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只教师兄不教我,我气愤离开,三十年后师兄入狱我却成了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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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这不是整木,这是拼接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话筒旁边,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连城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紧接着变得铁青,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嫉妒!保安!把他给我轰下去!”

“你一个刷马桶的下贱胚子,有什么资格污蔑大师的作品!”

周围的保安就要冲上来。

就在那几个保安的手即将碰到我的肩膀,霍连城正举着拍卖槌准备掩饰过去的关键时刻。

大厅原本紧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都别动!警察!”

01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西北风像是刮骨的钢刀,呼呼地往人领口里钻。

那天早上,我和同村的霍连城,跪在裴家大院的青石板上,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我们要拜的师傅,是方圆几百里赫赫有名的木雕大师,裴庆松,人称“裴神刀”。

那时候,做手艺人是唯一的出路,能进裴家门,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

我不爱说话,心里藏着事,只知道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霍连城不一样,他脑瓜子灵,嘴巴甜,看见裴家大门开了,还没等人出来,就高声喊着“给师傅请安”。

裴老爷子背着手走出来,手里攥着两个核桃,那是被盘得油光发亮,甚至有些透红的老物件。

他那一双眼睛,像是深潭里的老龟,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光。

老爷子没看我,先是看了看霍连城。

霍连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那在当时可是好烟,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满了笑。

“师傅,您抽烟,徒弟给您点上。”

老爷子眯了眯眼,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轮到我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傅”,便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

我不像霍连城家里条件好,我兜里只有两个煮熟的鸡蛋,那是出门前老娘塞给我的。

我笨拙地掏出鸡蛋,带着体温,递到了老爷子面前。

周围看热闹的学徒们发出几声嗤笑。

霍连城也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老爷子看了看那鸡蛋,又看了看我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眉头皱了皱。

“都起来吧。”

这是老爷子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进了堂屋,拜了祖师爷鲁班,就算是入了门。

可我没想到,这就成了我噩梦的开始。

分工那天,师娘也在场。

师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着霍连城细皮嫩肉的,便对老爷子说:“这孩子看着灵巧,让他跟你学开脸吧。”

“开脸”是木雕里最精细、最体面的活儿,也是出师最快的一步。

老爷子点了点头,指着霍连城说:“你去前堂,跟着大师兄学画样、动刀。”

霍连城大喜过望,那个响头磕得震天响。

轮到我时,老爷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圈蓝色的烟雾,隔着烟雾打量了我半天。

“这小子看着木讷,身子骨倒还结实。”

我心头一喜,以为是要教我做什么大件的力气活,比如劈大料或者雕房梁。

只要能学本事,多苦多累我都认。

老爷子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后院缺个杂工,以后劈柴、担水、磨刀的活儿,就归你了。”

我愣住了,心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

但这还不算完。

老爷子站起身,背着手往里屋走,临进门前,他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就那么扔下一句话:

“我岁数大了,夜里起夜多,腿脚不便,屋里放了个红漆马桶。”

“那个马桶,我不喜别人碰,我看铁生这孩子心细,以后每天早上倒夜壶、刷马桶的活儿,也归你了。”

“记住,要刷得干干净净,要是有一点味儿,你就给我滚蛋。”

那一刻,我觉得全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脸上。

霍连城站在阳光里,满面红光,像是已经被镀了一层金身。

而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还没摸到刻刀,先成了一个倒夜壶的下人。

我不服,我想喊,想问问师傅为什么这么偏心。

可看着老爷子那不容置疑的背影,我想到了家里等着吃饭的老娘,想到了村里人期盼的眼神。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沉闷的“是”。

从那天起,裴家大院里多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每天天还没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就得爬起来。

西北的冬天,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得先砸开冰,挑满两大缸水,那是全大院一天的用度。

然后是劈柴,要劈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为了不吵醒师傅,我连下斧子都要控制力道。



等到天蒙蒙亮,师兄们开始陆续起床洗漱的时候,就是我最难熬的时刻。

我得轻手轻脚地走进师傅的卧室,端起那个放在床头的红漆马桶。

那是一股让人窒息的骚臭味,尤其是冬天门窗紧闭了一夜,那味道更是冲脑门。

师傅还在床上睡着,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马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因为我知道,哪怕洒出一滴在地上,我这就得卷铺盖走人。

我端着马桶穿过前院的时候,霍连城正坐在窗明几净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刻刀,对着晨光比划。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像个城里的读书人。

看见我端着那个红漆玩意儿过来,他会夸张地用手扇扇鼻子,皱着眉头说:

“哎哟,师弟啊,这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的味儿啊。”

“你稍微走快点,别把晦气沾到我的木头上,这可是上好的黄花梨,沾了味儿就不值钱了。”

其他的师兄也会跟着哄笑。

我低着头,脸烫得像是火烧,只能加快脚步往旱厕跑。

倒完之后,还得拿到水井边刷。

那水冷得刺骨,手伸进去,瞬间就没了知觉。

我得用竹丝刷子一遍遍地刷,直到把那个充满了污秽之气的马桶,刷得红光锃亮,闻不到一点异味。

我的手冻烂了,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像是小孩嘴一样张着。

每次碰到冷水,钻心的疼,但我不敢停。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我成了裴家大院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就像那角落里的扫把,只有用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来。

有时候我磨刀,一磨就是一整天。

磨刀是个枯燥的活,姿势不对,刀锋就偏;用力不匀,刀刃就卷。

师傅从来不教我怎么雕刻,只教我怎么磨刀。

他说:“刀不快,手艺再好也是白搭。”

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磨好了刀,我也没资格用。

每当我把磨得吹毛断发、寒光闪闪的刻刀交上去的时候,最后都落到了霍连城的手里。

霍连城确实有天赋,这一点我不承认不行。

他学什么都快,上手也稳,短短半年,就已经能雕出像模像样的荷花、鲤鱼了。

师傅经常在前堂夸他:“连城这孩子,悟性高,是个祖师爷赏饭吃的料。”

每次听到这话,我正在后院劈柴的手就会停顿一下。

我不甘心啊。

我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我就只能是个下人?

我也爱木头。

小时候在村里,我就喜欢盯着老槐树的纹理看,那是天然的画。

我觉得木头是活的,它们有温度,有故事。

既然师傅不教,那我就自己学。

倒夜壶的时候,就是我唯一能“偷师”的机会。

师傅的卧室里,到处堆满了木料、图纸,还有各种半成品。

每天早进屋那一两分钟,我的眼睛就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过桌子上的每一个角落。

有时候是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上面有着复杂的线条走向。

有时候是一块被砍了几刀就扔在地上的废木头。

我不敢乱动,只能死记硬背。

记住那个线条是怎么转折的,记住那个刀痕是深是浅。

回到后院,趁着没人注意,我就从柴火堆里拣出那些稍微成型的木头疙瘩。

我没有刻刀,我就把那把劈柴的斧子磨得飞快。

我就用斧子砍,用磨刀石蹭,用铁钉划。

我把那些烂木头,想象成最名贵的紫檀。

霍连城在前面雕牡丹,我就在后院雕烂树根。

他在纸上画龙,我就在心里画魂。

那个红漆马桶,倒了一年,两年,三年。

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闻惯了那股骚臭味,也咽下了所有的委屈。

我的心,变得像后院那口深井一样,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但我没想到,老天爷给我的考验,远不止倒夜壶这么简单。

真正让我绝望的,是人心。

02

那是第三年的秋天。

省城来了一位大老板,据说是什么集团的董事长,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是我们县城都不多见的稀罕物。

老板指名道姓要找“裴神刀”,说是要给家里的老母亲做寿,定做一尊“百鸟朝凤”。

这是一笔大买卖,定金就是两摞厚厚的“大团结”。

老爷子接了单,神情却很凝重。

这“百鸟朝凤”不仅考较刀工,更考较布局,要在有限的木料上,雕出一百只形态各异的鸟,还得众星捧月般围着那只凤凰。

那段时间,老爷子的咳嗽病犯了,手抖得厉害。

他画好了图纸,开好了大形,但剩下那些细致的雕琢活儿,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已经被视为“衣钵传人”的霍连城身上。

那几天,霍连城走路都带风。

他知道,只要这单活儿干漂亮了,他就能真正出师,名扬立万。

我也忙,忙着给霍连城打下手。

他嫌弃原来的刀不够快,让我把所有的刻刀都重新磨一遍。

整整三十二把刀,从最大的圆口刀到最小的三角刀,我磨了整整一天一夜,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铁锈。

霍连城在雕刻室里闭关,除了吃饭上厕所,谁也不让进。

大家都等着看这一尊传世之作的诞生。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夜里,外面雷雨交加,闪电把天空撕得惨白。

我刚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是霍连城。

他脸色苍白,浑身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慌。

“铁生,铁生你快起来,出事了!”

我披着衣服跟他跑到雕刻室,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那尊快要完工的“百鸟朝凤”摆在桌子中央,确实精美绝伦。

但在最关键的凤凰头部,也就是凤凰那一双点睛之笔的眼睛上,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凤凰的左眼,眼角被铲飞了一块,原本威严灵动的凤眼,瞬间变成了让人别扭的“瞎眼”。

对于木雕来说,这叫“破相”,是最大的忌讳。

这一刀下去,这块价值连城的木料就废了,这单生意也就黄了,裴家的招牌更得砸了。

霍连城抓着我的肩膀,手指几乎陷进我的肉里,声音颤抖得走了调:

“铁生,这可怎么办?明天老板就要来验货了,师傅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看着那道伤痕,心里也发紧。

我走近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师兄,你这是走刀太急了,而且没顺着木纹走,这地方是个硬结,你用力过猛,崩了。”

霍连城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原本的惊恐突然变成了一种阴狠。

他突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死死盯着我说:

“不对,不是我用力过猛。”

“是你磨的刀有问题!”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兄,你说什么?那刀我磨得……”

“就是你磨的刀有问题!”霍连城提高了嗓门,打断了我的话,“那刀口有豁子,不平整,所以我才手滑了!”

“铁生,咱们是兄弟,这次你得帮我。”

“你是杂工,师傅顶多骂你两句,扣你点工钱。”

“我不一样,我是要继承衣钵的,我要是出了这档子事,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抓着我的手,居然要给我跪下:“师弟,算师兄求你了,你就认了吧,就说是你进来送水,不小心撞了我胳膊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兄,此刻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我心里更多的是寒意。

这不是扣工钱的事,这是坏了规矩,这是要背一辈子黑锅的事。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师兄,人得凭良心说话。这锅我不能背。”

霍连城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狰狞。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裴老爷子披着外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

“大半夜的,吵什么!”

老爷子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尊毁掉的凤凰。

他浑身一震,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缺口。

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和名声啊。

老爷子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烟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谁干的?!”

这一声怒吼,像雷一样炸响。

霍连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我,声泪俱下:

“师傅!是铁生!是他刚才毛手毛脚地进来送茶水,我也没防备,他撞了我胳膊一下,我的刀就……就偏了!”

“我说了不用他进来,他非要进来!”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霍连城那张扭曲的脸,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看向师傅,大声辩解:“师傅,我没有!是他自己叫我进来的,是他自己刻坏了想赖我!”

老爷子看着我,又看了看霍连城。

霍连城哭得那是撕心裂肺:“师傅,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您知道我的手艺,这么低级的错误我怎么可能犯?”

“倒是铁生,他一直嫉妒我,嫉妒您教我不教他,他这是存心报复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扎进了老爷子的心里。

老爷子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失望和厌恶。

“铁生,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老爷子没有问我具体的细节,也没有检查那是谁的刀法。

在这一刻,他选择相信那个他最宠爱的徒弟,那个能给他挣面子的徒弟。

“师傅,您信我,真不是我……”我还在试图解释。

“住口!”老爷子扬起烟杆,狠狠地敲在了我的额头上。

这一记,打得我头晕目眩,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流进了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心不静,刀就钝!人心要是坏了,那是祖师爷都不收的孽障!”

“既然你心术不正,容不下师兄,那你也别在我这裴家待着了。”

“滚!马上给我滚!”

外面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捂着流血的额头,看着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看着那个正躲在师傅背后,露出一丝得意笑容的师兄。

我的心彻底死了。

这里没有公道,只有利益。

哪怕我把马桶刷得再亮,把刀磨得再快,在他们眼里,我终究是个外人,是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求情。

我慢慢地跪下,朝着堂屋祖师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下,谢师傅收留之恩。

第二下,断这三年的师徒情分。

第三下,敬我自己这双干净的手。

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身子轻了不少。

我甚至没有回屋去收拾那床破棉絮,也没有去要那一分钱的工钱。

我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雨里。

那一夜的雨,冷得彻骨,却也把我洗得清醒。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耿铁生,只信手里的活,不信嘴里的话。

离开裴家后,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

我不愿意再去做木雕,因为看到木头我就想起那恶心的一幕。

我去了工地搬砖,去了码头扛包,只要能给钱,多苦的活我都干。

但我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忘不掉。

每当我看见工地上废弃的木料,我的手就痒。

既然没有刻刀,我就用瓦刀刻,用钉子刻。



我不刻那些龙飞凤舞的大件,我只刻我在生活里见到的人和物。

我刻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民工,刻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刻那只在雨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没有人教我,我就自己琢磨。

我回忆师傅废稿上的线条,结合我自己这些年的苦难。

我的雕工不再追求表面上的光滑细腻,而是追求那种粗犷中的神韵。

我觉得每一刀下去,都要刻出木头的魂,也要刻出人的魂。

与此同时,我也陆陆续续听到了关于霍连城的消息。

他在那次风波之后,确实顺利继承了师傅的衣钵。

听说那尊“百鸟朝凤”后来被他修补好了,虽然没那么完美,但也卖了个好价钱。

这三十年里,霍连城这个名字越来越响。

他成了省里的工艺美术大师,上了电视,登了报纸。

他的作品越做越大,越做越花哨,什么“九龙壁”、“万马奔腾”,动不动就是几百斤的大料,动不动就是拍卖几百万。

人们都说,他是裴神刀在世,是木雕界的泰斗。

而我,只是个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个小破院子,专门给人修补旧家具、雕刻点小摆件糊口的糟老头子。

我的背驼了,手也粗糙得像老树皮。

没有人知道我是裴庆松的徒弟,也没有人知道我会“开脸”。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市里要举办“首届传统工艺大师巅峰展暨慈善拍卖会”。

霍连城作为特邀嘉宾,要展出他的封山之作——《万寿图》。

据说,这是他耗时三年,用整块千年红木雕刻而成的稀世珍宝。

整个古玩界、收藏界都轰动了。

我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本来我不打算去的,那样的场合不属于我。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师傅。

梦见师傅那个早就积满灰尘的红漆马桶,还梦见师傅坐在床头,指着桌上的一堆废纸,对着空气说:“看懂了吗?这才是精髓。”

醒来后,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点了一根烟。

三十年了,我和师兄的恩怨,或许该有个了结。

我想去看看,看看当年那个把黑锅扣在我头上的师兄,如今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更想去看看,师傅传下来的手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那天早上,我翻出了压箱底的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夹克衫。

我拿了一块红布,包起了我不久前刚完成的一件小作品。

那不是什么大件,只是一块不起眼的黄杨木。

我提着布包,挤上了进城的公交车。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去,不仅揭开了三十年前的真相,更是把我和师兄两个人的人生,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03

展览馆设在市中心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大厅,那是穷人连门槛都不敢迈进的地方。

地毯软得像踩在云彩上,四周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旧夹克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生怕别人看出我里面的毛衣已经脱了线。

手里提着的那个蓝布包,在这个满是名牌包和定制西装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闯进天鹅群里的土鸭子。

我是买了张黄牛倒手的站票进来的,位置在最角落的柱子后面。

这里人声鼎沸,来的不是商界名流,就是收藏界的大家,每个人嘴里谈的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大生意。

大厅正中央,搭起了一个铺着红毯的高台。

台上用金色的绸缎盖着一个巨大的物件,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万寿图》。

聚光灯啪的一声打在台上,音乐变得激昂起来。

霍连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三十年没见,他变样了,但也好像没变。

他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唐装,上面绣着金龙,头发染得乌黑油亮,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练达又带着几分虚伪的笑。

他胖了,肚子顶着腰带,手上戴着两个大扳指,一个是翡翠的,一个是蜜蜡的,在灯光下闪着贼光。

台下的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摄进去。

霍连城拿起话筒,声音洪亮,满面红光地开始演讲: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感谢大家来捧场我霍某人的封山展。”

“木雕,不仅是手艺,更是心意,这件《万寿图》,耗费我三年心血,用的是整块千年紫檀,更是融入了我对师门的传承和对艺术的敬畏……”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说的词儿一套一套的,把“匠心”、“灵魂”挂在嘴边。

我站在柱子后面,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保养得真好,白白嫩嫩,一点也不像个拿了一辈子刀的人,反倒像个坐办公室的领导。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天意,霍连城的目光在扫视全场时,突然定格在了角落。

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那惊讶变成了玩味和戏谑。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毕竟像我这样寒酸的人,在这个场馆里太扎眼了。

霍连城突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指着我的方向,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道:

“哎呀,真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一位故人!”

全场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齐刷刷地转到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想躲,但这四周都是空地,我无处可藏。

霍连城笑呵呵地走下台,大声说道:

“各位,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弟,耿铁生!”

“三十年前,我们在裴氏门下学艺,那时候,师傅最看重的就是基本功。”

“所以我学开脸雕花,而我这位师弟,那是专门负责帮师傅倒夜壶、刷马桶的!”

“师弟啊,这一别三十年,你在哪家公司高就啊?不会还在跟马桶打交道吧?”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那些穿着光鲜的人们,用看小丑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有的富太太捂着鼻子,好像我身上真的带着味儿似的。

我感觉脸皮发烫,但我没有低头,我挺直了腰杆,平静地看着他。

“师兄,好久不见,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手艺人靠手说话,不靠嘴。”

霍连城似乎没想到我还敢顶嘴,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说得好!既然师弟这么说,那正好,今天我的《万寿图》就要揭幕拍卖,起拍价五百万。”

“既然是同门,你不如上来帮师兄掌掌眼,看看这手艺有没有退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如果我不上去,就是心虚,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如果我上去,稍微说错一句话,就会被这群人嘲笑到底。

几个保安过来推搡我,半推半就地把我弄到了台上。

我站在那尊被红布盖着的大雕件面前,距离霍连城只有不到一米。

这是我们三十年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儿,呛得我鼻子发痒。

“揭幕吧!”霍连城一挥手,几个礼仪小姐拉下了红绸。

全场一片惊呼。

那是一尊巨大的木雕屏风,上面雕刻着无数的松鹤、寿桃,确实繁复华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

霍连城得意地看着我:“师弟,点评两句?”



我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那尊木雕。

我的眼睛虽然花了,但我看木头的心还没瞎。

我先是闻到了一股味道,虽然表面喷了厚厚的漆,还打了蜡,甚至用了香料掩盖。

但我那在底层摸爬滚打三十年的鼻子,还是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不属于木头的酸味。

那是化学胶水的味道。

我又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所谓的“整块紫檀”的纹理。

在强光灯下,那些纹理看似连贯,但在几处隐蔽的转折点,木纹的走向却突然断了,或者是极其不自然地衔接在了一起。

那是拼接的痕迹,是用机器压制出来假装手工雕刻的痕迹。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被师兄的手艺吓傻了?”霍连城凑到我耳边,低声嘲讽道,“这叫艺术,你个倒夜壶的懂什么?”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怜悯。

“师兄,这不是整木,这是拼接的。”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千年紫檀,这是这一两年才长成的速生木,外面贴了一层皮。”

“那松鹤的羽毛,也不是刀刻的,是电脑模具压出来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话筒旁边,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霍连城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紧接着变得铁青,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嫉妒!保安!把他给我轰下去!”

“你一个刷马桶的下贱胚子,有什么资格污蔑大师的作品!”

周围的保安就要冲上来。

就在那几个保安的手即将碰到我的肩膀,霍连城正举着拍卖槌准备掩饰过去的关键时刻。

大厅原本紧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都别动!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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