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晨五点,天还蒙蒙亮,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85岁的孙老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准时出现在了巷子口。她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锅里是她刚熬好的热粥。
“孙奶奶,又出摊啦!”早起扫街的环卫工老王打招呼。
“哎,来一碗,喝了暖和。”孙老太笑得满脸褶子,递过去一个粗瓷碗。
这“免费粥”,孙老太施了快十年了。
她无儿无女,就靠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自己舍不得吃穿,省下来的钱全买了米,熬了粥,给这些早起讨生活的苦哈哈。
旁边卖早点的刘寡妇撇撇嘴:“孙老姐,你图啥?这些人喝了你一碗粥,也不念你的好。看你这棉袄,都露棉絮了。”
孙老太只是笑笑,不答话,继续给下一个排队的人盛粥。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啪嗒”一声,一个黑色的皮夹子从他兜里甩了出来,掉在孙老太的粥摊前。
男人没察觉,一溜烟骑远了。
刘寡妇眼尖,一把抢先把钱包捡起来,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乖乖!少说一万块!”
她赶紧把钱包塞孙老太手里:“孙老姐,快,收起来!这下你棉袄、棉被全有了!天降横财啊!”
孙老太却把钱包死死攥住,站了起来,使劲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瞅。
“不行,”她摇头,“这钱不是我的。你快帮我看着摊子,我得在这儿等。丢了这么多钱,失主该多着急!”
“你傻啊!”刘寡妇跺脚,“这天多冷,你等?等冻病了谁管你!”
孙老太不听,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寒风里,手里紧紧抓着那个钱包。一碗热粥也顾不上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粥都快凉透了,孙老太的脸冻得发紫,腿也开始打晃。
刘寡妇都收摊回家了,她还在那站着。
快到中午,那个丢钱包的中年男人才满头大汗地找回来。他一脸绝望,边找边哭。
“大哥,你是不是掉东西了?”孙老太迎上去。
男人看到她手里的钱包,“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阿姨!大娘!你是我活菩萨!这是我给俺娘的救命钱啊!!”
男人哭着说,他娘在医院等着手术,这是他东拼西凑借来的钱。要是丢了,他娘的命就没了。
他抓出钱包里一半的钱硬要塞给孙老太。
孙老太死活不要,把钱全推了回去:“快去吧,救人要紧。我在这儿就是图个心安。”
送走了男人,孙老太刚想收拾摊子,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透骨的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她“哎呦”一声,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只觉得浑身发冷,连盛粥的勺子都拿不稳了。
02
与孙老太的清贫不同,城西的钱家大院,今天热闹非凡。
钱家老太爷,钱鸿德,今天82岁大寿。
院子里停满了豪车,来贺寿的人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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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鸿德穿着一身大红的寿字唐装,坐在太师椅上,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钱老,您这身体,真是越活越硬朗!”
“可不是,您这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都足!”
钱鸿德得意地捋着胡须:“养生?我没什么秘诀,就是心宽!看淡一切,自然长寿!”
众人纷纷附和。
这时,一个穿着寒酸的中年男人,突然冲破了保安的阻拦,跑进院子,“扑通”跪在钱鸿德面前。
“钱老爷!钱老爷!求求您,救救我吧!”
钱鸿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你是谁?保安!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那男人磕着头,眼泪鼻涕直流:“钱老爷,我是王大山的儿子王小山啊!我爹以前是您厂里的司机!”
“王大山?”钱鸿德想了想,冷笑一声,“哦,记起来了。那个偷厂里东西,被我打断了腿的瘸子?怎么,他死了?”
王小山哭喊道:“我爹没偷东西!他是被冤枉的!我今天来,不是为我爹伸冤。是我儿子,得了重病,医院说要五十万,我实在凑不齐了……钱老爷,当年我爹为您开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借我二十万,我给您做牛做马……”
钱鸿德还没说话,他身边的管家就一脚踹在王小山心口。
“混账东西!大喜的日子,跑来哭丧!还敢提那个老贼!”
钱鸿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王大山自己手脚不干净,我没报警告他,已经是仁慈了。你现在还有脸来要钱?你儿子的命,关我屁事?”
“爸,”钱鸿德的儿媳妇有点不忍心,“要不,就当积德……”
“啪!”
钱鸿德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儿媳妇脸上:“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钱家的钱,是拿来喂狗的吗?”
儿媳妇捂着脸,不敢哭了。
“保安!”钱鸿德喝道,“把这小杂种给我打出去!打得他下半辈子不敢再来!”
几个保安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对着王小山拳打脚踢。王小山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钱鸿德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不忍,反而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觉得这血腥气,给他的寿宴“冲喜”了。
“打!往死里打!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宾客们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继续吃喝。
王小山被打得浑身是血,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门。
钱鸿德这才满意地坐回去,大声道:“开席!今天大家吃好喝好!我钱鸿德,还要再活二十年!”
酒过三巡,钱鸿德喝得高兴,起身去后院上厕所。
他刚踏上后院的台阶,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他却突然感到一阵阴风吹过,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脚下一滑,这个82岁但自诩硬朗的老人,竟然从台阶上直挺挺地滚了下去!
“哎呦!”
他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家里人冲出来,只见他抱着头,惊恐地大喊:
“别拉我!别拉我!有鬼!有鬼拉我脚!”
可他身边,明明空无一人。
03
同一时间,城南的老干部休养所里,88岁的张老兵,正提着一杆红缨枪,在院子里耍得虎虎生风。
张老兵是打过仗的,身上有七处伤疤。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人定胜天”。
他脾气火爆,为人刚正,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爷爷,爷爷,不好了!”孙子小虎哭着跑进院子。
“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张老兵收了枪,瞪眼喝道。
“他们……他们要拆了咱们院门口的‘烈士纪念墙’!”小虎抽泣着说。
张老兵一听,火冒三丈。
那面墙上,刻着他当年牺牲战友们的名字!
他抄起红缨枪,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只见大院门口,几台挖掘机已经开到,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人,正在拉警戒线。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包工头。
“谁敢动那墙!”张老兵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包工头一看是个老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老家伙,一边去!这是钱老板开发的地,市里批了的。挡路的全都得拆!”
“钱老板?”张老兵眼睛眯了起来,“我不管什么钱老板、金老板!这墙上,刻着的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嘿,给脸不要脸!”包工头一挥手,“把他给我架开!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小年轻上来就要抓张老兵的胳膊。
张老兵虽然88岁了,但身子骨硬朗。他手腕一抖,红缨枪“唰”地一下,枪尖稳稳地停在了包工头的喉咙前三寸。
“你再动一下。”张老兵的声音不响,但字字千钧。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瞬间让包工头汗毛倒竖。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老头,而是一头猛虎。
“你……你敢袭工!”
张老兵冷哼一声:“我这杆枪,杀过敌人,不介意再沾点人渣的血。我今天就站在这,谁敢碰墙一下,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往墙下一站,红缨枪柱在地上,如同一尊铁塔。
挖掘机司机也不敢动了。
僵持了半个钟头,包工头看这老头是块硬骨头,只能悻悻地带人走了:“你等着!我找钱老板来!”
张老兵“呸”了一口:“让他来!老子连阎王爷都见过,还怕他个奸商!”
赶走了开发商,张老兵回了院子。
太阳快下山了,余晖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擦拭着他的红缨枪。
突然,他擦枪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院子角落的阴影处。
一股莫名的寒意,和他当年在战场上被敌人狙击手瞄准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谁?”张老兵厉声喝道。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但张老兵的背脊,却冒出了几十年未曾有过的冷汗。他感觉到,有个“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
04
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孙老太那天在粥摊前缓了半天,回家后就病倒了。她不发烧,也不咳嗽,就是浑身发冷,裹着三层棉被都止不住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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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总感觉屋子里有别人。
“水……水……”她想喝水,却发不出声音。
邻居刘寡妇到底良心未泯,过来看她,一摸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孙老姐!你这是怎么了!”刘寡妇吓坏了,“不行,得去医院!”
孙老太虚弱地摆摆手:“不去……我这是……中邪了……”
刘寡妇一想,也觉得邪门。前两天还硬朗的人,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想起城里的城隍庙,听说那里香火很旺。
“孙老姐,你等着,我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
再说钱鸿德,从台阶上摔下来,没断骨头,也没脑震荡。
但人,却“疯”了。
他被送进最高档的私立医院,住进了VIP病房。可他天天晚上尖叫,说有无数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他。
“滚开!滚开!王大山!还有你儿子!别找我!钱不是我拿的!人不是我打的!”
他白天在病房里撒泼,把昂贵的医疗器械全砸了,嘴里胡言乱语。
医生会诊,都说他是“急性精神障碍”,可打了镇定剂也没用。
钱鸿德的儿子急得团团转,眼看老爷子一天比一天瘦,眼窝深陷,再这么下去,82岁的大寿就要变忌日了。
“爸,你到底看见啥了?”
钱鸿德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惊恐地压低声音:
“黑白无常……我看见了……他们拿着链子,就在门口站着,说我阳寿尽了……”
钱家儿子吓得一哆嗦。他虽然不信鬼神,可看父亲的样子,也不像装的。
“快!去请!把全城最有名的法师、道士,都给我请来!花多少钱都行!必须把老爷子的命保住!”
而张老兵,自从那天在院子里感觉到“那个东西”后,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一闭眼,就感觉回到了战场。
但这次,敌人不是活人,而是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那些黑影围着他,用听不懂的语言窃窃私语。
张老兵戎马一生,什么没见过。
他干脆不睡了,半夜起来,就在院子里打拳、耍枪。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来惹我张某人!”
可那股寒意,却始终如影随形,甚至开始影响他的身体。他吃饭没胃口,拿枪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儿子担心,要送他去军区总医院。
张老兵一摆手:“不去!医院治不了这个。这是煞气。”
他想了想,说:“明天,你备车。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城隍庙。”张老兵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不信神佛,但既然有‘东西’找上门了,我就去会会这管‘东西’的头儿!”
05
第二天,城隍庙,香火鼎盛。
庙里有个二十多岁的义工,叫小李。他刚大学毕业,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半信半疑,来这儿就是图个清静。
他正帮着整理香火钱,就听见门口一阵大乱。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庙门口,几个黑西装保镖开路,钱鸿德的儿子和管家,用一张轮椅,推着形容枯槁的钱鸿德冲了进来。
“住持!住持在哪!快出来!”管家嚷嚷着,随手掏出一沓钱,塞进功德箱。
钱鸿德裹着厚厚的毯子,在轮椅上哆嗦,眼神里全是恐惧,嘴里念念叨叨:“来了……又来了……”
小李最烦这种拿钱砸人的,刚想上去理论,又被人群挤开了。
这时,孙老太也被邻居刘寡妇搀扶着,走了进来。
孙老太病了几天,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算清亮。她没钱买高香,就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恭恭敬敬地放进功德箱,然后颤巍巍地跪在蒲团上,拜了拜。
“城隍爷保佑,不是我的钱,我没拿。不是我害的人,我没做。求您老人家明鉴……”
紧接着,张老兵也到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没戴勋章,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那杆红缨枪没法带进来),腰杆笔直。
他既没像钱家那样嚷嚷,也没像孙老太那样跪拜。
他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尊威严的城隍爷神像,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审视和刚毅。
三拨人,三种状态,同时出现在了城隍庙大殿里。
小李看得啧啧称奇,觉得今天这庙里可真热闹。
钱家儿子已经找到了庙里的住持,正大声嚷嚷:“我爸阳寿未尽!一定是小鬼作祟!你们庙里管不管?开个价,多少钱都行,办一场大法事,把那些东西赶走!”
住持是个老好人,被他吵得没法,只能连连应承。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一个在后院扫落叶的老道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老道士胡子花白,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色道袍,看着七十多岁,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他平时就在庙里扫地,不念经,也不做法事。
小李挺喜欢这老道士,觉得他随和。
“道长,”小李凑过去,“您看这家人,真当城隍庙是他们家开的了。”
老道士停下扫帚,浑浊的眼睛扫过大殿里的三个人。
他先看了看惊恐万状的钱鸿德,摇了摇头。
又看了看虔诚磕头的孙老太,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昂首挺胸的张老兵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06
钱家儿子见住持不管用,又看见这老道士仙风道骨,以为是高人,立刻冲过来:
“老神仙!救命!救我父亲!”
老道士没理他,继续扫地。
“我给你钱!一百万!只要你救我爸!”钱家儿子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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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这才抬起头,淡淡地说:“他的寿数,在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时辰到了。城隍爷,也改不了。”
“你胡说!”钱家儿子大怒,“我爸身体好得很!都是你们这些江湖骗子,见死不救!”
老道士笑了笑,不生气,反而转头对义工小李说:
“小李啊,你看这世间,人人都怕死。尤其是做了亏心事的,死到临头,就越怕。”
小李似懂非懂:“道长,那……这世上真有黑白无常?”
“自然是有的。”老道士指了指大殿里的城隍爷,“阴阳有序,赏罚分明。谁都逃不过。”
“那……”小李看着哆嗦的钱鸿德,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孙老太,和一脸刚毅的张老兵,小声问,“他们三个……是不是都要被带走了?”
老道士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那可不一定。”
他缓缓说道:“生死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这阴曹地府的规矩,比阳间的法度还要严。但是,就算是阎王爷和黑白无常,也有他们必须以礼相待、不敢强行勾魂的人。”
“啊?”小李愣住了,“还有这种事?”
“这世上,”老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小李耳朵里,“有‘三种年过八十的人’,他们身上的阳气,比你这小伙子还旺!旺得像一团火!”
“这种人,阳寿若是到了,阴差来了,不能用链子锁,不能用哭丧棒打,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地鞠个躬,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回去。”
小李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看着眼前的三位老人:一个恶贯满盈,一个良善慈悲,一个刚正不阿。
他们谁是那种连黑白无常都得“请”回去的人?
“道长,哪三种人啊?”小李急切地追问。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着大殿外明晃晃的太阳,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这三种人,阳气冲天,鬼神都敬。可你想过没有……”
“要是这些人后世投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