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警灯的红蓝光，无声地打在儿童房的卡通墙纸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奶香，还有一碗被打翻在地的、没来得及吃的甜酒汤圆。
电脑屏幕还亮着，定格在一个血腥的“VICTORY”胜利界面。
年轻的警员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干呕起来。
客厅门口，姑父赵刚瘫在地上，他刚出差回来，目睹了这一切。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像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
而那个13岁的男孩，林默，刚洗完澡。
他穿着表弟的、干净的睡衣，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游戏机，平静地打着通关。
01.
一个月前，绿皮火车吐出最后一口白烟，载着林默的父亲，林建军，哐当哐当地离开了。
站台上，姑姑林秀萍使劲搂着林默单薄的肩膀，手心的温度透过T恤传了过来。
“默然，以后这就跟你家一样。”
林建军走之前，那双在工地上磨出厚茧的手，紧紧抓着他姐姐的胳膊。
“姐，我没本事……这辈子就指望这小子了。”
“他在老家，次次考第一。老师都说，他是清华北大的料。”
“你帮我多费心，他在城里，吃的穿的，都从我下个月工钱里扣。”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林秀萍当场就翻了脸，她嗓门大，中气足，是那种在菜市场吵架绝不会输的女人。
“建军！我是他亲姑姑！”
“你只管在外面挣钱，注意安全！默然交给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他供出来！”
林默站在旁边，低着头，怀里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旧衣服，和一个鲜红的、烫金的“全县第一名”奖状。
这是他父亲硬要他带上的。
林秀G萍看着这个沉默、瘦小、但眼睛极亮的侄子，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这个弟弟，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老婆也跟人跑了。
如今，这个儿子，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走，默然！”
林秀萍一手拎起那个破包，一手牵过他。
“姑姑带你去吃肯德基！你表弟赵轩天天吵着要见你这个‘学霸’哥哥！”
林默被那只温暖又粗糙的手牵着，他抬起头，看着姑姑被晒得有些发红的小脸。
他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叫做“城市”的地方。
02.
林默有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老家那个和奶奶挤在一起、漏风的阁楼。
而是一个朝南的、带着飘窗的、铺着木地板的“书房”。
姑姑林秀萍把表弟赵轩的书桌搬了进来，又去宜家给他买了一套全新的床品。
“默然，你刚来，先住这儿。等回头，姑姑再给你把墙刷一下，你喜欢什么颜色？”
林默站在房间中央，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都好。”
“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
林秀萍拍了拍他的背，“你表弟赵轩，比你小三岁，淘气得能上天。你多管管他。”
新学校是市重点，姑姑托了好多关系，才把他塞进去。
开学的第一周，林默像个透明人。
他穿着姑姑新买的运动鞋，但还是和那些穿着耐克、阿迪达斯的同学格格不入。
他们谈论的是他听不懂的明星，和没见过的游戏。
林默什么也不说。
他只做一件事——学习。
月底，第一次月考。
成绩单发下来，全班哗然。
那个从乡下来的转学生，林默，以甩开第二名三十分的恐怖分数，拿下了年级第一。
班主任激动地在家长群里发了贺信，点名表扬。
那天晚上，姑姑林秀萍高兴得像个孩子，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我侄子！就是随我！聪明！”
她把最大的那个鸡腿，夹进了林默的碗里。
“默然，吃！想吃什么，跟姑姑说！”
姑父赵刚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举起酒杯：“默然，好好学，以后有出息，别像你爸……哎，总之，好好学。”
表弟赵轩不高兴了，他把筷子戳在米饭里。
“妈！你偏心！我上次考了90分，你还骂我！”
“你还好意思说！”林京萍一瞪眼，“你那90分，是我拿鸡毛掸子抽出来的！你哥这是100分！全A！”
“再说了，”她又给林默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哥多懂事啊，考了第一，回家还知道帮我择菜。你呢？就知道玩你那个破游戏机！”
赵轩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掌上游戏机，是林默没见过的牌子。
“这是我爸新给我买的！日本货！好几千呢！哥，你玩过吗？”
林默看着那个发出酷炫声效的屏幕，摇了摇头。
他碗里的鸡腿，忽然有点凉了。
03.
“第一名”的光环，在学校里，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林默很快发现，在这个城市的中学里，“成绩”并不是唯一的通行证。
体育课上，男生们换衣服。
“哇！陈浩，你这双AJ，是新出的‘倒钩’吧？太帅了！”
“这算什么，我爸答应我，期中考进前二十，就给我买PS5！”
林默默默地套上那件姑姑给他买的、特价的运动服，缩在角落里。
他那个“全县第一”的奖状，在这里，好像一文不值。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被这些他听不懂的、昂贵的词汇，刺得生疼。
放学后，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家。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
他找到了那双叫“倒钩”的鞋。
他看了一眼价签。
“￥1299”。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一千二百九十九块。
这是他爸在工地上，顶着太阳，搬一个月砖都挣不回来的钱。
他落荒而逃。
周末，姑姑林秀萍看他情绪不高，以为他学习累了。
“走，默然，姑姑带你和弟弟妹妹去逛商场，买新衣服去！”
在童装区，姑姑给6岁的表妹赵琪琪买了一条迪士尼的公主裙。
又给表弟赵轩，看中了一件800多块的冲锋衣。
“妈！我就要这个蓝色的！”
“买买买！你个败家子！”
林秀萍嘴上骂着，还是爽快地掏了钱。
然后，她拉过林默。
“默然，你也挑一件！挑个厚的，天冷了。”
林默的手，摸过那些冲锋衣的价签，每一张都烫得他缩手。
他想起了那双1299的鞋。
他拉着姑姑的袖子，摇了摇头。
“姑姑，我不要。”
“我……我校服挺暖和的。”
“哎，这孩子！”林秀萍一脸心疼，“怎么这么懂事！”
她转头就训斥赵轩：“你看看你哥！你再看看你！白养你了！”
林默低着头，被姑姑夸奖“懂事”。
可他心里，却像被黄连水泡过一样，苦涩不堪。
他不懂，为什么“懂事”的他，什么都没有。
而“败家子”赵轩，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拥有一切？
他开始怨恨。
怨恨自己的“懂事”，怨恨自己的“穷”。
回到家，他第一次，主动走进了表弟的房间。
赵轩正戴着耳机，在他爸爸的书房里，玩电脑。
“哥，你看！这个吊！我爸的电脑，显卡三万块！”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巨大的曲面屏上，一个高度逼真的游戏人物，正拿着枪，在血腥的战场上冲刺。
“这个游戏……叫什么？”他小声问。
“《战地风云》，”赵轩头也不回，“爽****炸了！”
04.
林默开始失眠。
他脑子里，全是那双1299的鞋，和那个血腥又刺激的游戏画面。
他需要一个出口。
很快，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林默的成绩，出现了滑坡。
他不再是第一。
甚至不是前三。
他掉到了班级第七名。
这个城市的课程深度、英语的听力口语，是他那个乡下中学从未接触过的。
班主任找了姑姑林秀萍谈话。
“林默妈妈（班主任以为姑姑是他妈），孩子很聪明，但基础还是薄弱了点。”
“而且我感觉，他最近心思有点重，上课总走神。”
“是不是刚来城里，压力太大了？”
林秀萍回家后，没有骂他。
她只是默默地给林默炖了一锅鸡汤，端到他房间。
“默然，没事。”
“第七名，也很厉害了！比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强多了！”
“姑姑知道你压力大，别急，慢慢来。”
她越是这样温柔，林默就越是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唯一的武器——成绩，失效了。
他不再是“学霸”了。
他感觉，姑姑一家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家里，真正的“寄生虫”。
他唯一的价值，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等所有人都睡着了。
凌晨一点。
他悄悄地，溜进了书房。
他记得表弟开机的密码：1A2B3C。
电脑亮起。
他点开了那个叫《战地风云》的图标。
他没有账号。
他看到了旁边的扫码登录。
他想起了姑姑的支付密码，也是她的生日。
他拿了姑姑的手机，扫了一下。
登录成功。
他戴上那个昂贵的降噪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进入了那个杀戮的世界。
他很笨拙，一开始，他进去就被打死，复活，再被打死。
他挫败，愤怒。
直到一个小时后。
他躲在角落里，用一把狙击枪，打中了第一个敌人。
“砰——”
一声巨响，屏幕上血花四溅。
“First Blood!（第一滴血）”
耳机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充满磁性的系统提示音。
那一刻，林默感觉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现实中所有的挫败、自卑、怨恨……
都在这一枪里，得到了宣泄。
太……太……爽了。
他找到了他的“新世界”。
他开始偷钱。
一开始，只是十块，二十块，从姑姑那个买菜的钱包里拿。
他需要买“皮肤”，需要买“装备”。
他要在游戏里，成为最强的。
他的技术，突飞猛进。
他白天，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第七名”。
到了午夜，他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屠杀四方的“King”。
05.
悲剧，发生在周六。
姑父赵刚要出差，坐下午的高铁。
姑姑林秀萍要去参加表妹赵琪琪的幼儿园，举办的“亲子运动会”。
“默然，赵轩！”
林秀萍在门口换鞋，大声喊着。
“姑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我给你们炖了鸡汤，在保温锅里！”
“冰箱里有汤圆，你们要是饿了，自己煮一下！”
她又特意跑到林默房间门口，探进头来。
“默然，你这周末作业多不多？别太累了。”
“姑姑晚上回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酱板鸭！”
林默正趴在桌上写卷子，他头也没抬。
“知道了，姑姑。”
“哎，真乖。”
林秀萍欣慰地走了。
她没看到，林默握着笔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正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写作业。
他是在等。
等他们，全都离开。
“砰。”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默扔下笔，像一头饿狼，冲进了书房。
他反锁了门。
开机，登录，戴上耳机。
“杀！杀！杀！”
他整个人，都陷进了那张电竞椅里，眼睛猩红，嘴里念念有词。
他正在打一场关键的排位赛。
他已经连杀了十个。
“Killing Spree!（大杀特杀！）”
系统音效让他血脉偾张。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表弟赵轩，根本没有跟他姑姑一起出门。
赵轩装病，骗过了他妈妈，就为了留在家里，玩他的新游戏机。
他玩腻了，想来电脑房找点吃的（他爸的零食藏在书柜里）。
他发现门被反锁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
“林默！你又偷玩我爸电脑！”
赵轩在外面使劲砸门。
游戏里，林默因为这一声吼叫，分了神，被对手一枪爆了头。
屏幕，灰了。
“You Are Dead.（你已死亡。）”
林默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炸了。
他猛地拉开门。
“你叫什么！”
“我就叫！”赵轩被他猩红的眼睛吓了一跳，但还是仗着胆子吼了回去。
“你不仅偷玩电脑！你还偷钱！”
“我昨天都看到了！你从我妈钱包里拿钱了！你买游戏皮肤了！”
林默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我没有！”
“你就有！”赵轩叉着腰，“你这个小偷！乡下佬！”
“我马上去幼儿园告诉我妈！让她回来打死你！把你赶回乡下去！”
“赶回乡下……”
“小偷……”
这两句话，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插进了林默最痛的地方。
他那双1299的鞋。
他那“全县第一”的奖状。
他父亲那张卑微的脸。
所有被压抑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游戏里那“杀！杀！杀！”的背景音，还在他耳边轰鸣。
他看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张嘴，和游戏里那个刚刚杀死他的敌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一言不发，抄起了桌上，姑父用来当摆设的、沉重的黄铜笔筒。
“啊——！”
赵轩的尖叫，被堵在了喉咙里。
“哥哥……？弟弟……？”
6岁的赵琪琪，抱着一个娃娃，迷迷糊糊地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凉了的汤圆。
“哥哥，吃……吃汤圆……”
林默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
他看着这个小表妹。
他只觉得，好吵。
这个“NPC”（游戏里的非玩家角色），比刚才那个，还要吵。
晚上八点。
林秀萍提着酱板鸭，哼着歌，打开了家门。
“默然？轩轩？琪琪？姑姑回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那碗被打翻在玄关的汤圆。
和书房门口，那双属于赵轩的、小小的脚。
“啊——！！！”
林默听到了尖叫。
他刚洗完澡，换上了赵轩的睡衣，很合身。
他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了那把最锋利的斩骨刀。
他走向那个，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警车里。
老警察张队，从业三十年，这是他见过的、最残酷的现场。
三个。
一个女人，两个孩子。
而凶手，是这个13岁的、清秀得像个女孩子的“优等生”。
林默坐在后座，手被铐着。
他很安静。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发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的万家灯火。
张队的心，一阵阵发寒。
他试图打破这种窒息的沉默。
“林默。”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林*默没有反应。
“你爸爸，已经通知了。他……他在赶来的火车上。”
提到“爸爸”，林默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
他没有看张队。
他看的是警车中控台上，那个跳动的电子时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
林默，终于说话了。
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烦躁的语气，问了一句，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张队听完这句话，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寒气，从脚底板，猛地冲上了天灵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第一次，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