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显明：到底应该办一个什么样的法学教育?

法学教育的功能

一一序《西政之士》

徐显明

抗战的胜利，其实是伟大“抗战精神”的胜利。一个民族必须有精神，一个学校也是如此。当代中国法学教育界之所以产生了“西政现象”，正是因为“西政精神”哺育了西政之士。西政作为传统的法学“五院四系”之一，一直是全国法学教育重镇。子堂教授躬耕法学教育数十年，也是西政复办后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校长。如何培养德才兼备、德法兼修的高素质法治人才或“法学之士”，是我们共同关注的话题。我想，弘扬西政精神、成就西政之士，这是子堂教授基于西政育人传统和实践，对于法学教育目标的一个生动具体的回应。而我也非常高兴，能够借此机会表达几点自己的思考。

我们首先要思考，到底应该办一个什么样的法学教育?有为了正义的法学教育，有为了职业的法学教育，有为了政治的法学教育，也有为了社会的法学教育，等等。回答法学教育的功能这个问题，必须从教育是“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之基”，具备“政治属性、人民属性和战略属性”出发。

在我看来，大学的第一个功能便是提供人才。那么，以法学为主的大学应当提供什么样的“法学之士”？这就要把法学和法学教育区分开来。有的法科大学、法学院，要提供最杰出的精英式的“法学之士”，提供国民的楷模，提供社会的栋梁，这是一类。无论怎么表述，为国育贤无疑是大学的第一个功能。提供德法兼修、格物致公的“法贤”“法士”，是一流政法院校的首要功能。

法学教育的第二个功能，应当是鼓励思考。社会科学研究的最终意义，就在于要有思想，要提供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而思考的前提是得有思想，没有思想何谈深入思考？目前人类正在经历第四次工业革命，其成果是，人类处于一个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人工智能对于人类社会经济政治生活的全面介入，逐渐重构法学研究对象,迫使法学界更快地思考学科更新和教育的迭代升级。应对这样的“大变局”，需要一流的政法院校更加鼓励师生以问题为导向的系统思考和创新思考。

法学教育的第三个功能，应该是捍卫公平正义的价值观。这是其他任何学科都替代不了的。法学是教授学生关于制度机制和行为规范之学的学科，是正义之学，须确立和捍卫公平正义的价值观。当然，法学教育也包含一些老师正在做的对策性研究，这就是为社会提供服务，包括制度设计。新中国成立以来，包括西政在内的许多政法院校的老师参与了国家立法。可以说，共和国的每一部法律都有政法院校学者的心血，这些心血也逐渐转化为整个社会能够感受到的公平和正义。一流的政法院校要久久为功地为捍卫社会公平正义的价值观作出贡献。

法学教育还有一种功能，那就是应该为社会提供一种文化。我这里是把文化当成一种稳定的生活方式。当法治成为一种稳定的生活方式的时候，我们当然是法治国家，是法治社会。所以，提供法治文化、法律文化是法学教育的功能。法学校院应该有的定位，是要把世界不同的法治文化融于同一时空交流，求同存异，相互镜鉴，共同推进人类法治昌明。

我曾在一次演讲中说，现在需要的应该是受人尊重的法学教育。这个“受人尊重”包括四个要素，重中之重是，法学教育首先必须有“德”性；其次要有思想性；再次要有创造性；最后还应该有自己的特色性。当这“四性”都具备时，就是“受人尊重”的法学教育。“德”性和思想性为人们所向往，创造性和特色性为他人所不能取代，即存在的价值。因此，要办“受人尊重”的大学。

大学之大，首先就大在“大德”上；其次大在“大道”上；最后，把“大德”和“大道”结合起来，体现在“大师”身上。“大师”一定是将“大德”和“大学”结合在一起的人。大学当然还有其他，还需要大楼，还需要大树——这个“大树”我指的是传统；还需要“大爱”，爱到什么程度？爱到把那些反对你的人当作最爱的人，就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要爱到这种程度。所以，“大德”是放在第一位的，法学教育首先要有“德”性。

西政作为新中国最早成立的政法院校，是目前全国办学规模最大的政法院校，75年来扎根西南、面向四海，贡献了30多万高素质的法治人才，谱写了与新中国法治建设同向同行的壮丽诗篇，赢得了“法学黄埔”的美誉。西政就是一所受人尊重的大学。

受人尊重的大学背后，一定是有一批受人尊重的学者。于西政而言，子堂教授自未满16岁时开始，就在西政学习，以后又长期在西政工作，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学校的发展。子堂教授于2002年4月起担任西政副校长，于2009年起担任西政校长，到2023年卸任西政校长，前后共计21年，这也正是西政由低谷上扬、艰难而快速发展的一个时期。“一师一生总关心，一枝一叶总关情”，我总感觉在他的身上流淌着浓浓的“西政情”，散发着悠悠的“政法味”。

子堂教授在法学教育方面的多年心得，很多体现在本书中。我想，作为一位教育工作者，他所致力于的，是要承继弘扬以“心系天下、自强不息、和衷共济、严谨求实”为核心要义的西政精神，是从事受人尊重的法学教育，办受人尊重的大学；他所期待的，是有更多西政学子在西政精神的激励下，成长为让母校引以为荣的西政之士。

西政精神永固。衷心祝愿西南政法大学在西政精神的滋养下，培养出愈来愈多的德才兼备、德法兼修的西政之士。

是为序。

2025 年 9 月 3 日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于北京

西政之士

付子堂 / 著

本书是作者以自己十余年间在西南政法大学新生开学典礼、毕业暨授位典礼上的致辞和其他演讲、访谈等为基础，结合我国法学教育发展的新情况，按照专题方式重新进行组织整理、糅合萃取、加工改写而成。在体例上，借鉴“漫谈体”形式，尝试“摘要型”目录，以简要问答作为每节提示编为“详目”，共计十大专题，以六十问六十答总其成。在内容上，通过对“西政精神”丰富内涵的渐悟过程、对“西政之士”应然形象的描绘刻画，以点带面、推而广之，呈现作者对于法学教育规律、人才培养理念的深度思考，祈望对法学学子的成长有所启发，对我国法学教育事业的发展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