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厂长赵德发把我去年56万的年终奖,变成了今年的2万。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工资卡去他办公室时,他正用一把小银勺,慢条斯理地往他的名贵普洱里加枸杞。
我把卡放在他桌上,说:
“赵厂长,这两万块,不够买‘赫克勒斯七号’上的一根保险丝。”
他头都没抬,吹了吹茶沫,淡淡地回我一句: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顾建,厂子不缺你一个,别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我点了点头,收回卡,转身就走。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手机24小时开机、随叫随到的维修工,我成了厂里打卡最准时的人。
果然,一周后,那台德国老祖宗彻底趴窝了。
赵德发急得满嘴起泡,最终咬牙拍板,花了98万从外面请“神仙”救火。
专家来的那天,他特意把我叫到现场,想让我当着全厂人的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专家”。
只是,当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时,他脸上的表情,比那台坏掉的机器还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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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冬天,雪下得像盐,一把一把往下撒,要把大地腌透。
厂里的德国机器“赫克勒斯七号”停了,就在年三十的晚上。
那台机器是厂里的心肝,它一停,整个厂子就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了。
那时候还是刘厂长,他跑到我宿舍,门敲得像要债。
我打开门,刘厂长一张脸冻得发紫,他说:“顾建,救命。”
我什么也没说,套上那件沾满油污的棉袄就跟他走了。
车间里比外面还冷,巨大的机器趴在那里,像一头死了的铁兽。
几个技术员围着它,脸上的表情跟奔丧差不多。
我走过去,摸了摸机壳,冰凉。
我没问他们做了什么,问了也白问。我让他们都出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我在那头铁兽身边待了三十六个小时。
第一天,我只是听。我把耳朵贴在不同的地方,听里面细微的声音。
机器不会说话,但它会响。
响得对,它就活着。响得不对,它就病了。
我听了一天,大概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第二天,我开始动手。那本德语说明书被我翻得卷了边,每一个零件的脾气我都熟悉。
我换了一个轴承,校准了一个只有头发丝粗细的传感器。
年三十的饺子没吃上,初一的鞭炮声我是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听到的。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时候,刘厂长抱着我,眼泪都下来了。他说:
“顾建,你就是厂里的宝贝。”
年后,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56万。他说:
“这是你应得的,你给厂里挣回来的,比这个多得多。”我拿着钱,心里很平静。我觉得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喜欢听机器的声音。那声音顺畅了,我心里就舒坦。
今年,刘厂长退休了。新来了个厂长,叫赵德发。
他以前是搞销售的,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张嘴好像永远停不下来。
开会的时候,他说的词我大多听不懂,什么“降本增效”,什么“优化管理”,什么“打破大锅饭”。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词从他嘴里飞出来,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然后就到了发年终奖那天。
赵德发站在台上,唾沫星子横飞,讲他的功绩。
他说,今年我们厂实现了伟大的变革,杜绝了特殊化,实现了平均主义,每一个岗位上的同志,都拿到了应得的回报。
他念名单,念到我的时候,声音特别响亮:“顾建,两万。”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坐在那里,没动。两万,跟扫地的大妈一个数。
我旁边的徒弟小马,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我按住了。
我看着台上的赵德发,他正用一种胜利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看,离了你,地球照样转。
会后,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很大,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人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坐在大大的老板椅里,正泡着茶。
“赵厂长,”我开口。
他抬起眼皮,笑了笑,说:“是顾建啊,有事?”
我说:“关于年终奖的事……”
“哦,这个啊,”他打断我,拿起茶杯吹了吹,“是按新规定办的,为了公平嘛。你有什么意见?”
“去年的数不是这个。”我说。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顾建啊,我知道你是技术骨干,但厂子是个集体。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破坏了集体的公平。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要老是盯着钱。”
我看着他油光锃亮的脸,和他面前那套紫砂茶具,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然后我转身就走。他大概以为我服了,在我身后高声说:“这就对了嘛!好好干,厂子不会亏待你的!”
我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口袋里那张刚领的工资卡,揣着两万块钱,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心里那股热乎气,也跟着这片叶子,一起被风吹走了。
从那天起,我决定,我也要按“新规定”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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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整打卡进了厂。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以前我总是七点半就到,先去车间转一圈,听听那些进口设备的声音。
我觉得它们就像我的孩子,每天不见一面,心里就不踏实。
现在,我直接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个烧水的电炉子,我带了个搪瓷缸子,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茶叶是昨天在街边小店买的,很便宜,喝到嘴里一股苦涩的味。
小马跟了进来,一脸的愤愤不平。
“师傅,”他把门关上,小声说,“这赵德发也太不是东西了!您去年救了厂子,他就给您两万?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端着缸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说:“别乱说。赵厂长说得对,要讲集体,讲公平。”
“这叫什么公平!”小马急了,“那帮办公室里天天喝茶看报纸的,也拿两万!咱们呢?您呢?您配吗?”
“我怎么不配?”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现在也是喝茶的人了。”
小马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喝了口茶,对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八小时之内,对得起工资就行。别的事,少管。”
从那天起,我成了厂里最准时的人。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走出厂门。
上班时间,我就坐在我的工位上,翻看一些旧的机修杂志,或者就对着窗外发呆。
那些国产的小机器,如果坏了,报到我这里,我就慢悠悠地过去,该换零件换零件,该上油上油,不出错,但也不快。
至于那几台金贵的进口设备,特别是“赫克勒斯七号”,我再也没主动去看过一眼。
它们就在那里轰鸣着,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当是风声。
过了大概半个月,问题来了。一台日本进口的“三井”精密检测仪出了毛病,屏幕上的数据一直在跳,像得了癫痫。
这东西负责出厂产品的最终质检,它一出问题,一整条线都得停下来。
车间主任急得满头大汗,跑来找我。
“顾师傅,顾师傅!快去看看吧,那小日本的玩意儿又不听话了!”
我放下手里的杂志,慢悠悠地站起来,说:“老周,别急。按流程走。”
“什么流程?”老周愣了。
“打报告,”我说,“这台设备是进口的,维修需要特殊授权和维修津贴。你写个申请,让赵厂长签字。他批了,我就去。”
搁在以前,这种小毛病我过去瞅一眼,动个电位器,半小时就解决了。
但现在,我是按规矩办事的人。
老周没办法,只好跑去找赵德发。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喝我的茶。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老周黑着脸回来了。他说:
“赵厂长说,这点小事还要什么津贴?厂里养着你们技术科是干什么的?他让小王去修。”
小王是技术科另一个师傅,修国产设备是把好手,但对这种精密的进口货,他心里发怵。他拿着工具箱,在机器前面捣鼓了一下午,屏幕上的数据不跳了,直接黑屏了。
赵德发这下有点挂不住了,亲自跑到车间来。
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皱着眉头,像个大领导在视察。
他看见我坐在不远处喝茶,就把我叫了过去。
“顾建,”他板着脸说,“你怎么不去修?”
我站起来,回答说:“赵厂长,我申请了维修津贴,您没批。我没有授权。”
他鼻子差点气歪了,指着我说:“你……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你是在要挟厂子吗?”
“我没有,”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遵守您的规定。您说要讲规矩,不能搞特殊化。我现在就是在讲规矩。”
赵德发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没想过,他自己说的话,会被我这样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不用你!我就不信,一个破机器,离了你还修不好了!”
说完,他让小王继续修。
结果,小王不知道碰了哪里,只听见“啪”的一声,机器里冒出了一股青烟,带着一股烧焦的糊味。这下彻底完蛋了。
那台检测仪,直接报废了。因为没有及时质检,一批价值几十万的产品全部成了次品。
赵德发在全厂大会上发了雷霆,不点名地批评有些人“技术上有点本事,就翘尾巴,没有大局观,没有责任心”。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我。我还是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小马在我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我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安静。
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看着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我觉得赵德发就像一个想用扳手去修手表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力气有多大,也不知道手里的东西有多金贵。
他只会用一个字: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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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台日本检测仪报废后,厂里花大价钱又买了一台新的。
赵德发在交接仪式上,特意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剪彩,搞得好像是什么天大的功绩。
他在台上说,这标志着我们厂淘汰落后产能、拥抱新技术的决心。
我听了,就想笑。
那台旧的,要不是他瞎指挥,根本就不会坏。
这件事之后,厂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的人觉得我做得对,就该这么治治赵德发。有的人觉得我太绝了,为了点钱,眼睁睁看着厂子受损失。还有的人,就是赵德发那边的,天天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没有集体荣誉感。
我不在乎。我还是每天八点上班,五点下班。
上班的时候,除了处理那些报上来的小毛病,我开始研究起了别的东西。
我托人从外面买了很多关于公司法和劳动合同法的书。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就像当初啃那本德语说明书一样。
小马看不懂我在干什么。他有一次忍不住问我:
“师傅,您看这些干嘛?咱们是修机器的,又不是当律师。”
我把书翻过一页,说:“修机器,得懂机器的规矩。在厂里待着,就得懂人的规矩。”
小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厂里那条慢悠悠的传送带。夏天来了,车间里热得像个蒸笼。那些机器,特别是“赫克勒斯七号”,在这种天气下最容易出问题。它的散热系统非常精密,对环境温度要求很高。以前每到夏天,我都会提前给它做一次全面的保养,清洗冷却管路,更换冷却液。
今年,我没动。没有人给我下指令,也没有人给我批津贴。
我就看着它每天在那里轰隆隆地转,像一头被拴在火堆旁边的牛,喘着粗气。
我心里清楚,它快撑不住了。但我什么也没说。
赵德发不是说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吗?我倒想看看,这地球怎么个转法。
终于,在一个最热的下午,预感应验了。
我正坐在休息室里,窗户开着,外面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整个厂区的宁静。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是“赫克勒斯七号”的最高级别故障警报。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
我没管,只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我看见车间那边,人开始乱糟糟地跑动起来。
小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休息室,脸都白了。“师傅!‘赫克勒斯’停了!彻底停了!”
我“嗯”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师傅!您快去看看啊!”小马急得快哭了,“全厂的生产线都停了!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
“急什么,”我说,“有赵厂长在呢。”
过了不到十分钟,车间主任老周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跑来的,是被人搀着走过来的,腿都软了。
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嗦着:
“顾建……不,顾师傅……顾大爷……求求您了,去看看吧……屏幕上全是红的,一长串德国字,谁也看不懂……”
我把他的手拿开,说:“老周,还是老规矩,打报告。”
“打了!我签了字就给赵厂长送过去了!”老周带着哭腔说,“可是……可是这回不一样啊!这机器停一天,损失上百万!咱们跟欧洲那个大客户的合同,马上就要交货了,要是违约,厂子赔不起啊!”
我没说话。我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那份合同是刘厂长在的时候签下来的,是厂子未来三年的命脉。如果黄了,这个厂可能就真的要完了。
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
毕竟,我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看着这个厂从小变大。那些机器,就像我亲手拉扯大的孩子。现在孩子病得要死了,我心里能好受吗?
但一想到赵德发那张脸,想到他说的那些话,我心里的那点不忍,就又硬了起来。
我对他和老周说:“等赵厂长的批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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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赵德发没有批示。他自己先跑到了车间。
我没有动,但我能想象出车间里的情景。赵德发围着那台死寂的铁兽,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先是把所有技术员都骂了一遍,骂他们是饭桶,关键时刻一个顶用的都没有。然后他开始打电话,打给他那些在酒桌上认识的“朋友”,问他们认不认识能修德国机器的专家。
一个下午过去了,什么用都没有。那些所谓的“朋友”,要么就是吹牛,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说要先付几十万的出场费,还不保证能修好。
天黑的时候,赵德发终于撑不住了,让人来叫我。
这次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到我,第一次没有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而是站了起来,甚至给我拉了张椅子。
“顾建,”他的声音有点哑,“坐。”
我没坐,就站在那里。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建啊……你看,这事闹的……我知道,之前那个年终奖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我给你道歉。”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样,”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你能把机器修好,我马上给你补上那笔钱!不,我给你60万!比去年还多!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他愣住了:“嫌少?70万!不能再多了!顾建,做人不能太贪心!”
我说:“赵厂长,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他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按规矩办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我的职责范围不包括维修这么重大的故障。除非有正式的、符合流程的指令。”
“我他妈现在就给你下指令!”他终于露出了本相,吼了起来。
“口头指令不行。”我说,“必须是书面文件,并且,要明确维修的责任和豁免条款。这台机器之前被其他人动过,现在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知道。如果我修了,出了更大的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赵德发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他眼里的“臭工人”,会跟他讲这些条条框框。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峙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他说:“你……你这是在逼我。”
我说:“是你在逼这个厂。”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你走吧……你走吧。”
我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我知道,我跟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他要么低头,要么就只能另找出路。
第二天,赵德发没有再来找我。他好像从我的顽固中,看到了另一条“路”。
他在全厂紧急召开的大会上,用一种悲愤交加的语气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说:“同志们!我们厂现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的核心设备,遭到了……停摆。但是,在困难面前,我们绝不低头!有些人,仗着自己有点技术,就想拿捏工厂,坐地起价,毫无大局观和奉献精神!对于这种人,我们绝不妥协!”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着台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过。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宣布道:“我已经向集团申请了紧急预案!我们不要这种没有责任心的‘土专家’!我们要请,就请真正的专家!我已经联系了德国方面,他们会派最顶级的工程师团队过来!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我们工厂,也绝不会被任何人卡住脖子!”
台下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很多人都向我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鄙夷。
我还是面无表情。请德国专家?我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台“赫克勒斯七号”,它的原厂维修报价,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只是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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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德发说要请德国专家,不是说着玩的。他真的豁出去了。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两天电话,据说嗓子都喊哑了。他没联系德国原厂,因为他知道那个价格集团肯定不会批。他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国内一家号称是德国技术授权的代理公司,叫什么“远见精密技术咨询”。
小马偷偷跑来告诉我,说赵德发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跟集团那边撒了谎。他没说是日常保养不当和自己瞎指挥导致的故障,而是夸大了故障的严重性和罕见性,说这是设备本身的设计缺陷,需要原厂级别的专家才能解决。
“他申请了多少钱?”我问小马。
小马伸出一个巴掌,然后又比了四根手指,最后又加了三根。他压低声音,说:“九……九十八万!”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个数字,在我的预料之中。请外面的“神仙”来救火,花的钱从来都不是钱,是面子,是责任。赵德发这是在用厂子的钱,买他自己的免责声明。
“师傅,这帮人能修好吗?”小马担心地问,“我听说这种代理公司,很多都是骗子,挂羊头卖狗肉的。”
我喝了口茶,说:“不知道。等着看吧。”
九十八万,这个数字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飞遍了工厂的每个角落。工人们干活的时候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赵厂长真有魄力,舍得下血本。有人说,九十八万啊,够给全厂每个工人发一万多年终奖了。还有人说,这九十八万要是能修好也就算了,要是修不好,那乐子可就大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总会有意无意地瞟我一眼。在他们看来,我这个只值两万年终奖的“土专家”,现在成了这场九十八万大戏里,一个尴尬又可笑的配角。
赵德发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他走路的姿态又恢复了往日的昂首挺胸。他故意从我面前走过好几次,每次都用眼角的余光瞥我,那神情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瞧”的得意。他似乎急于向全厂证明,他当初克扣我的年终奖是多么的明智,因为他能用钱找到比我“高级”得多的人。
专家要来的那天,厂里搞得像过节一样。行政上的人一大早就把厂区主干道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挂上了“热烈欢迎德国技术专家莅临指导”的横幅。那红色的横幅,在灰扑扑的厂房之间,显得特别刺眼。
赵德发特意让老周来通知我,说:“赵厂长说了,让技术科所有人都到现场,好好学习一下人家国际先进的维修技术和工作精神。”
老周传话的时候,一脸的同情和无奈。
我点点头,说:“好。”
我当然要去。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不到场呢?
下午两点,约定的时间到了。赵德发带着厂里一众领导,像迎亲的队伍一样,早早地等在了厂门口。技术科的人,包括我,被安排站在队伍的后面。赵德发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差距。
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我混在人群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小马站在我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小声说:“师傅,我怎么感觉这么憋屈呢。”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路口。
终于,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地驶了过来,停在了厂门口。车牌是市里的,很普通。
但赵德发已经等不及了。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迈着小碎步就迎了上去。他亲自跑到车门边,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全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被拉开的车门上。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价值九十八万的“德国专家”,到底长什么样。我也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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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车门打开了。
先从车里伸出来的是一只高跟鞋,黑色的,鞋跟又细又亮,像一把锥子,稳稳地扎在了水泥地上。然后,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戴着一副很薄的蓝牙耳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的眼神很锐利,像两把手术刀,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下现场乌泱泱的人群。
没有金发碧眼,没有大鼻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女人。
赵德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大概是准备了一肚子德语的“你好”和“欢迎”,结果发现完全用不上。但他反应很快,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秒钟,就立刻转换成了更加热情的笑容。他伸出双手,想去和那个女人握手。
“您好,您好!欢迎,欢迎!我是这个厂的厂长赵德发。您就是‘远见精密’的专家团队代表吧?一路辛苦了!”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然而,那个女人完全没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她只是抬起手,对着蓝牙耳机轻轻说了一句:“目标地点已确认,现场环境符合合同要求。”
说完,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那目光越过了站在最前面的赵德发和一众厂领导,越过了那些伸长脖子的车间主任和行政干部,像一把精准的探照灯,在后面那群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里来回扫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这专家怎么是个女的?”
“德国专家呢?不是说德国人吗?”
“这女的好大的架子,连厂长都不理。”
赵德发伸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无比尴尬。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迷惑不解的时候,那个女人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一个点。在全厂员工惊愕的目光中,她踩着高跟鞋,发出“哒、哒、哒”清脆而有力的声响,径直穿过人群,分开了前面那些发愣的领导干部,来到了我的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身影,从赵德发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好奇,变成了巨大的震惊和不解。
小马在我旁边,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个女人在我面前站定,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我们这里常年弥漫的机油味格格不入。她看了我一眼,随后的一个动作令众人傻眼,厂长更是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