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卫民最近总觉得,天花板在往下掉。
他今年四十九,不上不下。前两个月,干了二十年的化工厂“优化调整”,他是第一批被“优化”掉的中层干部。
这事,他没敢跟老婆王淑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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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照旧拎着公文包出门,假装去上班。
可皮鞋擦得再亮,也掩盖不了那股子无处可去的慌张。
这天,他刚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班”了半天,盘算着是去吃十块钱的拉面还是八块钱的盒饭,迎面撞上了老邻居老张。
“哎,这不是卫民吗?稀客啊!”老张嗓门大,“最近发财了?听说你们厂效益好,你这主金肯定没少拿吧?”
李卫民的脸“腾”一下就热了。他强撑着笑,拍了拍根本没多少钱的公文包:“还行,还行。厂里忙,这不刚出来见个客户。”
“走走走,中午没事,咱哥俩整两盅!”老张拉着他就往旁边的“聚福楼”走。
聚福楼,本地有名的馆子,一道菜顶他半个月“假上班”的伙食费。
李卫民心里直打鼓,脚下却挪不动步。他不能说“不去”,更不能说“没钱”。
“行,老张,今儿我请!”李卫民一咬牙。
酒过三巡,老张开始诉苦,说自己儿子不争气,工作换了三四个。
李卫民听着,心里却在滴血。他一边劝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一边盘算着这顿饭得花多少钱。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来账单:“先生,一共三百二十八。”
李卫民的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半天没掏出来。
老张抢着说:“说好我来,你这……”
“不行!”李卫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老张,你这是看不起我李卫民!说我请就我请!”
他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拍在桌上,又翻遍了口袋,才凑够了三百三。
走出饭店,风一吹,李卫民的酒醒了一半。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只剩下一包烟钱。
他为了这点可怜的面子,让本就窘迫的家底,又少了一笔伙食费。他恨自己,可又控制不住。
02
李卫民的“下坡路”,是从遇到赵勇那天开始加速的。
赵勇,以前是李卫民手下的兵,脑子活,嘴巴甜。李卫民当主任时,没少提携他。
后来赵勇下海,倒腾点小生意,还找李卫民借过五万块钱周转,说是半年就还。
如今五年过去,赵勇开上了大奔,成了“赵总”,那五万块钱却提也没提过。
李卫民丢了工作,儿子小刚又催着要钱,说女朋友家里要三十万彩礼,还得在城里买房付首付。
李卫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拉下老脸,去赵勇的公司堵他。
“时代国际中心”A座32楼,整层都是赵勇的“勇盛集团”。
李卫民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站了两个小时,前台小姐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先生,您到底有没有预约?赵总很忙的。”
“你再帮我问问,就说李卫民,他老领导。”李卫民卑微地笑着。
正说着,电梯门“叮”一声开了。赵勇穿着高定西装,搂着一个年轻女秘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赵总!赵总!”李卫民赶紧冲过去。
赵勇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想这个寒酸的中年人是谁。
“赵勇,是我,李卫民啊!”
“哦……”赵勇拉长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卫民啊,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找我有事?”
“那个……”李卫民被他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就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五年前那五万块钱……”
赵勇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松开女秘书,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大概五六百块。
“啪”一声,赵勇把钱扔在李卫民脚下。
“卫民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提那点小钱?我赵勇现在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你跟我提五万?”
钱散了一地。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赵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着,去喝杯好茶。我这忙,没空跟你忆苦思甜。”
说完,他理了理领带,在保镖的护卫下,径直走向门口的黑色奔驰。
李卫民僵在原地,大厅的中央空调冷风飕飕地吹。他看着地上的钱,每一张都像一个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
他想发火,想把钱砸回赵勇脸上。
可最后,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一张,一张,把那几百块钱捡了起来。
他不能发火,他连发火的底气都没有了。
03
怨恨的种子,在李卫民心里疯狂发芽。
他恨赵勇的无情,更恨自己的无能。
就在李卫民被羞辱的第二天,一个自称马申的男人找到了他。
说来也巧,这个马申,还是当年赵勇介绍给李卫民认识的。那时候马申也是个小跟班,跟在赵勇屁股后面,管李卫民叫“李哥”。
如今马申西装革履,虽然开的车不如赵勇,但也算个体面人。
“李哥,听说你最近不顺?”马申在一家茶馆里,给李卫民倒上茶。
李卫民红着眼,把昨天在赵勇公司受的辱骂,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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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申听完,一拍大腿:“这个赵勇!太不是东西了!他忘了当年是谁提拔他的?他忘了当年您是怎么帮咱们的?”
这番话,说到了李卫民的心坎里。
“老弟,不提了。”李卫民摆摆手,端起茶杯,“人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
马申压低了声音:“李哥,赵勇看不起咱们,咱们得自己争口气!”
他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哥,我这有个项目,‘新能源环保’,现在国家扶持的。我拿到了内部指标。”
李卫min没什么兴趣,他现在只想搞钱。
“李哥,你听我说完。”马申凑近了,“这项目,投十万,半年回本!一年,保证这个数!”
马申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万?”李卫民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马申摇摇头,“是翻倍!二十万打底!”
李卫民的心脏“咚咚”狂跳。他想到了儿子的首付,想到了老婆的埋怨,更想到了赵勇那张轻蔑的脸。
“可是……我哪有十万?”
“李哥,这机会可不等人。”马申点了根烟,“你想想,你要是有了钱,你还用得着看赵勇的脸色吗?到时候你开个比他还好的车,往他公司门口一停!”
这个画面,让李卫民热血沸腾。
“老弟,这事……靠谱吗?”李卫民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李哥,我马申是那种人吗?当年你帮过我,我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把这发财的机会给你的!”马申拍着胸脯,“合同在这,白纸黑字!你回去凑钱,下周一,最后期限!”
李卫民拿着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东山再起,把钱狠狠砸在赵勇脸上的那一天。
04
“贪”这个字,是一把火。李卫民心里的火,被马申彻底点着了。
他拿着合同回了家。
老婆王淑琴正在厨房里摔摔打打,见他回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李卫民!你死哪去了?小刚又来电话了!人家女方说了,下个月再拿不出首付,这婚就别结了!”
王淑琴开始抹眼泪:“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厂里效益不好,你倒是出去找活干啊!天天拎着个包出去,一分钱没见拿回来!”
李卫民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我在外面谈大生意!”
“大生意?”王淑琴冷笑,“什么大生意?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李卫民被戳到了痛处,把马申的合同“啪”一下拍在桌上:“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新能源!国家扶持的!一年就翻倍!”
王淑琴拿起合同,她虽然不懂,但也觉得不踏实:“卫民,这……靠谱吗?咱们家可就剩那二十万了,那是给小刚结婚用的!这要是折了……”
“折什么折!”李卫民现在最听不得这个,“马申你忘了?赵勇的朋友!人家现在也发了!这是看我老面子才给的机会!”
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太需要钱,太需要翻身了。
“淑琴,你听我的,就这一回!等我赚了钱,咱们换大房子!给小刚买最好的婚车!”
王淑琴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了。
“那……那真是赵勇的朋友?”
“废话!”李卫民撒了谎,“赵勇也投了!他投了一百万!”
一听到赵勇也投了,王淑琴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催着王淑琴,去银行取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二十万。那是他们半辈子的心血。
李卫民拿着那笔钱,手心全是汗。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05
李卫民把二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交给了马申。
马申租的“办公室”在一个破旧的商务楼里,连个招牌都没有。
“李哥,敞亮!”马申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个红章。
“老弟,这事……”
“放心吧李哥!”马申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等好消息!半年后,我请你去聚福楼,点最贵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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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民揣着那份合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卫民过得坐立不安。
他每天都去那个商务楼转一圈,看到马申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就松口气。
王淑琴也天天问:“卫民,那项目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正走流程呢。”李卫民敷衍着。
第八天,李卫民又去了。
他刚走出电梯,就觉得不对劲。
马申租的那间“1208”室,门开着。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冲了过去。
办公室里,空空如也。
桌子、椅子、电脑……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满地的烟头和快餐盒。
李卫民慌了,他疯了一样掏出手机,拨打马申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嗡”的一声,李卫民的脑子炸开了。
他冲到楼下,问保安:“1208的人呢?”
保安磕着瓜子:“哦,那个租短期的啊?昨天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开分公司了,生意做大了。”
李卫民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塌了。
那二十万,是他儿子的婚房钱,是他和老婆的养老钱,是他李卫民最后的遮羞布。
全没了。
他被骗了。
06
李卫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商务楼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
天色渐渐暗了,华灯初上,街边的饭店飘出饭菜的香味。可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发冷。
他不敢回家。
他没法跟王淑琴交代,更没法跟儿子交代。
他完了。
他想到了赵勇。这一切都是赵勇!如果不是赵勇羞辱他,如果不是马申打着赵勇的旗号,他怎么会(上)这个当!
怨恨、羞耻、绝望,像三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走到护城河的大桥上,晚风吹得他直哆嗦。
河水在下面幽幽地流淌,仿佛在召唤他。
“跳下去,就解脱了……”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李卫民颤抖着,一条腿已经迈上了栏杆。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
“当——当——”
李卫民回头,不远处,是城郊的甘云寺。
他鬼使神差地,顺着山路走了上去。寺庙不大,香火却很旺。
他不想拜佛,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绕到后院,精疲力尽地倒在了一棵老槐树下,捂着脸,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全完了……什么都没了……我还不如死了……”
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拿着扫帚的老和尚,停在了他面前。
“施主,何事如此悲痛?”
李卫民抬起通红的眼睛,嘶吼道:“我活不下去了!我被小人坑了!我什么都没了!”
老和尚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更苍老的声音从禅房传来:“让他进来吧。”
老和尚扶起李卫民,走进了禅房。
一位面容枯槁、双目低垂的老方丈,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李卫民一见到他,不知为何,“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师!救我!我走投无路了!”
老方丈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施主,人到中年,人人都在走下坡路,这是常态。但拖垮你的,从来不是压力。”
李卫民愣住了,抬起头:“那是什么?是什么?!是那些小人!是赵勇!是马申!”
老方丈微微摇头:“不。是你不肯丢掉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你那早已不值钱的虚荣和面子。”
“第二样,是你紧抓不放、早已回不去的过往风光。”
老方丈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尤其是第三样东西,也是尤为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