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们凡人怕鬼,但你们拜的佛,求的神,又何尝不是鬼神之流?
我不是你们话本里的艳鬼,也不是索命的厉鬼。
我叫“讨债鬼”。
顾名思义,我只讨债。
阳世间的债,你们有衙门管。阴阳两界的债,归我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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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实体,只是一股执念。我闻着“债”的味道来。谁欠了债,我就跟在谁身后。
你们以为我只跟作恶多端的人?
那是自然。作恶,就是欠了天地的债。
就如此刻,我正“坐”在城北“富堂典当行”的牌匾上,看着当铺老板刘老富。
刘老富,五十出头,脑满肠肥,金表金链子,油光锃亮。
他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外扔一个女人的东西。
“刘老板!求求您!再宽限三天!就三天!”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散乱,抱着伙计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三天?李寡妇,你上周就说三天!这都两个三天了!”刘老富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我儿子的救命钱啊!您当行好,那镯子是我妈传下来的,值一万啊!您才当了我三千!”
“哼,”刘老富吐了口痰,“当铺的规矩,死当!过了期,东西就是我的!三千?你现在拿五千来,我或许考虑还给你。”
“你……你这是抢钱!”
“抢钱?”刘老富乐了,他拍拍女人的脸,“我这是规矩!白纸黑字,你按了手印的!给我扔出去!吵着我做生意!”
伙计一脚踹开女人,把破旧的被褥、锅碗瓢盆扔得满街都是。
女人趴在地上,绝望地嚎哭。
刘老富“呸”了一声,扭头对旁边一个排队的人说:“下一个,当什么?告诉你,我这儿只收死当,利息五分,童叟无欺。”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
刘老富身上的“债气”已经黑得发紫了。他欠的债太多,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占人房产。
他这种人,阳气是旺。但那是“恶火”,烧得越旺,熄得越快。
等他的火一熄,我就会贴上去,拿走我该拿的东西。
不过,不是现在。
他的“债”还没到期。
02
刘老富这样的“大户”,我得耐心等。
但在等待的间隙,我并非无事可做。
你们凡人有个天大的误区,以为只要自己“老实本分”,“没做亏心事”,我们这种东西就进不了身。
大错特错。
作恶之人,阳气再旺,终有熄灭的一天。
可有些老实人,他们不作恶,却亲手把自己家的阳气一点点“败”光了。
阳气一尽,阴气自来。
那样的“老实人”家里,对我来说,就像寒冬里的热炕头,舒服得很。
我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么一户“老实人”家。
城南,老旧的棚户区。
我穿过狭窄、阴暗的巷子。这里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常年见不到阳光。
我飘进一户人家。
这家的男主人,叫王老汉。六十岁了,还在工地上给人当小工,搬砖喝水泥。
王老汉是这片区出了名的“老好人”。
我刚落在他家屋檐上,就看见王老汉佝偻着背,正在清扫巷子。
他不光扫自己门口,连带把邻居家门口的落叶和脏水也一并扫了。
扫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掰了一半,丢给墙角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吃吧,吃吧。”他声音沙哑,“这天,不好过啊。”
流浪狗呜咽着,狼吞虎咽。
这时,巷口走来一个年轻人,叫张大生。他租住在王老汉隔壁,脸色蜡黄,一边走一边猛烈地咳嗽。
“大生,又咳嗽了?”王老汉问。
张大生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王大爷,没事,老毛病。”
王老汉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一条灰色的旧围巾出来,塞给张大生。
“这是你婶子以前织的,她现在也用不上了。你年轻,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王大爷,这我不能要……”
“拿着!啰嗦什么!”王老汉硬是给他系上了,“快回去喝点热水。”
张大生眼圈一红,点点头,快步走了。
03
看看,多好的人。
救济流浪狗,关心邻居。
这样的人,按理说,家里应该阳气充盈,诸邪不侵。
可我,此时此刻,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家堂屋的横梁上。
这屋子给我的感觉,太“舒服”了。
阴冷,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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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白天,屋里却比巷子还黑。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霉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
王老汉的阳气,薄得像一张纸。
他走进里屋。
“咳咳……咳咳咳……”
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女人,是他的老伴,王婶。
王婶病了三年了,瘫在床上,药石无医,全靠昂贵的药吊着命。
“水……”王婶虚弱地喊。
王老汉赶紧倒了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老头子,”王婶喘着气,“别……别给我买药了……没用……浪费钱。”
王老汉眼圈一红,强笑道:“胡说什么!钱没了再赚!你得好好活着。”
“活着……遭罪……”王婶偏过头,眼泪淌了下来。
“爸!”
门帘一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冲了进来,是他们的儿子,王小军。
王小军一脸的颓丧和愤怒。
“爸!我工作又丢了!”
王老汉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什么好好的!”王小军把一个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那个工头,克扣我工钱!我跟他理论,他就把我开了!还说这片区谁敢再用我,就是跟他作对!”
王老汉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不是又动手了?”
王小军梗着脖子:“他骂我,我凭什么不能还手!”
“糊涂啊!”王老汉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你妈等钱救命!你拿什么去赌气啊!”
王小军捂着脸,也吼了起来:“我受不了!我受够了!这个家,吃药要钱,吃饭要钱!我起早贪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凭什么刘老富那种人吃香喝辣,我们老实人就得被欺负死!”
“你给我滚!”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王小军一跺脚,冲出了家门。
“儿啊!儿啊!”王老汉追了两步,跌坐在门槛上,抱着头,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里屋,王婶的咳嗽声更急了。
我飘在他们家上空,感受着这股浓郁的“衰气”。
真舒服啊。
04
我跟你们解释一下“气”。
刘老富那种恶人,他身上的“气”是黑的,是“债气”。但他作恶时,掠夺别人的气运,他自身的“阳火”反而是旺的。
在他阳火最旺的时候,我靠不近他。
但是王老汉这种“老实人”不一样。
他们不作恶,但他们守不住自己的“气”。
他们的“气”,正在从这个家里,不断地往外泄漏。
就像一个扎了洞的米袋。
我这种东西,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漏了底”的家庭。
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只需要待在这里,静静地吸食他们泄漏出来的、残存的阳气。
他们会越来越倒霉。
病痛不断,父子反目,穷困潦倒。
直到他们最后一点阳气耗尽,这个家,也就彻底“散”了。
你们一定在骂我,骂我为什么不去折磨刘老富,反而要来祸害王老汉这样的好人。
我再说一遍。
我只讨债。
刘老富的债,是“恶债”。
王老汉的债,是“怨债”。
而现在,这两个人的“债”,马上就要缠到一起了。
05
那个叫张大生的年轻人,他妈也病了,急需一笔钱做手术。
他四处借钱,没人肯借他。这个棚户区,家家都穷。
张大生想起了王老汉给他的围巾,又想起了自己病床上的母亲。
他咬了咬牙,走投无路之下,他走向了城北。
他走进了“富堂典当行”。
“刘老板,我想借钱。”张大生低着头。
刘老富抬眼皮看了看他:“借钱?你有东西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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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没有值钱的东西。但我可以写借条!我有力气,我给您当牛做马!”
“呵,”刘老富笑了,“你那点力气值几个钱?没抵押,不借。”
张大生“扑通”一声跪下了:“刘老板,求您,救命钱!我妈快不行了!”
刘老富摸着下巴,打量了他几眼:“救命钱?也不是不行。借多少?”
“五千!不,三千!三千就够了!”
“三千?”刘老富站起来,背着手,“行,我借你。不过,利息五分,一周之内还清。本金加利息,一共四千五。”
“一周?!”张大生懵了,“我一周上哪弄这么多钱?”
“那就是你的事了。”刘老富淡淡地说,“借不借?借的话,身份证押这儿。”
张大生看着刘老富肥硕的脸,又想到了医院的催款单。
他绝望地闭上眼,抖抖索索地掏出了身份证。
“我借。”
刘老富嘿嘿一笑,拿过身份证,随手扔进抽屉。他从柜台里数出三千块钱,扔在地上。
“拿去吧。记住,一周后,四千五。少一分钱,”刘老富凑近他,阴恻恻地说,“我就去医院,拔了你妈的氧气管。”
张大生浑身一颤,捡起地上的钱,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
我跟在刘老富身后。
他回到后院,吃着刚炖好的肘子,喝着小酒,嘴里哼着小曲。
“又一个傻子。”他得意地剔着牙。
他不知道,他抽屉里那张张大生的身份证上,正附着我的一丝“念”。
他的“债”,又多了一笔。
06
但我的“正事”,还在王老汉家。
我回到那间阴冷的屋子。
王老汉已经睡着了。他太累了,就趴在床边,手里还握着老伴的手。
王婶的呼吸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我飘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你们看。
这个家,老实本分,与人为善。
却落得如此下场。
你们凡人总说“好人没好报”。
你们错了。
不是“没好报”,是你们自己把“好报”给“漏”光了。
我为什么不去刘老富那金碧辉煌的当铺?因为他那里“阳火”虽旺,但“脏”。
我为什么偏爱王老汉这间破屋?
因为这里“阴气”虽盛,但“纯”。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害他们。
我只是被“请”来的。
是王老汉一家人,亲手把他们的家,变成了我们这种东西最喜欢的“阴巢”。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一个老实人,会阳气尽失,家道中落?
因为他们家里,常年摆着三样“东西”。
这三样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吸干一个家庭阳气的根源。
它们是阴气的“锚”,是我们的“路标”。
第一样,是“败死之物”。
你们看王老汉窗台那盆花。已经枯死半年了,枝干都黑了,王老汉舍不得扔,总觉得还能活。
活物养阳,死物聚阴。这盆死花,日夜不停地在吸纳屋外的阴气。
第二样,是“破损之镜”。
看到墙角那面裂了纹的穿衣镜了吗?那是王小军打架时砸的。
镜能照人,亦能藏“秽”。镜子一破,气场就乱了。这道裂痕,就像一道门,让屋里的“气”只出不进,破碎不聚。
但这两样,都还只是皮毛。
真正要命的,是第三样东西。
尤其是这第三样,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东西,几乎毁掉了这个家九成的阳气。也是它,让我能如此轻易地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