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了老城区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死寂。
随即,楼下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五楼,502室。
房间里一片狼藉,牌九“天九”和“地杠”散落一地,呛人的烟味混着廉价的茶叶味,几乎让人窒息。
“人呢?老马呢?”
“阳...阳台...”
房主老张颤抖着手指着外面。
“他...他跳下去了!”
楼下,刘玉梅瘫软在地上,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马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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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老旧的“红旗小区”楼下停稳。
车门打开,张队走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洞开的阳台窗口,眉头皱成了川字。
围观的邻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哎哟,造孽啊。”
“是老马吧?我刚还看他乐呵呵地上楼,怎么就...”
“还能为啥,赌呗!又输惨了!”
“他老婆刘玉梅那脾气...啧啧。”
议论声嗡嗡作响。
“小陈!”张队喝了一声。
年轻的警员小陈立刻高声喊道:“都让让!警察办案!警戒线拉到单元门口!闲杂人等都清出去!”
张队拨开人群,快步冲上五楼。
502的房门大开着。
房主老张,六十出头,脸色煞白地瘫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到制服就哆嗦。
“警察同志...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
“他...他自己要跳的...”
张队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
一股浓重的烟酒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客厅正中,一张自动麻将机上铺着厚毛毡,显然是充当牌桌。
牌九撒得到处都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还扔在桌角。
另外两个牌友,老李和老王,正缩在墙角,一个接一个地猛抽烟,抖得像筛糠。
张队没看他们,他穿过客厅,走向阳台。
这是一个老式阳台,护栏很低,只到成年人大腿往上一点。
窗户大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呼作响。
张队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尸体就在正下方,法医和勘察人员正在忙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屋里三个抖成一团的老头。
“什么时候发生的?”
老张赶紧掐了烟,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刚才...不到十分钟,真的,最多十分钟。”
“你们在干嘛?”
“打...打几把牌九。”老张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输了?”张队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老张、老李、老王三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对视了一眼,然后老张疯狂点头。
“输了!输了不少!”
“他说...他说没法回去跟老婆交代...”
02
张队下楼时,马卫国的妻子刘玉梅已经被邻居王婶搀扶到了单元楼的屋檐下。
她已经停止了尖叫,只是坐在小凳上,双眼发直,没有眼泪,一种彻底的麻木。
王婶在一旁拍着她的背:“玉梅啊,你可得挺住啊!老马这...这...唉!”
张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放缓。
“刘玉梅同志,节哀。”
刘玉梅的瞳孔动了动,她猛地抬头抓住张队的胳膊,指甲陷进了警服里。
“警察同志!”
“抓他们!”
“抓谁?”
“抓楼上那几个老赌鬼!”刘玉梅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
“就是老张!老李!老王!肯定是他们逼债!老马是被他们逼死的!”
王婶赶紧拉她:“玉梅你小声点...”
刘玉梅一把甩开王婶的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早就说了!那几个老东西不是好人!”
张队稳住她的情绪:“您先冷静。您爱人...马卫国,他平时赌博吗?”
“赌?”
这个问题像点着了火药桶。
刘玉梅“噌”地站了起来。
“他这辈子就毁在这上面了!”
“我那死鬼老头子,年轻时就好这口!退休了更没边了!”
“他那点退休金,工资卡,全在我这攥着!”
“我一个月就给他五百块零花钱,买烟喝茶!”
“可他呢?他偷着藏私房钱!这个月都让我翻出来第三回了!”
刘玉梅指着五楼的方向,手都在发抖。
“我上周刚跟他吵完!我说他再敢去老张家推牌九,我就跟他离婚!把这房子卖了,谁都别想好过!”
“他肯定是今天又输红了眼,没脸回来了!”
“可...可他怎么就跳了啊...”
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身体一软,又瘫了下去,这次是嚎啕大哭。
“他那点钱全被我攥着,他能欠多少?”
“肯定是高利贷!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
“是不是高利贷逼他跳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忽然又抓着张队问了一句。
“他...他死了...那些债...是不是就算了?”
张队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悲伤是真的。
但她对“债”的恐惧,似乎比悲伤更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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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八点,马卫国的儿子马小军才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车赶到。
他一下车就往里冲,看到坐在角落的母亲,眼圈瞬间就红了。
“妈!”
马小军冲过去,一把抱住刘玉梅。
“妈!你别吓我!爸呢?爸人呢?”
刘玉梅指着不远处已经被盖上的白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小军如遭雷击,他踉跄着想冲过去,被小陈拦住了。
“同志,节哀。我是市局刑侦队的张建军。”
马小军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浑身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警察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初步判断是自杀。”张队把他拉到一边,远离了他母亲。
“你父亲...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马小军扶了扶眼镜,努力回想。
“异常?”
“还是老样子啊...就爱去楼上老张家打牌。”
“我妈为这事没少跟他吵,他就是不听。”
“那你爸...经济上...最近有没有困难?”
马小军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疲惫和无奈。
“我爸那点退休金,全在我妈那管着。”
“他平时偷藏点钱,去打牌,输赢也就百八十块的,他没大钱。”
“可今天...”
“我也不知道。”
“我爸这人...怎么说呢...特别好面子。”
“可能真是输急了,又怕我妈骂,一时想不开...”
张队盯着他的眼睛:“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比如,手头紧,或者在外面...有人催债?”
马小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张队的眼睛。
“催债?”
马小军矢口否认:“没有。”
“但他...但他上周...是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如果...如果家里急用钱,我这有没有。”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赌了。”
马小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他当时就发火了。”
“他说‘你就知道我赌!’,还说...‘我是办正事!’”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想弄钱去赌,就说了他两句,没给他。”
马小军的声线开始发颤,他抓住了张队的胳膊。
“张队...是不是...是不是我爸真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我...我当时要是给他钱...他是不是就...”
“那...那我们家...这债...可怎么办?”
张队看着他。
儿子和母亲的反应如出一辙。
人刚没,他们最关心的,都是“债”。
“别多想。”张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安抚你母亲。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04
市局,审讯室。
灯光惨白。
老张、老李、老王三个人,被分开关押审讯。
张队先进了老张的房间。
老张捧着一次性水杯,水都洒在了裤子上。
“张...张队...我就是提供个地方,我们就是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张队把一份口供拍在桌上,“马卫国输了多少?”
“今...今天他手气实在是背。”
“大概...输了三千...三千多块。”
“三千多?”张队抬高了声调,“你们玩多大的牌九,能输三千多?”
“是他!是他自己要加注的!”老张急了,猛地站起来。
“我们都劝他了!说今天手气不好,别玩了!”
“他说他非要翻本!他说他今天必须赢!”
“结果...越输越多,越输越多...”
“他跳楼前,到底说了什么?”
“他...他就说...‘输了这么多,回去没法活了’。”
“还说...‘玉梅饶不了我’。”
“然后他就疯了一样冲到阳台...我们就去拉...真的,我们都去拉了...可...可没拉住...”
张队面无表情,转身出门,进了老李的房间。
老李看起来比老张镇定一些,但十指交叉,捏得发白。
“马卫国输了三千多。”
“老马这人,您是不知道,出了名的妻管严,也好面子。”
“输了这么多,他回去肯定要挨扒皮。”
“我们当时都说,‘算了老马,这钱我们不要了,你下次手气好了再给’。”
“可他...他不听。”
“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老李叹了口气,摇摇头。
“他说...‘不是钱的事’。”
“他就说了这句,然后说...‘我没脸见人了’。”
“我们都去倒水,没注意,他就冲过去了...唉。”
最后是老王。
老王是三个人里最紧张的,全程低着头,不敢看张队。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低头看牌呢。”
“就听老马...喊了一嗓子。”
“喊什么?”
“喊...‘我对不起你们!’”
“我一抬头,他就翻出去了...太快了...”
夜里十一点,张队的办公室。
小陈把三份口供并排摊在桌上。
“张队,口供基本一致。就是老马输了三千多块,自觉无法跟强势的老婆交代,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杀了。”
“是典型的赌债导致的激情自杀。”
张队捏着眉心,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小陈,你再读一遍。”
小陈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口供。
“老张说,老马喊‘没法活了,老婆饶不了我’。事发时,老张正在上厕所。”
“老李说,老马喊‘不是钱的事,没脸见人了’。事发时,老李正在倒水。”
“老王说,老马喊‘我对不起你们’。事发时,老王正低头看牌。”
小陈读完,猛地抬起头:“张队...这...”
张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每个人都说输了三千。”
“但每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都不一样。”
“每个人在老马跳楼的瞬间,都‘刚好’没在阳台边上。”
“三个大男人,都拉不住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
张队站起身,披上外套。
“这三个人,在撒谎。”
“这屋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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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队需要立刻回到现场。
这个案子太“顺”了。
死者是出了名的赌鬼,有个强势的“妻管严”老婆。
邻居、妻子、儿子,所有的证词都指向他“会因为赌债”而寻短见。
三个牌友的证词虽然细节有出入,但核心“输了三千”和“自杀”是统一的。
一个案子,如果太完美地符合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那它百分之百是错的。
凌晨一点,张队重新站在了502室的阳台上。
晚上的风更冷了。
他戴上手套,打开强光手电,一寸一寸地扫过阳台。
法医和勘察的同事已经来过了。
他们在阳台护栏上,找到了马卫国清晰的指纹,是朝外的,符合主动翻越的特征。
这几乎是自杀的铁证。
但张队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护栏上,只有马卫国的指纹。
老张、老李、老王的指纹,遍布在客厅的茶杯、烟灰缸、牌桌上,但这个阳台护栏,干干净净。
如果你的老伙计要跳楼,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冲上去抓护栏,抓他胳膊吗?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的指纹留在这里。
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拉”。
他们要么是眼睁睁看着老马跳了,要么...是老马跳的时候,他们不在阳台。
张队半蹲下来,手电光扫向推拉窗的铝合金轨道。
老楼的轨道里,积满了黑色的尘垢。
法医勘察时,重点是尸体、护栏和客厅,这种角落很容易被忽略。
张队屏住呼吸。
在轨道的最角落,那个几乎不会被清理到的地方,卡着一样东西。
不是烟头,也不是纸屑。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夹了出来。
放进证物袋。
那是一小片...被撕碎的、蓝色的纸片。
非常小,只有指甲盖的三分之一。
纸质很硬,而且有点光滑,像是某种票据的撕角。
张队用强光手电照着。
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印刷体的...“万”字。
而且不是人民币上的字体。
更像是...某种借贷合同,或者银行回执单上的字。
张队的大脑飞速运转。
情景一:自杀。 老马输了钱,他身上还背着别的债。他绝望地撕碎了借条,扔掉,然后翻身跳下。
情景二:他杀/过失。 阳台上发生了争执。 争执的核心,就是这张蓝色的票据。 撕扯中,老马被推了下去,或者失足掉了下去。
张队捏着证物袋。
他突然想起了老王那句最奇怪的话:“他对不起 你们 !”
为什么要说“你们”?
他又想起了老李的话:“他说 不是钱的事 。”
输了三千,却说不是钱的事?
他又想起了儿子马小军的犹豫:“他问我...急用钱...办 正事。”
一个老赌鬼,能有什么“正事”?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赌债”是幌子。
“怕老婆”是烟雾弹。
那三千块钱,可能根本没输。
张队猛地掏出手机,拨给还在局里加班的小陈。
“小陈!”
“立刻!马上!给我查马卫国的儿子,马小军!”
小陈在电话那头都懵了:“查...查他?”
“对!查他!查他最近半年的所有银行流水!信用卡记录!网络贷款平台!”
“查他是不是在外面有P2P!是不是有网络赌博!”
“还有!”张队的声音变得冰冷。
“把那三个牌友,老张、老李、老王,和马小军的通话记录、银行往来,全都给我调出来!”
“查查他们...是不是在替马小军...做局!”
小陈倒吸一口冷气:“张队...你的意思是...老马他...是为了他儿子...”
张队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证物袋里那片蓝色的碎纸。
这根本不是一个67岁赌鬼的绝望一跳。
这是一个父亲,被逼到了绝路。
张队捏紧了证物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去他妈的激情自杀。”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欠债的,根本不是马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