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县委书记程泽洋到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川县不大的官场里漾开层层涟漪。
与以往任何一位领导都不同,这位新书记有个鲜明的特点:不喝酒,爱品茶。
这看似简单的个人喜好,却让许多习惯于在酒桌上联络感情、推进工作的干部们犯了难。
县政府办公室的科员李晓雪,像往常一样,在清晨七点五十分准时走进县委大楼。
她听见走廊里、茶水间,甚至卫生间,人们都在低声议论着这位新书记,以及他那独特的“茶”规矩。
办公室老同志何淑芬拉住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晓雪,听说程书记品茶极讲究,是位‘茶痴’。”
“这回啊,吕副书记和曹主任他们,可有的忙喽。”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李晓雪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她在这个办公室里,向来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琐碎的工作。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大楼里看似一切如常,却又分明涌动着一种隐秘的、急于讨好新主人的焦灼气氛。
没有人会想到,几天后,在这场围绕“茶”展开的微妙博弈中,打破局面的,竟会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孩。
而她递上的,并非任何名贵茶叶,仅仅是一瓶普通的凉白开。
这个看似冒失甚至可笑的举动,将如何改变她的命运?那瓶凉白开的背后,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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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川县委办公楼三楼东侧,县政府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紧绷感。
李晓雪坐在靠窗的角落工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整理着上周的会议纪要。
她的动作娴熟而安静,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易被人察觉。
办公室另一头,县委办主任曹辉正拿着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透着显而易见的殷勤。
“对,对,程书记今天上午九点就到,我们已经都安排好了,请您放心!”
挂了电话,曹辉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环顾办公室。
他的目光掠过埋头工作的众人,最后落在正端着茶杯走过来的何淑芬身上。
“淑芬,会议室再检查一遍,茶叶……对,茶叶泡上了吗?要用最好的那个!”
何淑芬连忙点头:“曹主任,都准备好了,用的明前龙井,水也是刚开的。”
曹辉似乎还不放心,又快步走向会议室方向,亲自去查看了。
何淑芬走到李晓雪桌边,压低声音:“瞧见没?曹主任这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李晓雪抬起头,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习惯了何淑芬这种爱打听、爱议论的性格。
何淑芬是办公室的老资格,消息灵通,人也热情,就是有时候话多了点。
“听说这位程书记,是从省政策研究室下来的,笔杆子厉害,背景也深。”何淑芬自顾自地说着。
“而且啊,最特别的是,烟酒不沾,就喜欢品茶。这下可把那些指望在酒桌上套近乎的人难住了。”
李晓雪停下打字,轻声问:“不喝酒,不是挺好?”
“好什么呀!”何淑芬撇撇嘴,“咱们这地方,好多事情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
“不喝酒,意味着很多老办法行不通了。吕副书记他们,这会儿估计正头疼呢。”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县委副书记吕广安走了进来。
他面色红润,身材微胖,总是带着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精明的光。
“曹主任呢?”吕广安环视一周,声音洪亮。
曹辉闻声从会议室小跑着出来,脸上堆满笑容:“吕书记,您来了,都准备妥当了。”
吕广安点点头,目光落在曹辉身上:“程书记的喜好,都摸清楚了吧?茶叶准备得怎么样?”
“按您吩咐,几种顶级的都备着了,龙井、普洱、大红袍,都有。”曹辉赶紧汇报。
“嗯,”吕广安沉吟了一下,“光有名茶还不够,关键是要投其所好。”
“我打听过了,程书记对茶道颇有研究,泡茶的水温、器具,都马虎不得。”
“你找个机灵点、懂点茶的人,专门负责程书记这边的茶水服务。”
曹辉连连称是,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原县委书记秘书张俊杰身上。
张俊杰年轻干练,是前任书记的红人,正有些忐忑地站在不远处。
“小张,”曹辉招招手,“你以前跟着老书记,也见识过不少场面,程书记这边,你先多费心。”
张俊杰立刻挺直腰板:“主任放心,我一定尽力办好。”
吕广安拍了拍张俊杰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俊杰啊,好好干,给新书记留下个好印象,机会多的是。”
张俊杰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职业化的笑容掩盖:“谢谢吕书记提点。”
李晓雪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这些高层的人事安排和微妙互动,离她很遥远。
她只是一个普通科员,负责最基础的文书和会务工作,安稳度日就是她最大的期望。
九点整,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曹辉和吕广安立刻迎了出去,其他人也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李晓雪跟着站起身,透过玻璃窗,看见一行人正从走廊那头走来。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略显疏离的微笑。
这就是新任县委书记程泽洋。李晓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位即将影响青川县未来的人。
他与李晓雪想象中威严的县委书记形象有些不同,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
程泽洋在众人的陪同下,径直走向会议室,并没有在办公室停留。
经过门口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办公室内部,眼神平静而深邃。
那目光掠过李晓雪时,没有丝毫停留,就像掠过一件办公室里的寻常摆设。
一行人进入会议室后,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但一种新的躁动开始弥漫。
何淑芬又凑到李晓雪身边,小声说:“瞧见没?程书记这气场,跟以前的领导真不一样。”
李晓雪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那种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坐回工位,继续工作,心里却莫名地想起刚才程泽洋掠过的那个眼神。
平静,但似乎藏着很重的心事。这是她对这位新书记的第一印象。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办公楼前的香樟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青川县新的一页,就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悄然翻开了。而李晓雪的生活,也将从这一天起,开始偏离她预设的轨道。
02
程泽洋到任后的几天,县委大楼里的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各种关于新书记的小道消息在私下里流传,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依旧是他对茶的偏好。
有人听说他偏好陈年普洱,有人说他独爱武夷岩茶的岩韵,还有传言说他收藏了不少紫砂名壶。
吕广安副书记和曹辉主任明显加大了“投茶问路”的力度,各种包装精美的茶叶礼盒时常出现在办公室。
李晓雪依旧做着她的日常工作,打印文件、整理档案、安排会议,按部就班。
这天下午,曹辉吩咐她到档案室,查找一些往年的调研报告,说是程书记需要参考。
档案室位于大楼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味道。
李晓雪按照编号,在密集架之间寻找着需要的文件。档案室很大,分类也不算特别清晰。
在寻找的过程中,她不小心碰落了一摞放在架子边缘的旧期刊和内部资料。
她蹲下身,耐心地将散落一地的纸张一一拾起,准备重新归类放好。
就在整理这些看似废弃的资料时,一本纸张已经泛黄、装订简陋的薄册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册子封面上印着《农村发展研究通讯》的字样,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内部刊物。
李晓雪本想随手将其放回原处,但翻开的一页上一行标题吸引了她的目光:《基层调研札记:回归简单,倾听真实的声音》,作者署名正是“程泽洋”。
她看了看出版日期,是十五年前。那时的程泽洋,应该还只是省政策研究室的一名普通干部。
出于好奇,李晓雪借着档案室昏暗的灯光,粗略地浏览起这篇旧文。
文章记录的是程泽洋当年在某个偏远山区下乡调研的经历和感悟。
文字朴实,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真诚和思考。
其中有一段话,让李晓雪的目光停留了许久:“...老乡用粗瓷碗给我盛了一碗凉白开,那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是我喝过最解渴的饮品。
在基层,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精美的盛宴,而是这种朴素的真诚。
我们搞调研、做工作,有时候是不是太注重形式,反而忽略了本质?
回归简单,才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看到最真实的问题...”
李晓雪合上册子,心中泛起一丝微澜。这篇尘封已久的文章,让她看到了程泽洋的另一面。
一个十五年前,还会为老乡一碗凉白开而感慨、强调“回归简单”的年轻干部。
这与如今传闻中那位对茶道极为讲究、品味高雅的县委书记,似乎有些难以重合。
是人在高位后自然会变的精致化,还是那碗“凉白开”代表的朴素情怀,依然藏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
她将这本薄册子小心地放在那摞需要带走的文件最上面,打算一起带回办公室。
或许曹主任会认为这篇文章对程泽洋了解当前青川县情况有所帮助?
回到办公室,李晓雪将找到的文件交给曹辉。
曹辉正忙着接电话,只是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文件列表,随口问道:“都齐了吧?”
“齐了,曹主任。还有一本程书记多年前的文章,我觉得可能有点参考价值,就一起拿来了。”
曹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停留。
他匆匆翻检着那些近年的调研报告,嘴里念叨着:“好,我这就给程书记送过去。”
他拿起那摞文件,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那本薄薄的《农村发展研究通讯》被压在最下面。
李晓雪看着曹辉离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便释然了。
一篇十五年前的旧文,在曹主任这些人看来,大概确实没什么实际用处吧。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绚烂的晚霞。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何淑芬走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李晓雪摇了摇头:“淑芬姐,你们先去吧,我把手头这点事情做完。”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她的思绪却不时飘向那篇短文,飘向十五年前那个接过老乡一碗凉白开的年轻干部。
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宦海沉浮中。十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很多东西。
但她潜意识里又觉得,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或许并不会轻易消失。
那篇短文里的真诚和反思,不像完全是装出来的。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这种直觉在现实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在这个讲究实际利益的圈子里,谁会去在意一位领导十五年前写过的一篇小文章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关掉电脑,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三楼东侧尽头那间新挂上牌子的书记办公室。
门紧闭着,里面亮着灯。程泽洋应该还在工作。
不知道曹主任送去的文件,他看了没有?那本薄薄的册子,他会不会注意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转身走向楼梯口。这些,终究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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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县委办内部围绕“茶”展开的暗流越发明显。
吕广安副书记和曹辉主任显然是这场“投其所好”行动的主导者。
李晓雪不止一次看到,曹辉办公室里会悄悄进出一些带着精美茶叶包装盒的人。
张俊杰作为临时指定的服务人员,压力显而易见。
他本就因为前任书记调离而处境微妙,急需在新书记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天上午,李晓雪去茶水间冲洗杯子,正好遇见张俊杰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摆弄一套茶具。
紫砂壶、公道杯、茶滤、茶宠...一应俱全,看起来价格不菲。
张俊杰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边对照着手机上的视频,一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冲泡的步骤。
“水温和时间一定要精准,这步错了,整壶茶就废了。”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看见李晓雪进来,张俊杰有些尴尬地直起身,擦了擦手。
“晓雪啊,你来帮我看看,这茶汤颜色对不对?我总觉得差点意思。”
李晓雪走过去,看了看公道杯里橙黄透亮的茶汤,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我不太懂茶,张秘书。不过闻着很香,颜色也挺好看的。”
张俊杰叹了口气:“程书记是行家,糊弄不得。吕书记特意交代,一定要体现出专业和用心。”
他指了指台子上那几个精致的陶瓷茶叶罐:“这是吕书记托关系弄来的牛栏坑肉桂,据说一斤要上万。”
“还有这个,八十年代的熟普洱,老茶客才懂的珍品。”
李晓雪看着那些包装奢华、来历不凡的茶叶,心中不禁感慨。
为了投新书记所好,这些人真是下了血本,也费尽了心思。
相比之下,她那日发现的程泽洋旧文中提到的“粗瓷碗里的凉白开”,显得如此寒酸和不合时宜。
“程书记...好像挺严格的?”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张俊杰压低了声音:“何止严格,是根本摸不透。前几天我泡的茶,他都是礼貌性地尝一口,就放下了。”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吕书记和曹主任比我还着急,天天问我进展。唉,这差事真不好干。”
正说着,曹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俊杰,茶准备好了吗?程书记马上开完会了。”
张俊杰赶紧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最后一遍温杯烫盏。
李晓雪默默地退出茶水间,回到自己的工位。她看得出来,张俊杰的紧张是真实的。
整个办公室,不,是整个县委大楼,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试图解读新书记喜好的集体焦虑中。
午休时间,何淑芬凑过来,神秘地说:“晓雪,你发现没?咱们这楼里,茶香都比以前浓了。”
李晓雪笑了笑,没有接话。
何淑芬继续道:“我听说啊,不止吕书记他们,下面好多局委办的头头,也都在到处搜罗好茶呢。”
“都想趁着新书记刚来,赶紧搭上线。这时候谁要是能投准了程书记的喜好,那就占了大先机了。”
李晓雪想起档案室里那篇旧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也许...程书记并不一定真的在乎茶叶有多名贵呢?”
何淑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拍了拍她的肩膀:“晓雪啊,你还是太年轻。
到了程书记这个位置,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讲究则已,一讲究那就必须是顶级的。”
“这叫品味,也是身份。你递上去一杯普通茶,那不是寒碜人吗?”
李晓雪低下头,没有再争辩。何淑芬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现实而功利。
也许真的是她太天真,把一篇陈年旧文里的情怀太当回事了。
下午,李晓雪被安排去小会议室做服务,程泽洋在那里听取农业局的汇报。
她提前进去摆放水果和茶杯。按照张俊杰的嘱咐,她特意取来了那套昂贵的紫砂茶具。
程泽洋准时走进会议室,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表情平静。
农业局局长汇报时,程泽洋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切中要害。
李晓雪在一旁负责添水。她注意到,程泽洋面前那杯张俊杰精心冲泡的肉桂,自始至终只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
反倒是旁边那杯她按照惯例准备的普通饮用水,被他喝掉了大半。
会议中途,程泽洋停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专注地听取汇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晓雪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想起那篇文章,想起那句“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精美的盛宴,而是朴素的真诚”。
一个荒谬的、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
这太冒险了,也太不合常理。在所有人都绞尽脑汁献上名茶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去递上一杯白水?
那不仅会显得她不懂规矩,更可能被认为是对领导的不尊重。
她收敛心神,继续做好自己的服务工作。会议结束后,她安静地收拾着会场。
程泽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拭桌子的李晓雪。
“小姑娘,”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的水,温度刚好,谢谢。”
李晓雪愣了一下,连忙说:“程书记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程泽洋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李晓雪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
那句简单的“温度刚好,谢谢”,和她脑海中那个荒谬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桌上那杯几乎没动的、价格昂贵的茶汤,又看了看那杯见底的清水。
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悄悄发生着变化。那篇旧文,或许并不只是一篇旧文。
04
程泽洋一句看似随口的感谢,像一颗小石子,在李晓雪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涟漪。
但她很快告诫自己,不要过度解读。领导对基层工作人员表示一下客气,是常有的事。
然而,接下来几天的观察,却让她心中的疑惑有增无减。
无论是小型汇报会还是座谈会,张俊杰奉上的茶,无论多么名贵,冲泡得如何讲究,
程泽洋都只是礼貌性地沾唇即止,很少真正喝完。
反倒是那杯总是默默放在一旁的普通饮用水,消耗得很快。
李晓雪开始更加留意程泽洋的举止。她发现,这位新书记工作强度很大,
经常伏案疾书到很晚,眉头微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专注。
在他略显疲惫,停下来休息的片刻,伸手去拿的,往往是水,而非茶。
这种观察细微到几乎无人注意,但李晓雪却莫名地上了心。
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确保程泽洋会议桌上的水杯总是满的,水温保持适口。
这天,市里来了一个考察团,程泽洋亲自陪同座谈,规格很高。
吕广安和曹辉高度重视,亲自督阵会务。张俊杰更是如临大敌,
将他最新搞到的一些据说极稀有的凤凰单丛拿了出来,精心准备。
会议室里茶香四溢,宾主言欢,气氛融洽。李晓雪作为服务人员之一,在一旁随时待命。
她注意到,程泽洋与客人交谈时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展现出了深厚的学识和素养。
但当张俊杰将冲泡好的茶汤恭敬地奉上时,程泽洋依旧只是微笑着接过,
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称赞了一句“好茶”,便轻轻将茶杯放下了。
整个下午的座谈,他面前那杯茶,几乎没怎么动。
中途休息时,程泽洋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他似乎有些口渴,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目光扫过摆放着各种名茶和茶点的桌子,最后落在了角落的饮水机上。
李晓雪正站在饮水机旁,准备为客人们添水。她捕捉到了程泽洋那个细微的动作和目光。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走了过去。
“程书记,您喝水。”她将水杯递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程泽洋转过身,看到递到面前的水杯,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水杯移到李晓雪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一丝探究,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闪而过。
然后,他接过水杯,温和地说了声:“谢谢。”
这一次,他实实在在地喝掉了大半杯水,才将杯子递还给李晓雪。
“忙了一下午,你也辛苦了。”他额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和。
“不辛苦,程书记。”李晓雪接过空杯子,心跳有些加速。
她不确定自己这个举动是否冒昧,但从程泽洋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引起不快。
吕广安正好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但很快便笑容满面地对程泽洋说:“程书记,单丛还合口味吗?俊杰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程泽洋微笑着点头:“茶很好,小张费心了。”
他的回答得体而客气,听不出任何不满,但也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赞赏。
吕广安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随即又热情地邀请程泽洋继续接下来的议程。
李晓雪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她刚才的举动,可以说是有些冒险的。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越过专门负责茶水的张俊杰,直接给书记递水,
严格来说,有些不合规矩。好在程泽洋并没有表现出介意。
她偷偷看了一眼张俊杰,他正忙着整理茶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小插曲。
但吕广安那个诧异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座谈结束后,李晓雪跟着其他工作人员一起收拾会场。
何淑芬凑过来,小声问她:“晓雪,刚才休息时,是你给程书记递的水?”
李晓雪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看程书记好像有点渴。”
何淑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注意到了,程书记好像更爱喝水。”
“不过啊,这种场合,还是让俊杰去伺候比较好,咱们别抢了风头,免得得罪人。”
李晓雪明白何淑芬是好意提醒。在机关里,层级和分工是很敏感的事情。
“我知道了,淑芬姐,下次注意。”她轻声应道。
下班走出县委大楼,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
李晓雪的心情却有些纷乱。她越来越确信,程泽洋对“茶”的态度,并非像外界传言的那么简单。
那种客气和疏离,与其说是对茶的品味挑剔,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
他似乎在用这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拒绝着某种围绕“茶”而形成的讨好和围猎。
而那杯普通的水,反而让他显得更放松,更真实。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同时,她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个发现,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科员,这些观察和猜测,最好还是埋在心里。
然而,命运的齿轮,有时就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开始悄然转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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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晓雪给程泽洋递水的小插曲,虽然当时没掀起什么波澜,但似乎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最明显的是张俊杰。他对李晓雪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以往,张俊杰作为书记秘书(虽然是前任的),对李晓雪这样的普通科员,
虽然谈不上傲慢,但也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毕竟层级不同。
但现在,他偶尔会主动跟李晓雪搭话,话题也总会若有若无地绕到程泽洋身上。
这天,李晓雪在复印室遇到张俊杰,他正抱着一摞文件等着复印。
“晓雪,忙着呢?”张俊杰笑着打招呼,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张秘书。”李晓雪点头回应,继续操作着复印机。
“最近几次会议,我看程书记好像挺满意你服务的?特别是倒水挺及时的。”张俊杰状似随意地说。
李晓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保持平静:“都是分内工作,应该的。”
“是啊,服务工作看似简单,其实也有讲究。”张俊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晓雪,你平时给程书记倒水,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水温?或者偏好哪种水?”
李晓雪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张俊杰。他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请教,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看来,吕副书记和曹主任给他的压力确实不小,以至于他开始向自己这个“边缘人”打探消息了。
“我没注意太多,”李晓雪斟酌着词句,“就是按常规,准备常温水。”
张俊杰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不甘心地问:“那...程书记有没有对哪种茶表示过兴趣?哪怕多喝一口的?”
李晓雪摇了摇头:“这个我真没留意。张秘书,程书记的茶水不一直都是你在负责吗?”
张俊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烦恼:“是啊,可我总觉得摸不准脉。吕书记那边催得紧...”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立刻收住话头,换上职业性的笑容:“没事了,你忙吧。”
抱着复印好的文件,张俊杰匆匆离开了复印室。
李晓雪看着他的背影,能感受到他那份急于求成却又无处着力的焦灼。
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因为程泽洋这位新书记难以捉摸的“茶口味”而显得有些压抑。
曹辉主任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少了,经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吕广安副书记来办公室的频率也高了,每次来,都会把曹辉或者张俊杰叫到一边低声交谈片刻。
他们交谈时,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包括李晓雪。
那种目光,带着评估和审视的意味,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埋头工作,避免与这些高层级的微妙互动产生任何关联。
何淑芬倒是依旧故我,该说说,该笑笑,但也时常感叹:“这新书记一来,感觉空气都变重了。还是以前好啊,没这么多讲究。”
李晓雪没有附和。她心里清楚,变化的不是空气,而是人心。
人们因为无法准确把握新领导的喜好而焦虑,因为既有的处事规则被打破而不安。
这天下午,办公室只剩下李晓雪和何淑芬两人在整理文件。
曹辉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直接问何淑芬:“张俊杰呢?”
“俊杰好像去吕书记那边了。主任,有事?”何淑芬答道。
曹辉烦躁地挥挥手:“还能有什么事!吕书记又问起程书记对茶叶的反应。”
“这俊杰也是,这点事都办不好。程书记要真是不满意,干脆换人伺候算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何淑芬连忙打圆场:“主任您别急,程书记可能就是口味独特,需要时间摸准。”
曹辉哼了一声,目光落到一直沉默的李晓雪身上,忽然问:“李晓雪,你最近几次会议服务,觉得程书记怎么样?好相处吗?”
李晓雪抬起头,谨慎地回答:“程书记挺平易近人的,没什么架子。”
“哦?”曹辉似乎来了兴趣,“具体说说,比如他有什么交代?或者对什么比较在意?”
李晓雪感到一丝压力,她不想卷入太深,只好泛泛地说:“程书记就是要求会议准备充分,细节到位。其他的...我没太注意。”
曹辉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最终,他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忙吧。等俊杰回来,让他立刻来找我。”
曹辉离开后,何淑芬拍拍胸口:“吓我一跳,曹主任今天火气不小。”
她转向李晓雪,压低声音:“晓雪,你说程书记这关,俊杰能不能过去?要是过不去...”
后面的话何淑芬没明说,但李晓雪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张俊杰失宠,
那么书记秘书这个关键位置就会空出来,势必会引起一番新的争夺。
而她自己,刚才似乎也被曹辉纳入了某种观察的视野。这让她感到不安。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并不想成为任何人注意的焦点,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下班路上,李晓雪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推向漩涡的边缘。
她想起了老家门前那条平静的小河,小时候她喜欢坐在河边看水。
水面之下,往往暗流涌动。现在的县委办公室,就像那条看似平静的河。
而她,这叶无意间飘落的小舟,还能安然停留在岸边吗?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加倍小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希望这场因“茶”而起的风波,能尽快平息。
然而,一场即将到来的下乡调研,将把她彻底推入漩涡的中心。
06
程泽洋到任半个月后,决定对青川县下辖的几个偏远乡镇进行一次深入调研。
第一站,是距离县城最远、山路最难走的云雾山镇。
调研队伍阵容不小,程泽洋亲自带队,吕广安副书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
以及相关局办的主要负责人随行。办公室这边,曹辉主任和张俊杰自然陪同。
考虑到调研任务繁重,行程紧凑,曹辉特意多带了一个办公室工作人员负责杂务。
这个人选,出乎不少人意料,落在了李晓雪头上。
通知是曹辉亲自跟她说的:“晓雪,这次下乡调研,你跟着一起去,主要负责会务记录和一些后勤琐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几次会议服务,程书记好像没什么不满意。好好表现。”
李晓雪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忐忑。这种重要活动,通常轮不到她这样的普通科员。
她猜测,这可能与她之前几次“不起眼”但“没出错”的服务有关,
也可能与曹辉那天对她突如其来的“关注”有关。
何淑芬私下里对她说:“让你去是好事,多见见世面。不过跟紧领导,少说话多做事,千万别出错。”
李晓雪把叮嘱记在心里。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仔细检查了要带的物品:笔记本、录音笔、相机,以及一些常备的文具和药品。
鬼使神差地,在收拾行李时,她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瓶,犹豫了一下。
这个保温瓶效果很好,能保冷也能保温。她通常习惯早上从家里灌一瓶凉白开带去单位。
这次,她想了想,还是把保温瓶塞进了行李袋。或许路上口渴时能用得上。
次日清晨,车队准时从县委大院出发。三辆越野车,程泽洋坐在中间一辆的前排。
李晓雪被安排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排,旁边堆放着一些物资。
车子驶出县城,道路逐渐变得崎岖。初夏的山林,郁郁葱葱,景色很美。
但蜿蜒的山路和频繁的颠簸,让不少久坐办公室的人开始感到不适。
李晓雪还好,她从小在山村长大会,习惯了山路。她透过车窗,看着沿途的风景。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车队在一个岔路口暂时停下休息。
众人纷纷下车透气。程泽洋和吕广安等人站在路边,指着远处的山峦交谈着。
李晓雪看到程泽洋的脸色似乎有些疲惫,嘴唇也有些发干。
山间的阳光虽然不算烈,但长时间行车,加上空气干燥,很容易口渴。
张俊杰立刻从车上拿出准备好的矿泉水和精致的茶杯,小跑着送到领导们面前。
“程书记,吕书记,喝点水。我还带了点清茶,可以提提神。”张俊杰殷勤地说。
程泽洋接过矿泉水,喝了几口,对那杯茶只是摆了摆手:“不用茶了,谢谢。”
吕广安倒是接过了茶杯,呷了一口,称赞道:“俊杰准备得周到,这茶不错。”
短暂的休息后,车队继续前行。越往山里走,路况越差,颠簸得越发厉害。
李晓雪注意到,前面那辆车里,程泽洋几次抬手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晕车不适。
中午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云雾山镇政府。简单的午饭后,调研座谈立即开始。
镇里的汇报准备得很充分,但问题也确实不少,主要集中在交通不便、产业单一、年轻人外流等方面。
程泽洋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记录也很详细。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
散会时,已是傍晚。按照计划,调研组当晚住在镇上的招待所,第二天一早继续走访村庄。
晚饭是镇里安排的,虽然程泽洋明确要求从简,但还是摆了好几桌。
席间,免不了又是一番以茶代酒的敬让。程泽洋应对得体,但李晓雪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倦意。
晚饭后,程泽洋谢绝了镇领导陪同散步的邀请,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
李晓雪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帮忙把明天要用的资料分送到各位领导的房间。
当她抱着资料走向程泽洋的房间时,在招待所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
看到了程泽洋的身影。他正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院子很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晚风还是断断续续地送来了一些话语。
李晓雪本打算悄悄绕开,却无意中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是啊,又下乡了...条件比当年好多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忘不了啊...那年下乡,中暑了,老乡给的那碗凉白开...”
“...最是难得...现在...围上来的都是...唉...”
后面的话,随着风转向,变得模糊不清。
但“凉白开”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李晓雪!
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怦怦直跳。档案室里那篇旧文的内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老乡用粗瓷碗给我盛了一碗凉白开,那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是我喝过最解渴的饮品...”
原来,那不是文章里的艺术加工,而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是他内心深处珍视的一段过往!
她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直到程泽洋打完电话,转过身,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李晓雪有些慌乱,连忙低下头:“程书记,我来送明天调研的资料。”
程泽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好,放到房间桌上吧。”
他的语气很自然,似乎并没有介意她可能听到了什么。
李晓雪快步将资料送进房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小院。
回到自己简陋的房间,她的心依旧跳得很快。
那个偶然听到的电话片段,与那篇旧文,与她之前的观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程泽洋不是不喜欢茶,他或许只是不喜欢围绕“茶”所衍生出的那种刻意的奉承和复杂的交际。
在他心里,始终保留着对那份“朴素真诚”的珍视,对那碗“凉白开”所代表的纯净的怀念。
这个发现,让她窥见了这位新任县委书记内心柔软而真实的一角。
也让她意识到,吕广安、曹辉、张俊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努力的方向就错了。
他们想用名茶和茶道来讨好他,却不知道,他或许更渴望的,只是一份不掺杂质的水的清澈。
这个夜晚,李晓雪失眠了。她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关乎许多人前程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灼烧。她该怎么做?装作不知道?还是...?
窗外,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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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清晨,调研组早早出发,前往云雾山镇最偏远的几个村走访。
山村的道路更加狭窄坎坷,有些路段甚至只是碎石土路,车辆颠簸得非常厉害。
程泽洋坚持要深入到最困难的农户家中去看一看,了解最真实的情况。
一上午,他们走访了三户人家,有因病返贫的,有因缺乏劳力而生活艰难的。
程泽洋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深入,不仅问收入、问困难,也问政策落实情况,问村民的想法。
李晓雪负责记录,她看到程泽洋在听到一些切实的困难时,眉头紧锁,
在看到一些村民虽然贫困却依然乐观坚韧时,眼神中会流露出由衷的赞赏和同情。
这与他在县委大楼里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形象有些不同,更接地气,也更有人情味。
中午,他们在村支书家简单吃了顿便饭。饭菜很朴素,都是农家自产的食材。
程泽洋吃得很香,还和村支书聊起了农事,显得很放松。
饭后,没有休息,调研继续。下午的行程是去看一片高山茶园,
这是镇里近年来重点扶持的产业项目,但受制于交通和技术,效益一直不太理想。
上山的路更加难走,部分路段车辆无法通行,需要步行一段。
六月的午后,阳光开始变得炙热。长时间的山路跋涉,加上中午没有休息,
队伍里不少人都开始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程泽洋的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他年纪不算轻,这样的体力消耗显然让他有些吃力,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干裂。
吕广安见状,连忙示意张俊杰:“快,给程书记弄点水喝,看看有没有解暑的。”
张俊杰赶紧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又手忙脚乱地找出茶叶和便携茶具。
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哪有合适的热水来泡茶?
他拿着茶叶罐,有些手足无措。吕广安和曹辉的脸上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程书记,您再坚持一下,快到茶园了,那边应该有地方休息喝水。”曹辉赶紧说道。
程泽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他靠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缓解不适。
李晓雪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电话,想起程泽洋对那碗“凉白开”的特殊情感。
也想起自己保温瓶里,早上从招待所灌满的凉白开。
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做一件非常冒险,
甚至可能看起来很傻的事情。在所有人都想着如何奉上香茗的时候,她递上白水?
但看着程泽洋疲惫干渴的样子,再想到他内心可能的那份期待,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机会稍纵即逝!
她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保温瓶,拧开盖子。
然后,她穿过略显慌乱的人群,走到程泽洋面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吕广安、曹辉、张俊杰,以及所有随行人员的目光,
都带着惊诧、疑惑,甚至是一丝看笑话的意味,集中到了李晓雪和她手中的保温瓶上。
张俊杰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用眼神阻止她这“不合时宜”的举动。
李晓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将保温瓶递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颤,却足够清晰:“程书记,我这里有凉白开,您...您喝点水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程泽洋,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瓶普通的凉白开,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是斥责?是不解?还是...?
08
程泽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带着疲惫带来的恍惚,然后逐渐聚焦,
落在了李晓雪递过来的那个蓝色保温瓶上,以及瓶口氤氲出的淡淡水汽。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甚至可以说是震惊。
那表情,不像仅仅是看到一瓶水,更像是看到了某个久远而熟悉的印记。
他的目光从保温瓶,缓缓移到李晓雪的脸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探究,有疑惑,有回忆被触动的恍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山风吹过松涛的声音。吕广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打圆场,
但看到程泽洋异常专注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曹辉的脸色有些发白,紧张地看着程泽洋,又瞪了李晓雪一眼,显然觉得她闯祸了。
张俊杰则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在看一个不懂规矩、自毁前程的傻瓜。
在所有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程泽洋沉默着,足足有五六秒钟。
这短暂的几秒,对李晓雪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尴尬甚至训斥。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程泽洋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保温瓶。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举起保温瓶,仰头喝了几口。
山泉般清冽的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瞬间驱散了些许暑热和疲惫。
他喝得并不急,但很实在,喉结滚动了几下,显然是真的渴了。
喝完,他盖上瓶盖,将保温瓶递还给李晓雪,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很解渴。”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甚至唇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极淡、
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那是一种卸下部分防备后的松弛。
现场凝固的气氛,仿佛被这口水悄然化开了。
吕广安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还是晓雪同志心细,准备得周到。程书记,您好点了吗?”
曹辉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这山里赶路是真辛苦。程书记,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程泽洋摇了摇头,站直身体:“不用了,继续走吧,别耽误了行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李晓雪敏锐地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
和之前不一样了。那里面少了几分陌生和距离,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了然?
队伍继续向山上行进。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但李晓雪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不时地落在自己背上,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警惕。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冒失的举动,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不知道这瓶凉白开,最终会带来什么。是福?是祸?
她只是凭着一瞬间的直觉和勇气去做了,现在,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
走到茶园时,程泽洋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他认真地听取茶园负责人的介绍,
仔细查看茶叶长势,询问技术、销售和面临的困难,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仿佛刚才山路上那个略显脆弱疲惫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调研间隙,他偶尔会望向远方的山峦,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有一次,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正在低头记录的李晓雪,停顿了那么一秒。
李晓雪恰好抬头,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那么平静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但那一眼,让李晓雪的心安定了不少。至少,她没有因为那瓶水而惹怒他。
下山回镇的路上,车内很安静。奔波了一整天,大家都累了。
李晓雪抱着自己的背包,那个蓝色的保温瓶静静地躺在里面。
瓶里的水,程泽洋只喝了几口,还剩大半瓶。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夕阳给群山镀上了一层金边。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那瓶凉白开,仿佛是一个开关,
打开了某个隐秘的通道。而通道的尽头是什么,她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从她递出那瓶水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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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调研组在云雾山镇又住了一晚,第二天走访完剩余的两个村后,于下午返回县城。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闷。连日的奔波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程泽洋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翻阅着调研笔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吕广安和曹辉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有时会若有所思地瞥一眼坐在后排的李晓雪。
张俊杰则显得格外沉默,几乎一路无话。
李晓雪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内心却无法平静。
她知道,那瓶凉白开的故事,绝不会随着调研的结束而落幕。
它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回到县委大院,已是华灯初上。众人各自散去。
李晓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放下行李,准备收拾一下也下班回家。
办公室里只有何淑芬还在等她。
“哎呀,晓雪,你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何淑芬关切地迎上来,
同时目光敏锐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听说...这次调研,发生了个小插曲?”
消息传得真快。李晓雪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就是程书记有点中暑,我正好带了水。”
“就这么简单?”何淑芬显然不信,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你递了瓶凉白开,
程书记还真喝了!吕书记和曹主任当时脸都绿了!”
李晓雪无奈地笑了笑:“淑芬姐,真的就是凑巧。程书记当时正好口渴。”
何淑芬盯着她看了几秒,摇摇头:“晓雪啊,姐是过来人。这事没这么简单。”
“你这一步,走得是险棋啊。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呢。”
“往后啊,你自己可得加倍小心。”何淑芬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担忧。
李晓雪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淑芬姐。”
回家的路上,李晓雪的心情异常复杂。有冒险后的后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反复回想程泽洋接过水杯时的眼神,喝水时的神情,以及后来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那里面,肯定有内容。不只是解渴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她经过时,窃窃私语声会戛然而止。当她望过去,人们又会报以略显尴尬的微笑。
张俊杰对她客气得近乎疏远。曹辉主任见到她,倒是破天荒地主动点了点头,
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吕广安副书记没有出现,据说在向程泽洋汇报调研情况。
一整天,李晓雪都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下工作。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处理文件,接听电话,但内心的忐忑只有自己知道。
程泽洋那边,没有任何特别的动静。他照常工作,开会,批阅文件。
仿佛山区公路上的那一幕,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批评或赞赏更让人煎熬。
下午,她被叫去小会议室做服务,是一个关于调研总结的小范围会议。
程泽洋、吕广安、曹辉,还有另外两位副县长在座。
李晓雪进去倒水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尽量保持镇定,按照惯例,先给程泽洋的杯子续上水。
程泽洋正在听吕广安发言,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在她倒水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一种极轻微的致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吕广安和曹辉的眼睛。两人的眼神交流了一下,含义不明。
会议结束后,李晓雪收拾会场。程泽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晓雪一眼。
“小李,”他开口,声音平静,“这次调研,你记录整理得很详细,辛苦了。”
这是程泽洋第一次直接称呼她“小李”,也是第一次明确肯定她的工作。
李晓雪连忙说:“程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晓雪一整天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至少,他没有因为那瓶水而对她产生负面看法。甚至,可能还有一丝正面的评价。
然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次日清晨。那将是一个彻底改变她命运的时刻。
10
次日清晨,李晓雪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办公室。
心里装着事,她昨晚睡得并不踏实,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办公室里有几个同事已经到了,正在闲聊。看到她进来,闲聊声顿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正常,但那种微妙的关注感,依然存在。
李晓雪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目光,专注于屏幕上的文档。
八点三十分左右,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程泽洋来上班了。
他通常都很准时。办公室里的说话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脚步声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令所有人意外的是,脚步声折返,程泽洋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县委书记亲自来到大办公室,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又下意识地看向李晓雪。
程泽洋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李晓雪身上。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李晓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鼠标的手心微微出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程泽洋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李晓雪的工位。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到李晓雪桌前,他停下脚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映亮了他半边脸庞。
李晓雪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程书记。”
程泽洋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打破了往常的严肃。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切,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县委书记主动拍一个普通科员的肩膀?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连李晓雪自己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程泽洋。
程泽洋收回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