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绍兴二年五月，临安慈云观那条后巷，雨刚停，房檐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好像要把李清照最后那点精气神都给漏光了，棺材板就竖在门后头，桐油味混着药味，整个屋子闷得人喘不过气，那个叫张汝舟的男人一进门，手里的官诰都让潮气熏软了，可他还是对着棺材板深深鞠了一躬。
嘴里念叨着什么**“继护文物”，眼睛却早就瞟向了那几只破箱子，当年十五车的金石字画，逃难路上散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过是三两捆零散的卷轴，拿块破毡子胡乱裹着，看着跟一堆破棉絮似的，李清照的弟弟李迒红着眼睛上前作揖，一句“家姊病重”话还没说利索，张汝舟已经凑到床榻跟前，声音压得极低，说“愿为居士分忧”**，纱帐里，李清照的手腕从袖口滑了出来，那只玉镯子显得空空荡荡，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她微微点了下头，一滴泪正好落在婚书的朱红印章上，那个“从”字瞬间晕开，变成了一朵小小的黑云。
没过百天，张汝舟没能拿到他心心念念的文物，本性就露出来了，大半夜一脚踹开门，上来就揪住李清照的头发往床沿上撞，木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从很远的天边滚过来的雷，李清照一声不吭，只是伸出手去够枕头边上的《金石录》残稿，指尖一碰到纸页，就死死地攥紧了，仿佛护着的不是那几张纸，而是她和赵明诚之间仅剩的一点呼吸，张汝舟看到这情形，一把就夺了过去，残页被撕下来一半，碎纸片漫天飞舞，像一群扑火的白蝴蝶，就在那一瞬间，李清照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只剩下两口黑漆漆的枯井，深得看不见底。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八月底，那天，李清照瞅准张汝舟外出的空档，托了一位病中结识的老吏，去调阅张汝舟过去的考功档案，果然在“举数”那一栏里发现了墨迹刮改的痕迹，四次科举被硬生生填成了六次，她把抄下来的证据折成豆粒大小，塞进贴身衣服的暗袋里，当天夜里就趴在枕头上，用一根簪子代替笔，在墨里掺和着自己咳出的血丝，写下了短短几行字，托老吏直接送去了綦崇礼的府上，綦公一看到信，心里就有数了，这事往大了说可以到欺君之罪，往小了说，也能让李清照从这桩婚事里脱身。
九月庚申，状子递进了临安府，堂上，府尹问她，“所告何事”，李清照回答，“夫妄增举数，冒官骗婚”，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刀刃划过瓷器表面，又清又冷，张汝舟被传到堂上，官诰往案上一呈，那修改过的墨迹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端倪，府尹再对比旧档案，发现“四举”改“六举”的痕迹清清楚楚，一拍惊堂木，当场“收押候审”，可按照当时的律法，妻子告发丈夫，就算告赢了，自己也得坐两年牢，李清照就这么被带进了女监，牢头知道她这身子骨弱，怕她死在牢里，给的粥里还能漂着几粒米，水面上却映出她那双深陷的眼窝，像两口枯井，但井底却依然倒映着天光。
九天之后，大理寺的判决下来了，张汝舟诈冒官职，流放三千里，李清照准许离婚，免除牢狱之灾，出狱那天，暑气还没完全散去，她怀里抱着那本被撕得只剩半卷的《金石录》，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毛毛糙糙，像一块被岁月啃噬过的残碑，弟弟李迒雇了条小船，在潮门外等着她，船头上堆着一些零散的碎纸，还是用那块破毡子裹着，像一堆被扔掉的破絮，船慢慢离开岸边，李清照回头望去，临安城的城墙被太阳烤得发白，像一块巨大的、没有刻字的石碑。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章丘的溪亭喝醉了酒，写下“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如今溪亭早就毁了，归路也已经断绝，她低下头，在那半卷残稿的空白处，写下了一句，“得脱虎口，赖天子圣明，然女子诉夫，终是人间大辱”，字写得极小，力道却好像要穿透纸背，要把这九天的牢狱、一辈子的错嫁，全都钉进这纸张的纹路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嫁人，绍兴四年秋天，她完成了《金石录后序》，在文章的末尾感叹，“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笔落之时，窗外正传来悠长的大雁叫声，到了绍兴十三年，她把校订完成的三十卷《金石录》进献给朝廷，总算了却了赵明诚未能完成的遗愿，绍兴二十五年冬天，在临安城西的一处寓所里，病床上的她让人取过那本残破的稿子，把当年那张告状的抄件夹在书卷的开头，用火漆封好口，嘱咐李迒，“此纸随我同焚，灰随风散”，话音刚落，窗外下起了雪，纸灰和雪花，最终都一起归于一片冰冷的白色。
参考文献徐规《李清照集校注》附录《投内翰綦公崇礼启》《宋刑统》卷十四“诈假官”条、卷二十二“妻告夫”条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三“绍兴二年九月”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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