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的一大早,我在东经151度的礁湾边发现了一串足迹。”美军巡查船上的见习少尉把望远镜放下,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就在这片碧蓝与珊瑚相间的海域,一段几乎被尘封的往事即将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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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1942年春。日本为巩固南进战略,急于在太平洋腹地建立一条由各岛屿串联而成的防御链。位于加罗林群岛东端的特鲁克环礁,被参谋本部视作“西太平洋的城门锁钥”,大量工事随即动工。陆海军一面抓壮丁修机场、码头,一面调慰安妇维持军心。官方文件里写着“征用”,实则绑架。四百多名朝鲜劳工就这样被运到环礁,其中便包括22岁的金友吉。
金友吉出身平壤近郊,做过学徒,也在首尔机器厂领过日薪。被押上船时,他只带着一把折叠小刀和穿了三年的棉衣。抵岛后,日军给所有劳工编号,他是“KY-88”。编号之外不再有姓名。烈日之下,他扛钢轨、挖壕沟、搬弹药,夜里困在遮雨棚,与蚊蝇和恐惧共眠。两年间,他熟记了岛上可食野果的位置,甚至学会用椰壳蒸淡水——这份不经意的本事,后来救了整整一群人。
1944年2月,美军发动“冰雹行动”(Operation Hailstone),150余架舰载机于清晨扑向特鲁克。航母上空的螺旋桨咆哮把整座环礁撕碎。炸弹腾起的黑烟里,停泊舰艇燃起沸油般的烈焰。日军主力舰只与精锐航空队仓皇撤出,后勤及杂役人员却被抛下。无预警、无命令,岛上电台在一夜间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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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远去第二天,金友吉踏过焦黑礁石,才发现自己成了孤岛遗民。更让他错愕的,还有七名年轻女子——她们原本在军俱乐部为日军充当慰安妇。缺乏上级约束后,驻岛守备早已弃械逃生,女人们被迫躲进残损弹药库。八个人,七国籍日籍,一朝鲜籍,语言不畅,处境相同:无人指望的弃子。
最初几周,日军留下的罐头与干饼支撑了他们。金友吉不敢挥霍,他把剩余白米分出一半晒成种子,另一半混椰浆熬成粥。雨季渐近,堆成山的焦木与破铁片成为取材宝库。利用旧军刀与铁铲,他制作简易鱼钩、藤蔓绳索,以及能支撑两三人的木筏。但沿岸洋流湍急,木筏下海不过三海里就被拍回,他明白逃离并不现实。“先让自己活下去,再谈别的。”这是他对七名女子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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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礁气候潮湿闷热,植物茂密得像随手就能扯下一把绿布。金友吉按照鸟啄痕、汁液颜色、叶脉形状分类可食野果,列出一份简陋“安全名录”。随后他把日军炸毁的机库彻底拆除,用钢轨当横梁,大树干切成板,编成半地穴式木屋。房屋落成那天,八个人围着篝火烤海鱼,夜空满是热带星群,湿热海风里第一次升起被遗忘者的笃定。
食物短缺仍是最大的威胁。岛上有一处高地积水形成的小沼泽,泥层肥沃,正适合水稻。金友吉带着两名女子翻土、压平、插秧。剩余五人则在外侧礁石安置渔网。日复一日,猎鸟、捡贝壳、收集鸟蛋、晒海盐——种种简单又枯燥的流程最终换来第一季稻谷。丰收日,他们煮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锅白米,八个人像孩子一样互相打趣,用蹩脚的日语和朝鲜语混合说着“好吃”。
劳作把人与人之间原本的戒备冲淡了。战争带来的创伤被时间磨平,彼此需要、彼此依存,情感随之生根。不得不说,这段并不传统的亲密关系在极端环境中异乎寻常地自然:七位女子商量后,决定共同与金友吉组成家庭。对于外界价值观,他们其实无暇顾及,只有生存与责任。陆续,新生命降生。第一对双胞胎取名“海”“空”,源于被轰炸的那场火海与从空而下的机影。紧接着是“岳”“星”“潮”,名字简单,却把所有记忆都留在了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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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婴儿意味着额外口粮,也意味着新的动力。竹制摇篮挂在木梁下,稚嫩哭声与海浪齐鸣。金友吉把劳作进一步细分:识字水平较高的秋子教大孩子片假名与朝鲜谚文;力气最大的敏惠负责捕鱼;身体娇弱的绢代照看婴儿;其余人轮值农田和清洁。就这样,八年过去,岛上从最初八个人变为三十五口。一片稻田延伸到原先的弹坑旁,孩子们用机翼残片打磨成的铁片做铲,两只驯化的黑羽海燕成了他们的“警报器”——暴风雨来前,海燕必在低空盘旋。
1953年春,美军对西太平洋岛礁进行例行巡查,以确认战后日军残留兵力情况。巡查船在环礁外缘发现淡烟,一支上陆小队好奇登陆,迎面而来的是穿兽皮短裙、手持竹矛的孩童。队长先以为碰上土著,待金友吉用生疏英语喊出“War prisoner, from Korea”时,所有人都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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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为这群“原始部落”拍下大量照片并迅速上报。按照战俘遣返条约,金友吉被定位为被迫劳役的朝鲜平民,需送回当时的南韩。而七位女子与混血孩子们,则归日本政府接收。行政手续冰冷、繁杂,完全不顾八年共同生活所结出的情感纽带。分别那天,金友吉抱着还未断奶的小女儿,迟迟不愿放手。“回来找我们。”秋子哽咽着用韩语说出练习多遍的句子。
现实远比情感残酷。日本战后百废待兴,五位女子因家庭压力陆续改嫁,仅剩秋子与绢代在横滨杂货铺打零工,等待并不确定的重逢。与此同时,金友吉在釜山纺织厂找到工作,可工友们对他古怪经历指指点点,他难以融入。对外部世界不适应、对失散家庭的强烈思念折磨着他。1956年,他通过驻日韩国代表部递交团聚申请,却因国籍、抚养权、旅行证件等问题反复搁置。十余年间,金友吉仅收到两封来自横滨的信件,提到孩子们在日本上学,开始忘记朝鲜语。
1979年,金友吉病重。他留下遗愿:骨灰分三份,一份给母亲,一份送横滨秋子保管,另一份撒向特鲁克环礁北侧泻湖。他不曾说什么“回望过去”的宏大词句,只让办事人写下一句话——“那里有我们的脚印,也有孩子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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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鲁克环礁如今是潜水胜地,海底散落的舰船残骸被珊瑚包裹,成了潜水客口中的“幽灵舰队”。偶尔有好奇者提到,当年某个小岛中央还有半坍的木屋,门楣上刻着韩文与片假名混编的几个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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