了李二狗的手腕。

李二狗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痛得他“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王大山这几年,天天在林子里干活,那力气,岂是李二狗这种酒色掏空的人能比的。

“你……你敢动手。”李二狗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开。

“我没动手。”王大山松开手。

李二狗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我只是告诉你。”

“这片林子,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你告诉李大嘴,他要是敢动一棵树,我就敢跟他拼命。”

王大山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寒意,让李二狗和带来的几个人,都打了个冷战。

他们看着王大山那双平静却又像狼一样的眼睛,竟然不敢再上前一步。

“你……你等着。”

“你敢对抗村委会,你死定了。”

李二狗放下一句狠话,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李大嘴那里。

“什么。”

“他敢动手。”

“还敢骂我。”

李大嘴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以为他长了几年树,就成山大王了。”

“好,好,好。”

李大嘴连说三个“好”字。

“王大山,你不是要拼命吗。”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我拼。”

李大嘴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何曾受过这种气。

他当即决定,要给王大山一点颜色看看。

他没有再派李二狗。

他直接开着帕萨特,去了镇上。

他去找了镇上的林业站,工商所,还有他的老相好,派出所的副所长。

他要动用“规矩”来收拾王大山。

“对,就是他,王大山。”

“违规占地,聚众闹事,还威胁村干部。”

“这种村霸,必须严惩。”

李大嘴颠倒黑白,添油加醋,把王大山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他要让王大山,在青山村,彻底待不下去。

暴风雨,即将来临。

这一天,青山村的气氛异常压抑。

李大嘴从镇上回来了,满面红光。

他放出话来,明天,镇上的联合执法队,就要来村里。

“清缴”王大山那片“违规林地”。

村民们议论纷纷。

“这下,大山要完蛋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李大嘴太狠了。”

所有人都以为,王大山会跑。

但他没有。

他依旧在林子里,喂狗,修枝。



06

第二天,天刚亮。

青山村的村口,就开来了好几辆车。

有林业站的,有工商的,还有派出所的。

李大嘴神气活现地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夹克。

“各位领导,就是这。”

“王大山,目无王法,违规占地,严重破坏了我们村的耕地红线。”

“今天,就要请各位领导,给我们做主。”

镇上的几个干部,也都和李大嘴是老相识,自然是帮着他说话。

“不像话。”

“耕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乱来。”

“必须清缴。”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村东头的杨树林走去。

村民们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都来看热闹。

他们想看王大山,这个“傻子”,怎么收场。

王大山早就等在了田埂上。

他还是那身旧衣服,身后站着他的黑狗。

他一个人,一条狗,面对着几十号人,却一点也不慌张。

“王大山。”李大嘴跳了出来,“你可知罪。”

“镇上的领导都来了,你还不赶紧把地交出来。”

王大山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

“各位领导。”

“你们说我违规占地。”

“请问,我占的,是什么地。”

林业站的站长清了清嗓子:“你占的是耕地。”

“耕地。”王大山笑了。

“请问站长,哪家的耕地,是用来排泄化粪池的。”

站长一愣。

王大山指着那些至今还在排污的管道:“三年前,李大嘴村长,亲自把化粪池的管子接过来。”

“说这是‘生态肥水灌溉’。”

“是他,亲口说,我这片地,是‘排污地’。”

“怎么,这‘排污地’长出了树,就又变回‘耕地’了。”

人群一阵骚动。

李大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少狡辩。”

“排污也是暂时的,地还是耕地。”

“就是。”副所长也帮腔,“王大山,你少在这胡搅蛮缠。”

“赶紧配合执法。”

“不然,连你一起抓。”

就在这时。

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从村口传来。

一辆黑色的,挂着市里牌照的奥迪A6,缓缓驶入了青山村。

这辆车,比李大嘴的帕萨特,气派了不止十倍。

车子在人群后停下。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不是镇上的人,也不是县里的人。

李大嘴一愣,以为是自己请来的哪位“大人物”的朋友。

中年男人看都没看李大嘴。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王大山面前。

“王先生。”

中年男人,竟然,对王大山,微微鞠了一躬。

“久等了。”

“我是沪市美亚木业的采购经理,我姓黄。”

“您那片林子,我派人来看过了。”

“非常好。”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全场,一片死寂。

沪市。

大老板。

李大嘴的眼睛,瞬间红了。

黄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合同。

“王先生,这是我们拟定的合同。”

“按照市场价,您这片林子,一千三百棵速生杨,平均胸径二十公分。”

“我们愿意出,这个数。”

黄经理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李二狗在旁边小声嘀咕。

黄经理笑了笑:“三百万。”

“砰。”

李大嘴几乎要瘫倒在地。

三百万。

村民们疯了。

他们看着王大山,这个守着粪坑三年的傻子。

这个傻子,成了百万富翁。

“王先生,如果您没意见,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黄经理说。

“我不急。”王大山开口了。

他看都没看那份合同。

他走到了李大嘴面前。

“李村长。”

“三百万。”

“你听到了吗。”

“我这片‘粪坑林’,值三百万。”

李大嘴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

王大山话锋一转。

“我这片林子,现在,还不能卖。”

黄经理一愣:“王先生,您……您是对价格不满意。”

“不是。”

王大山摇摇头。

“是因为,这片林子的‘产权’,还有点问题。”

他转向李大嘴。

“李村长,你不是一直说,这片地,是集体的吗。”

“你不是说,这树,是用‘公共资源’浇灌的吗。”

“你不是说,我违规占地吗。”

王大山每问一句,李大嘴的脸就白一分。

“今天。”

“当着黄老板的面,当着全村父老乡亲的面。”

“也当着各位领导的面。”

“咱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李大嘴忽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猛地跳了起来。

“对。算清楚。”

“王大山,你承认了。”

“你就是违规占地。”

“这片林子,是集体的。”

“三百万,是村集体的。”

“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他疯了。

他彻底被三百万刺激疯了。

他以为,他抓住了王大山的话柄。

村民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三百万,集体的。

那是不是,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一时间,看向王大山的眼神,又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贪婪。

黄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产权不清,这个合同,我们没法签。”

李大嘴得意地大笑:“哈哈哈哈。”

“王大山,你听到了吗。”

“你白种了三年。”

“这钱,是大家的。”

王大山看着李大嘴,看着那些曾经嘲笑他,现在又用贪婪目光注视他的村民。

他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

“李大嘴。”

“你是不是忘了。”

“三年前,是你,亲手把化粪池的管子,接到了我田里。”

“是你,亲口说,这是‘生态肥水灌溉’。”

“怎么。”

“现在,这‘排污地’长出了金子。”

“它就又变回‘耕地’了。”

李大嘴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王大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

“好。”

王大山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合同,不是地契。

是一份文件。

一份,泛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他把文件,递到了黄经理面前。

“黄经理,你先看看这个。”

黄经理疑惑地接过文件,打开。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大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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