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晚上九点半，致远科技开放式办公区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林伟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灯管还在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加班到深夜特有的疲惫味道，混合着隔夜咖啡的苦涩和外卖餐盒残留的油腻气。
林伟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眼球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无情地跳动着，提醒他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早已驶离。
他习惯性地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那个刺眼的红色“99+”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手指悬在关机键上犹豫了足足三秒，最终还是认命地点开了那个名为“雷霆项目攻坚队”的群聊。
“林工，在吗？客户刚提了新需求，方案里紧急要加个智能推荐模块，数据源他们已经发过来了，明天一早九点，他们老板要亲自过目最终版！”——消息来自项目经理张昊，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五分，附带着一份密密麻麻、长达二十页的需求文档。后面还跟着几个@林伟的催促。
林伟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熟悉的灼痛感又回来了。这是他这个月里，第八次在深夜接到张昊的“紧急任务”。第一次是清明节假期，他正带着妻女在公园赏花，张昊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老家信号不好，苦苦哀求他帮忙改一个PPT：“兄弟，救个场，就改几个数据，回头请你吃大餐！”
上次是周末部门团建结束后当晚，张昊在酒桌上夸下海口，转头就醉得不省人事，半夜又把做了一半的方案甩给他：“哥们儿，我这边断片了，客户爸爸得罪不起，你帮我收个尾，小龙虾管够！”
每一次，张昊都是那副双手合十、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所有的“不好意思”和“麻烦你了”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头禅。
而那顿许诺了无数次的小龙虾，就像坠入了黑洞，连虾壳的影子林伟都没见到过。
林伟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上周五下班前，张昊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这周末绝对不打扰你，好好陪嫂子跟孩子！”然而此刻，周日晚上，新的任务又来了。
林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疲惫。他敲击键盘，回复道：“张经理，实在抱歉，我女儿突发高烧，现在人在医院急诊，我得赶紧过去。今晚的方案实在没办法处理了。”
这是大实话——半小时前，妻子打来电话时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女儿体温烧到了39.5度，整个人都蔫蔫的。
可此刻，在这冰冷的电脑屏幕前打出这行字，林伟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仿佛自己才是在编造借口的那个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聊顶部立刻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张昊就一直守在手机旁边，专等着他的回复。
“理解理解！孩子生病是大事！”张昊先假惺惺地附和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哥们儿，这个客户真的真的特别重要！这样，你抽十分钟，就十分钟！把新需求文档挂到方案最后一章，改个目录页就行！剩下的我来弄！客户爸爸咱真得罪不起啊[抱拳][抱拳]”
看着那个刺眼的抱拳表情，林伟突然想起昨天午休时，他去找行政签字，无意间瞥见张昊电脑屏幕上的内容——那是一款高档钓鱼竿的购物页面，售价高达五千多元。
张昊当时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歌，显然心情极佳。而此刻，林伟的手机屏保正亮着女儿的照片：三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因为高烧，小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都有些涣散。
这两种画面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碰撞着。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长期压抑的厌烦感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把拔掉电脑充电线，笔记本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疲惫而略显扭曲的脸。关机的音效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迅速收拾好背包，几乎是逃离般冲向电梯口。
电梯的镜面映出他松垮的领带和写满倦容的脸，也映出身后的景象——在他离开后，部门办公室那片黑暗区域里，张昊工位旁的灯啪一下亮了，一个焦躁的剪影正挥舞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愤怒地戳着屏幕。
电梯下行时，林伟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裤兜最深处。
医院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裹挟着孩童时不时的啼哭声扑面而来，让他瞬间从办公室的焦躁抽离，陷入另一种揪心的焦虑中。
他在拥挤的急诊室里找到了妻子。她独自一人靠在蓝色的塑料椅上，头发凌乱地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
“你来了……”妻子的声音沙哑，“护士说病毒来势汹汹，可能要挂水到后半夜……你手机刚才在裤兜里亮了好多次，是不是公司又有事？”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伟低下头，看着女儿脚背上为打针而剃掉的一小块头发和清晰的青色血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3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张昊。
微信消息更是爆满，最后一条停留在十分钟前：“林伟，你他妈跟我开玩笑呢？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项目黄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林伟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调成了完全静音，然后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说：“没事，天塌下来今晚我也在这儿陪着你们。”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女儿因发烧而潮红的小脸上，感觉之前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那片繁华之下，一个个格子间里上演的博弈与压榨，此刻仿佛已离他十分遥远。
第二章
次日清晨，林伟特意提早了半小时赶到公司。
一夜未眠，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公司前台巨大的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着鲜红色的标语：“决战金秋！奋斗者不吃最后一顿晚餐！敢打硬仗，使命必达！”
然而，当他的工牌划过考勤机，“嘀”一声后，机器却发出了刺耳而不祥的警告音，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小字——“考勤异常，请联系人力资源部”。
林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强作镇定，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这反常的动静引得旁边正在打卡的几位同事侧目，眼神里夹杂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走进办公区，气氛明显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里还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和互相打招呼的闲聊声，今天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键盘被用力敲击的噼啪声，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此刻都深深地埋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仿佛屏幕上正在上演一场绝世好戏。
行政助理小赵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小跑而过，经过林伟工位时，脚步微顿，飞快地对他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小心点。”
林伟刚坐下，解开电脑锁屏，内线电话就像早已埋伏好的捕鼠夹，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虚伪的平静。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总监王启明那如同冰镇过钢板般的声线，没有任何温度：“林伟，来了？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磨砂玻璃隔出的总监办公室里，王启明正端着那个印着“优秀管理者”字样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几颗枸杞。
张昊则弯腰站在办公桌侧前方，脸上堆着尚未完全收起的谄媚笑容，正殷勤地递上一支香烟。
看到林伟进来，张昊迅速直起身，表情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的神色。
“林伟啊，坐。”王启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随即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转过来面向林伟。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份对比记录：一份是林伟的钉钉打卡记录，上面明明白白显示他昨晚的下班时间是18:05；另一份，则是昨晚20:30的线上客户会议纪要摘录，白纸黑字写着“致远科技林伟需根据今晚讨论意见，于明早九点前提交方案终版”。
“客户那边一大早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质问我们为什么答应的方案没发。”王启明吹了吹枸杞，抿了一小口水，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张经理跟我说，他联系不上你，自己熬到凌晨两点，总算把方案重新赶了出来，才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听说……你昨天走得挺急？”
林伟感觉西装裤袋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妻子偷偷把女儿用过的一张退烧贴塞进了他的口袋，此刻，那枚印着卡通图案、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和药味的贴纸，正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贴着他的大腿皮肤，像一块小小的冰，也像一枚灼热的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王总，我昨晚在客户提出新需求之前，就已经提交了线上请假流程，也写明了原因。我女儿急性肺炎，情况比较紧急，我爱人一个人在医院忙不过来。相关诊断证明我今天可以补交给HR。”
“谁家还没个急事呢？孩子生病，大家都能理解。”张昊突然插话，语气显得格外通情达理，但他右手手指却无意识地、快速转动着那把带着保时捷标志的车钥匙，金属钥匙圈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但是林伟，咱们打工做事，讲究的是个责任心和职业态度，对不对？客户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啊！昨晚那种关键时刻，我打你几十个电话，你哪怕百忙之中回个消息，告诉我一声你实在来不了，我也好赶紧想别的办法，也不至于让客户指着王总的鼻子骂，让整个部门跟着背锅，你说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王启明的反应。
办公区的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留下几道缝隙。
林伟透过缝隙，恰好看到前几天还坐在角落工位的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正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在HR的陪同下低着头默默往外走。他想起上周还听到那实习生因为拒绝周末无偿加班而和张昊发生争执。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像一条冰冷的蛇，精准地钻过他的衬衫领口，缠绕在他的后颈上。
王启明最后说的话，伴随着保温杯盖合上的轻微“咔哒”声，像一枚冰冷的图钉，牢牢钉进了林伟的耳膜：“今年的晋升名额，公司层面收得非常紧。我们要优先考虑的，是那些有大局观、能扛事、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成熟员工。林伟，你一直是技术骨干，我很看好你，但这次的事，确实让人很失望。希望你不要因为家庭琐事，影响了长远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