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加布里埃尔·马桑：关于移动的社会寓言

2025年11月12日，超媒体集团旗下科技与艺术平台MC2联合ZiWU誌屋呈现的巴西艺术家加布里埃尔·马桑（Gabriel Massan）的个展《抵达未来》（How Do We Get There?）于上海前滩太古里成功开幕。本次展览是艺术家在中国的首次个人实体展览，将数字叙事、沉浸空间与社会寓言交织入同一感知场域，邀请观众重新思考“抵达”的含义。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作为展览《抵达未来》的重要公共项目之一，MC2与Meta Eye总监曹鑫豪与加布里埃尔·马桑于11月12日在库布里克书店展开了深入对话，围绕数字叙事、社会寓言与虚拟迁徙展开，探讨沉浸式艺术在当代科技与文化语境中的表达潜能，向公众揭示作品的思想结构与创作过程，同时探讨虚拟世界如何映射现实社会的复杂性。

展览《抵达未来》对谈现场，库布里克书店，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在当下关于流动、迁移、通行权利与结构性边界的话语里，艺术家在中国首次展出的同名展览在上海这座马不停蹄的城市空间里呈现， 其物理语境与作品中所探讨的社会逻辑交相呼应，引发我们必须关注的现代意义：移动意味着什么？抵达是谁的权利？

在《抵达未来》中，艺术家将“出发”与“抵达”从日常语言中抽离出来，转化为一种关于存在、社会流动与技术感知的开放性结构。三个虚构角色从何处出发、哪里是终点并不明确， 只是持续不断地向前奔行、追赶与逃离。“抵达”并非终点， 而是一种状态的生成；“出发”也并不是瞬间的跨越，而是一段被社会、历史与地理条件层层嵌入的过程。在这件作品中， 观看者被带入一种持续推进的“行进”之中，被迫思考：我们能否抵达？抵达何处？抵达对谁来说是可能，又对谁而言只是幻象？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作品的概念基础源自巴西一种边缘化的城市生存经验：火车轨道上的跳跃与攀附——某种介于日常与冒险之间的移动方式。那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通行选择，也是对被排除者而言拥有短暂自我主权的瞬间。那些用身体与速度换取“移动权”的人，揭示了一种赤裸的事实：当基础设施以进步之名建构城市秩序，它同时也设定了谁被允许参与移动，而谁被迫停滞。轨道既通向城市中心，也通向社会结构的内部逻辑。

这种与交通系统相关的生存经验，并不仅限于里约热内卢。放置于全球流动的脉络中，无论是移民、通勤者、漂泊者，或是现实与数字世界之间的使用者，“抵达”都是一种被不断推迟、重新定义甚至被夺走的权利。作品所展现的，不是某一个关于具体地点的故事，而是跨地理、跨身份的普遍经验：当我们试图到达一个地方，我们真正穿越的，往往是由社会等级、制度规则、技术媒介与文化认知共同构成的迷宫。

加布里埃尔·马桑，《抵达未来》（How Do We Get There?），2024， 多频道视频装置、视频表演、静态图像、3D动画、数字雕塑，13分21秒 © 加布里埃尔·马桑

在《抵达未来》的360 度沉浸式版本中，影像、声音、动作与速度被编织进一条重复播放的关于旅途的片段中，与其说观众走进了一个空间，不如说进入了一种被虚构世界中的故事与角色“携带前行”的状态。观众从四面八方接收视觉与声音信息， 既无法确定自身位置，又无法脱身旁观。在游戏引擎所构筑的虚拟世界里，一切叙事都指向一种动能：移动意味着选择与行动， 也意味着承担后果。数字叙事不再是对现实的逃逸，而成为重新认知现实的镜面。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在这种意义上，《抵达未来》呈现的是“关于迁移的认识论”。迁移不仅是跨越空间，更是跨越身份、历史、语言、情感与技术的过程。作品展示的不是抵达的答案，而是抵达的条件：我们从何处启程？为了什么而出发？又失去什么作为代价？抵达何处并不是最关键的，而是在漫长旅程的推移中，我们会变成谁， 失去谁，又与谁同行。

作品的结尾抛出一个开放的自我追问：“我们应该继续向前吗？ （Should we keep going?）”这一疑问所指向的那个“未来”， 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Meta Eye：《抵达未来》（How Do We Get There?）围绕“出发”与“抵达”的关系展开。在你看来，“抵达”意味着什么？它是否更多地关乎身体的移动,还是一种心智与社会层面的迁移？

在谈“抵达”之前，我想先说，这部作品延续了我很早就开始思考的一些主题。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来源，是我和里约热内卢城市交通系统之间的关系——我出生在那里，也是在那里的环境中成长的。举例来说，在我2018年的影像作品《Aferro》中，我就沿着连接我家与里约市中心的铁路线，与火车并行奔跑。这次回到这个主题，也和作品最初的创作背景有关：《抵达未来》最早是在MIRE公共艺术项目的委任下为日内瓦的Lancy–Bachet火车站所创作的，我也想借此做一个和场地紧密相关的实验。

对我来说，“抵达”是一个没有提前预告的瞬间，它总是突然出现，于是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有意义。作品中的“抵达”发生在悬崖峭壁上，像一个高于一切事物之上的平台，让人随时有坠落的风险，但也正因为此，哪怕只有很短的一瞬，人也会开始思考。我觉得作品中Anomati飞船的抵达，不仅仅是一场移动，也代表一次“逃离”的开端。环境和媒介本身在这里都是叙事的主角。“抵达”的概念在整体作品和对话结构里成形。而作品中途陌生角色的到来，既令故事得以延续，也带来某种解放。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Meta Eye：你的作品常以“虚拟世界构建”来映射社会不平等与权力结构。你如何在虚构叙事中建构一种“真实”的经验？你如何看待“游戏”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的政治潜能？

对我来说，作品关键在于叙事、空间和时间之间要形成一种明确的关系。每一个被加入或放置的元素，都会直接影响观众如何将模拟视作并识别为“现实”。在每件作品中，我都会测试不同形式与技术之间的关系：授予或限制行动，划定层级，测试边界。

“沉浸、进入、扮演、操控”的体验，会让人产生主体性、归属感，也会带来某种责任感。这种经验具有个体性，因为它取决于你如何参与游戏、我所看到而他者未见之处，以及他者所经历而我无法抵达的部分。我觉得“玩耍”“存在”“栖居”“想象”的方式，让我们重新辨认何为现实。

“游戏”的政治潜能在于一个朴素却根本的观念：个体的操作方式与其在世界中选择的路径，直接塑造其经验。这种经验生成一种能动性与责任感——既关乎个人行动，也发生于社会之中。

展览《抵达未来》对谈现场，库布里克书店，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Meta Eye：在《抵达未来》中，你提到巴西的“火车跳跃”文化（train hopping）启发了这件作品。对于你来说，这种非正式的交通方式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结构或阶层流动的限制？

我来自里约热内卢郊区的Baixada Fluminense地区，这里的发展史与18世纪巴西铁路建设同步。那些铁路最初是为了运送甘蔗，后来是咖啡，再后来是金矿贸易。奴隶制废除后，被奴役者及其后裔开始在这里的大片空地上聚居。之后，因干旱与饥荒而引发的农村人口大规模流动，也使来自国内其他地区的移民在此定居。一种由生存所迫的、带有非正式占据性质的城市化进程由此发生。

这些村落很快发展成城市，而依靠铁路通勤的人，则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到里约市中心工作。在快速扩张的过程中，这些“聚集地”式的城镇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面临严重的公共服务缺失、基础设施薄弱、就业机会有限、教育资源不足，还要忍受拥挤、延误、事故频发的铁路系统。

因为车厢闷热、列车数量不足，很多乘客强行打开车门，甚至挂在窗外搭车。很多青少年为了帮补家用，开始爬到车顶乘车。有些地方甚至形成彼此对立的小团体。对于那些生命价值在社会中已被严重贬低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近乎冒着生命危险的行为，反而成了某种意义时刻。他们以生命为赌注，只为被看见、被同伴认可、获得尊重，像是一场象征性的“极限运动”，反映社会隔离带来的刺激与风险。对我而言，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是：如果我生在那个时间节点，走在同一条铁路线，我会是谁？我会有怎样的选择？或许我也会成为其中的牺牲者之一

加布里埃尔·马桑，《抵达未来》（How Do We Get There?），2024， 多频道视频装置、视频表演、静态图像、3D动画、数字雕塑，13分21秒 © 加布里埃尔·马桑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Meta Eye：你的作品深受拉丁美洲社会语境影响。你如何在全球化的系统中保持这种地域性的视角而不被同化？

我在巴西的边缘地区长大，不平等和隔离是非常直接的现实。我的艺术思考正是由这些社会对比及其在城市肌理里的影响塑造的。我想社会不平等所带来的创伤塑造了我的人生经验，也构成了我的艺术视角。而“迁移”这件事仍然刻在我身上。毕竟，现在我也是一名移民，而拉丁美洲的身份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伴随我。

我创作的起点，是一种想要揭示、讨论、提出问题、重新思考的冲动。我希望以一种既诗意又具政治性的方式，让那些潜意识、情绪层面的东西浮现出来。拉丁美洲发生的事情从来不是孤立现象，而是全球结构折射的一部分，而我在这些关联与对照中找到灵感。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Meta Eye：你怎么看待技术作为一种“迁移的中介”？它真的帮助我们跨越距离，还是制造了新的边界？

这其实取决于你是谁、你想抵达哪里以及你选择走哪条路径。技术总是在重新定义、扩展甚至重塑人类（或非人）的能力，它本身带着矛盾和复杂性。它的功能一直在被重新界定，而我觉得，我的角色不是决定技术该怎么做，而是持续想象它还能成为什么。对我来说，技术一直像一扇通往另一种可能性的门。

加布里埃尔·马桑，展览《抵达未来》现场，前滩太古里，2025，拍摄：张宇派 ©MC2.art & Meta Eye

Meta Eye：“那里”(there)在哪里？你觉得我们终会“抵达那里”(get there)吗？

也许“那里”是我们“想去的地方”与“能去的地方”之间的某个中间点。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旅途中我们看见了什么、我们遇见了哪些岔路、出发时的我们是谁、抵达时变成了谁，以及在途中，我们又失去了谁。

加布里埃尔·马桑，《抵达未来》（How Do We Get There?），2024， 多频道视频装置、视频表演、静态图像、3D动画、数字雕塑，13分21秒 © 加布里埃尔·马桑

*本文已刊登在Meta Eye Paper 002，将于11月22日正式发布。

展览时间

2025年11月12日—2026年2月14日

展览地点

前滩太古里 中央公园L1层 C-L1-02

展览呈现

联合主办

创意制作人

令狐磊

展览策划

曹鑫豪 Alaric Cao

项目统筹

潘诗阳

展览项目管理

Euphy Zhang、梁舒乔 Monique Leong

联合演出

Ariana Villegas, Bernardo Martins

技术指导与动画

Carlos Minozzi

环境艺术与虚拟引擎开发

Mati Bratkowski

虚拟引擎视觉特效

Liam Wolfe

原创配乐与音效

Agazero

工作室管理

Antoine Simeão Schalk

特别鸣谢

Harriet Davey

*本作品作为MIRE公共艺术计划一部分，

由日内瓦州立当代艺术基金FCAC委托创作。

拍摄：张宇派

加布里埃尔·马桑（Gabriel Massan）是一位常驻柏林的跨学科艺术家。他融合叙事与世界构建，创造出模拟并讲述拉丁美洲经历中不平等情境的虚拟世界。通过“虚构考古学”的框架，运用3D动画、数字雕塑、游戏、声音及互动装置等媒介，艺术家借助机械动画技术挑战对全球南方扭曲的认知，同时探索“颠覆性他者性”的可能性。马桑的重要展出及委任项目包括：比利时布鲁塞尔BOZAR艺术中心（2025）、巴西圣保罗现代艺术博物馆（2024）、法国蓬皮杜中心梅斯分馆（2023）、英国蛇形画廊艺术与科技年度委任展览（2023）及曼谷双年展（2022）等。

MC2 是一个全新的科技艺术平台，专注探索人工智能和新兴科技对叙事方式与文化表达的影响。该平台由两大国际创意媒体——ArtReview 与 NOWNESS 联合发起，旨在构建一个探索人类与机器互动关系的前沿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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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 Eye是超媒体集团旗下数字艺术内容平台，旨在构建与阿尔法和Z世代 (Gen Alpha and Gen Z) ⽂化同频的活⼒场域，重新诠释新兴⽂化⽣产的潜⼒。通过独特的视⻆融⼊⼤众⽣活，Meta Eye致⼒于打造⼀个探索未来⼈⽂社会结构和新纪元创作模式的⼊⼝。 依托超媒体集团的强⼤资源，Meta Eye与MC2，共同构成集团旗下艺术科技板块。在MC2的学术⽀持下，Meta Eye致⼒于将最新的科技艺术动态与⼤众的新兴⽣活形态相结合，打造⼀个融合科技、艺术、⽂化和⽣活⽅式的综合平台。

ZiWU誌屋，言志之屋。超媒体集团（原现代传播集团）旗下艺术化的人文创意生态社区，激发创意灵感，将当代人生活环节与智识场景完美交织，可谓空间杂志（Space Zine）的概念。誌屋是一本立体化时尚空间誌，集知识、时尚、艺术与生活方式等内容于一身；是一个能够被看到、听到、摸到和被感知的创意空间；也是都市创意文化杂食者的精神居所。誌屋上海ZiWU the Bridge于2017年正式创办。2021年4月，誌屋北京ZiWU the Port空间正式对外开放。2025年，全新YUAN LINK于上海张园启动，继继续为城市构建可持续和多元文化艺术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