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怡划开手机屏幕,家族微信群的红点已经累积到九十九加。
她点进去,满屏都是宴席的照片。
傅烨伟穿着崭新的西装,举着酒杯,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赵秀蓉穿着绛红色旗袍,笑逐颜开地接受着亲戚们的恭维。
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宾客喧哗,热闹非凡。
马嘉怡慢慢往上翻,手指停在那一张电子请柬上。
大红的底色,烫金的字体,写着“为庆贺傅烨伟成功入职,特设宴答谢亲友”。
她仔细看了受邀宾客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唯独没有“马嘉怡”三个字。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桌上,房间里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马嘉怡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傅烨伟”。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去接。
电话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傅烨伟气急败坏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表姐!我这岗位为啥要去贫困县支援8年?怎么回事啊!”
马嘉怡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等那边的咆哮声暂歇,才平静地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人事安排,我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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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机关家属院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
只有三楼东户的书房,还透出一小片温暖的橘色。
马嘉怡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略显疲惫的侧脸。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简历,格式粗糙,内容空洞,错别字像散落的芝麻。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端起手边的茶杯,发现里面的水早已凉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提示。
点开,是姨妈赵秀蓉发来的长达五十几秒的语音。
“嘉怡呀,真是辛苦你了,这么晚还在帮烨伟弄简历。”
“你说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自己弄的东西根本没法看。”
“还是得靠你,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在机关里见得也多。”
“等烨伟这次真考上了,我们全家一定重重谢你,绝对忘不了你的好!”
赵秀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充满了热切和感激,几乎要溢出屏幕。
马嘉怡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聚焦在简历上,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
“工作经历”一栏,傅烨伟只写了一行:“在某公司帮忙。”
马嘉怡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其扩展成一段条理清晰、突出能力的描述。
她知道傅烨伟所谓的“帮忙”,其实就是在他爸朋友开的小公司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简历需要包装,需要让考官看到潜力和可塑性。
这不仅仅是在修改一份简历,更像是在为一个浮夸的梦境搭建看似坚固的骨架。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划过十二点。
马嘉怡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少许困倦。
她想起小时候,傅烨伟是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豆丁,姨妈赵秀蓉也常常拉着她的手,夸她聪明懂事。
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带着旧照片似的泛黄质感。
如今,她是市人社局人事科一名普通却资深的科员,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傅烨伟大学毕业两年,换了三四份工作,没一份干得长久,成了姨妈最大的心病。
这次事业单位招考,对傅烨伟而言,无疑是救命稻草。
对赵秀蓉来说,更是儿子终于要“上岸”的光荣时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傅烨伟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表姐,弄好了吗?妈催我问呢。”
连一句客套的“辛苦”都没有。
马嘉怡回到电脑前,将最后一遍检查完成的简历保存,通过微信发了过去。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同时,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很快,傅烨伟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再无下文。
马嘉怡关掉电脑,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变幻的光影。
她并不指望什么“重重感谢”,帮这个忙,多少是念及那点日渐稀薄的亲情。
只是内心深处,有一种隐约的预感,像水底暗涌,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这种预感并非源于对傅烨伟能力的不信任,也不是对赵秀蓉承诺的怀疑。
而是对某种她早已熟悉,却始终无法完全适应的人情世故的警惕。
02
笔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赵秀蓉的电话几乎是踩着点打进来的。
马嘉怡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嘉怡!完了!烨伟笔试考了第六十多名!招五个,他排那么老后!这可咋办啊!”
赵秀蓉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傅烨伟不满的嘟囔:“题出得太偏了……”
马嘉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刚抽新芽的银杏树,语气尽量平和:“姨妈,你先别急。笔试只是门槛,还有面试呢。”
“面试?笔试差这么多,面试能顶啥用啊?”赵秀蓉的绝望感透过电波清晰传递过来,“嘉怡,你可得再帮帮你弟弟,他就这一次机会了!”
马嘉怡沉默了几秒。她很清楚,笔试差距这么大,面试除非有奇迹,否则逆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在这个系统里,所谓的“奇迹”,往往意味着需要动用一些规则之外的力量。
“我试试看吧。”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烨伟好好准备面试,别自乱阵脚。”
挂了电话,马嘉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科长办公室。
林宏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茶具轻微的碰撞声。
马嘉怡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后,才推门进去。
林宏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泡茶,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小马啊,有事?”
“林科,”马嘉怡走过去,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茶叶盒放在桌上,“朋友送的明前龙井,知道您爱喝,我留着也是浪费。”
林宏伟目光在茶叶盒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哟,这么好的茶,客气什么。”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盒茶叶,而是拿起紫砂壶,给马嘉怡也倒了一杯橙黄透亮的茶汤。
“坐。”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马嘉怡依言坐下,双手接过小茶杯,却没有喝。
“林科,其实……有件私事,想请您关照一下。”她斟酌着开口。
林宏伟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示意她继续。
“我有个表弟,叫傅烨伟,这次报了咱们下属事业单位的招聘。”马嘉怡语速不快,带着适当的谨慎,“孩子挺踏实肯干的,就是这次笔试没发挥好,排名有点靠后。”
“哦?”林宏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叫什么名字?哪个岗位?”
马嘉怡说出了傅烨伟的名字和报考单位。
林宏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香弥漫。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面试考官……定了吗?”马嘉怡试探着问。
林宏伟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初步名单有了。老张,老李,还有那边单位的王副局。”
他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系统里的熟人。
马嘉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完全陌生或者特别难说话的考官,就总有机会。
“年轻人,有机会锻炼一下是好事。”林宏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马嘉怡说,“面试嘛,主要还是看临场表现和发展潜力。”
他拿起桌上的茶叶盒,端详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这个动作让马嘉怡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谢谢林科。”她站起身,诚恳地说。
“好好准备面试。”林宏伟挥挥手,语气平常,“最终还是要看他自己。”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旷安静。
马嘉怡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有些快,带着一丝做了不该做的事的负罪感。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在这个位置上,谁又能完全清高呢?
她帮傅烨伟,不仅仅是为了那份血缘,或许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手中这点微不足道的“能量”。
晚上回到家,马嘉怡又把傅烨伟叫过来,亲自给他讲解面试的注意事项。
她把近几年常见的面试题型整理成册,重点标注了答题思路和技巧。
傅烨伟听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拿出手机回消息。
“表姐,你说考官会不会故意刁难我?”他忽然问。
“只要你准备充分,态度端正,就不会。”马嘉怡耐着性子说。
“哦。”傅烨伟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我哥们儿说,这种面试就是走个过场,关键还是得上面有人打招呼。”
马嘉怡整理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傅烨伟年轻却带着几分世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打好基础比什么都重要。”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他,“拿回去好好看。”
傅烨伟接过资料,随手翻了翻,塞进背包里。
“谢了表姐,那我先走了,朋友还等着我开黑呢。”
他匆匆离开,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马嘉怡独自坐在客厅里,夜色透过窗户漫进来,笼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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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试结果出来的那天,马嘉怡正在整理档案。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赵秀蓉。
她刚接起,对面就传来几乎是尖叫的狂喜声音:“嘉怡!嘉怡!过了!烨伟过了!总成绩第三!被录取了!”
背景音里是傅烨伟兴奋的吼叫和亲戚们七嘴八舌的祝贺声。
马嘉怡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的声浪稍歇,才平静地说:“恭喜了,姨妈。”
“嘉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赵秀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周末!周末一定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姨父亲自下厨!”
“姨妈,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马嘉怡婉拒。
“那不行!必须来!就这么说定了!”赵秀蓉不容置疑地定了下来,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办公室的同事好奇地问:“马姐,家里有喜事啊?”
“嗯,表弟考上了事业单位。”马嘉怡笑了笑,继续低头整理文件,看不出太多喜怒。
周末,马嘉怡还是提了一盒水果,去了姨妈家。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阵阵笑声和喧哗声。
敲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亲戚,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糖果。
傅烨伟被众人围在中间,意气风发,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赵秀蓉看见马嘉怡,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果,拉着她的手:“嘉怡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这热情比以往更甚,却让马嘉怡觉得有些刻意和不自在。
饭菜很丰盛,姨父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席间,赵秀蓉不停地给马嘉怡夹菜,口口声声说着感谢。
“烨伟这次能考上,真是全靠嘉怡帮忙。”赵秀蓉举起酒杯,“来,我们一起敬嘉怡一杯!”
大家都举起酒杯,说着恭维和感谢的话。
傅烨伟也笑嘻嘻地举杯:“谢谢表姐!”
马嘉怡勉强笑着,喝下了那杯酒,喉咙里却有些发涩。
饭后,赵秀蓉把马嘉怡拉到卧室,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
“嘉怡,这点心意你一定收下!给你买件衣服穿!”赵秀蓉压低声音说。
马嘉怡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红包推了回去:“姨妈,这不行!我帮烨伟是应该的,怎么能收钱?”
“哎呀,你跟姨妈还客气什么!快拿着!”赵秀蓉硬要往她手里塞。
“真不能要。”马嘉怡态度坚决,“您这样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推搡了几次,赵秀蓉见马嘉怡态度坚决,只好把红包收了回去,脸上有些讪讪的。
“那……那下次,下次姨妈再好好谢你。”
从卧室出来,马嘉怡去洗手间,经过厨房时,听到里面传来赵秀蓉和姨父的低语。
姨父的声音:“嘉怡不要就算了,她也不缺这点。”
赵秀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她帮自家亲戚,还不是应该的?估计是嫌少吧。
再说了,她在里面能有多大面子?说不定就是碰巧了,主要还是咱儿子自己争气!”
马嘉怡的脚步停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厨房门,默默地转身走回了客厅。
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借口单位还有事,提前离开了姨妈家。
下楼的时候,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她却觉得有点冷。
04
录取通知书正式下达后,赵秀蓉就开始张罗着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庆功宴。
她在家族群里兴奋地宣布了这个消息,邀请大家务必赏光。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恭喜的、凑趣的、打听细节的消息刷了屏。
马嘉怡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没有发言。
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邀请,但以什么身份呢?是功臣,还是仅仅是一个需要到场凑数的亲戚?
几天后,电子请柬通过微信群发了出来。
大红的底色,烫金的艺术字,设计得颇为讲究。
“诚挚邀请您莅临傅烨伟先生入职庆贺宴……”
马嘉怡点开请柬,仔细查看受邀宾客名单。
名单很长,滚动了好几下才到底。七大姑八大姨,傅烨伟的朋友同学,甚至一些远房亲戚和赵秀蓉的牌友都在列。
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深,却带着清晰的钝痛。
她关掉了请柬界面,家族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更新,讨论着宴席的菜式、地点。
没有人问起为什么名单里没有马嘉怡。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宴席那天晚上,马嘉怡一个人在家。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饭店方向燃放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很是热闹。
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是家族群里在实时分享宴席的照片和视频。
傅烨伟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端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
赵秀蓉穿着喜庆的旗袍,满脸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菜肴丰盛,气氛热烈。每一张照片都洋溢着欢乐和满足。
马嘉怡一张张翻过去,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演出。
她看到有亲戚在群里@她,问:“嘉怡怎么没来?”
过了一会儿,赵秀蓉回复了:“嘉怡单位今晚临时有事,来不了,真可惜。”
后面跟着几个表示遗憾的表情。
马嘉怡看着这行字,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她退出微信群,把手机关成静音,扔到了沙发角落。
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地笑着,嘉宾们嬉笑打闹。
但马嘉怡觉得房间里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为傅烨伟修改简历的那些深夜,想起去找林科长时心里的忐忑,想起一遍遍辅导面试的耐心。
这一切,在那一桌缺席的宴席和那个轻描淡写的“单位有事”的借口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她并非贪图那一声感谢或那一顿饭,只是这种被刻意忽视、被用过即弃的感觉,像细细的沙子硌在心里,很不舒服。
夜深了,鞭炮声早已平息,家族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马嘉怡走到阳台上,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吹过来。
城市依旧灯火璀璨,每一盏灯背后,或许都藏着类似的故事。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不是第一次体会,只是每一次,都难免有些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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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的第二天是周末,马嘉怡去母亲家吃饭。
一进门,就感受到气氛有些异样。母亲欲言又止,父亲看报纸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吃饭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嘉怡,昨天……你姨妈家请客,你怎么没去?”
马嘉怡夹菜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单位有点事,走不开。”
“哦……”母亲应了一声,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听你三舅妈说,宴席办得可气派了,去了好多人。”
“嗯,看群里照片是挺热闹的。”马嘉怡继续吃饭,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三舅妈说……席上,烨伟那孩子,有点太高调了。
挨桌敬酒,说自己笔试虽然不行,但面试发挥得多好多好,全靠实力逆袭。”
父亲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示意母亲别说了。
母亲叹了口气,给马嘉怡夹了块排骨:“吃饭,吃饭。”
马嘉怡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傅烨伟在众人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自己所谓的“实力”。
而赵秀蓉,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绝不会主动提起背后那些不光彩的“操作”。
甚至可能,还会刻意回避,生怕别人知道儿子是靠了关系才上去的。
用过饭,马嘉怡帮母亲收拾碗筷。
在厨房里,母亲一边洗碗,一边低声说:“你姨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有点……势利。
现在烨伟考上了,她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也别往心里去。”
马嘉怡拧干抹布,擦着灶台,笑了笑:“妈,我没事。本来我也没图他们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那根刺,终究是扎得更深了些。
周一下班,马嘉怡在单位附近的超市买东西,恰好遇到了也来买东西的三舅妈。
三舅妈是个藏不住话的热心肠,一见到马嘉怡,就拉着她走到一边。
“嘉怡啊,周末你没去,真是可惜了。”三舅妈压低声音,“你没看见烨伟那样儿,好像考了个状元似的!满场飞!”
马嘉怡推着购物车,笑了笑,没接话。
三舅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姨妈也是,光顾着听人家夸他儿子了。
有人问起你怎么没来,她就说你有事。
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说烨伟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你猜你姨妈咋说?”
马嘉怡看向三舅妈。
三舅妈撇撇嘴:“她赶紧说,‘哪里哪里,嘉怡也就是帮忙看了看简历,主要还是烨伟自己争气!面试可是实打实的本事!’这话说的,好像生怕沾上你似的。”
三舅妈叹了口气,拍拍马嘉怡的手:“嘉怡,舅妈知道你这孩子实在,帮了忙也不图啥。但有些人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得心里有数。”
“谢谢舅妈,我知道了。”马嘉怡点点头,心里那片凉意逐渐蔓延开。
原来,不仅仅是遗忘,更是刻意地划清界限。
她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超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一场与自己有关却又无关的闹剧。
她开始反思,自己当初帮忙,到底是为了那点残存的亲情,还是为了证明自己那点可怜的价值?
或许两者都有。但现在,这两种动机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06
时间平静地过了半个多月。
傅烨伟已经去新单位报到,据说适应得不错。
家族群里,赵秀蓉偶尔还会发一些儿子在新单位食堂吃饭、参加活动的照片,言语间充满骄傲。
马嘉怡很少在群里发言,只是默默地看着。
一天下午,马嘉怡去给领导送文件,在办公楼安静的走廊里,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林宏伟。
“林科。”马嘉怡停下脚步,打招呼。
“小马啊。”林宏伟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正好,有件事跟你通个气。”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窗外是机关大院,几棵老树枝叶繁茂。
“是关于那个‘长远人才发展计划’。”林宏伟不紧不慢地说,“就是支援偏远贫困县的八年轮岗项目,上面催着要落实名单了。”
马嘉怡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计划她有所耳闻,条件艰苦,期限长,虽然是镀金,但愿意去的年轻人很少。
“今年名额紧张,要求必须是有潜力的年轻骨干。”林宏伟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嘉怡一眼,“你们科室新来的那个小刘,孩子刚上幼儿园,肯定去不了。
其他几个,要么年龄超了,要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那个表弟,傅烨伟,不是刚入职吗?年轻,没家庭负担,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马嘉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林宏伟,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瞬间明白了。林宏伟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提醒。用了他的关系,总要有所付出。这个“付出”,可能就是让傅烨伟去填这个“坑”。
或者说,在林宏伟看来,这或许根本不算“坑”,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对傅烨伟这种靠关系进来的人的“合理”安排。
马嘉怡垂下眼眸,看着光洁的地板砖上两人的倒影,声音平静无波:“组织上的安排,我们肯定支持和理解。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
她没有为傅烨伟求情,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不情愿。
林宏伟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嗯,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文件过几天就会下发到各单位。先跟你打个招呼。”
“谢谢林科。”马嘉怡微微颔首。
“去忙吧。”林宏伟挥挥手,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马嘉怡站在原地,看着林宏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窗外阳光明媚,树影婆娑,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知道,这个派遣令一旦下来,对傅烨伟和赵秀蓉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八年,贫困县,这意味着傅烨伟刚刚开始的“安稳”生涯将被彻底打乱。
而自己,明明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却选择了沉默。
是因为对赵家忘恩负义的不满吗?是因为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吗?
或许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对规则冰冷的认知。
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什么帮助是无需代价的。得到了不该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就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代价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
而她,在潜意识里,或许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所以当它真的来临时,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甚至……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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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遣通知正式下达的那天下午,马嘉怡正在整理季度考核材料。
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
马嘉怡抬起头,看到傅烨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傅烨伟?你怎么来了?”马嘉怡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傅烨伟几步冲到她的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纸狠狠拍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是什么?!表姐!你告诉我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