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就别拦着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留着这堆破烂有什么用?”
一直闷着头抽烟的父亲白承业,猛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竹椅子。
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铁青,几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景生,你给我放下!家里什么都能扔,唯独这个不行!”
白景生愣住了:“爸,这就是杆断了的废秤,还是坏的……”
“闭嘴!你懂什么!”白承业眼眶通红,吼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这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你爷爷留下的命根子!”
01
清水镇的七月,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知了在老槐树上拼命地叫着,听得人心烦意乱。
一辆黑色的轿车,卷着一路的黄土烟尘,缓缓开进了村口。
车子在村东头那座青砖黛瓦的老宅门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讲究的白衬衫,只是眉头紧锁。
这就是白守拙老神医的孙子,白景生。
他摘下墨镜,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略显破败的老宅院。
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死了一半,挂在墙头像是老人干瘪的手臂。
黑漆的大门有些斑驳,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三年前,名震十里八乡的老中医白守拙在这里仙逝。
那时候,十里长街都是送行的人,场面那个大啊,至今村里的老人提起来还在感叹。
可人走茶凉,这老宅子没了人气,仅仅过了三年,就显得有些荒凉了。
“景生,到了?”
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有些微驼,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
这是白景生的父亲,白承业。
白承业当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
“爸,这么热的天,您怎么不在屋里歇会儿?”
白景生看着父亲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赶紧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两箱牛奶和一些城里的营养品。
白承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了笑。
“歇不住啊,你爷爷这老宅子,要是再不收拾,今年雨季一来,怕是要漏水了。”
这次白景生特意请假回来,就是为了帮父亲翻修这座老宅。
本来白景生的意思是,直接雇个工程队,两三天就弄完了。
哪怕是花点钱,推倒了重建个小二层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在城里做建材生意,这两年赚了些钱,不差这点翻修费。
可父亲白承业死活不同意。
父亲说,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是老爷子的念想,动不得大手术。
必须要家里人亲手收拾,该补的补,该修的修,尽量保持原样。
白景生拗不过父亲,只能依着老理儿,回来当这个壮劳力。
父子俩把东西搬进了堂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那是几十年来浸润在房梁和墙壁里的味道。
即使过了这么久,依然久久不散。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爷爷的遗像。
照片里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正气。
白景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爷爷上了三炷香。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背着药箱、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身影。
“行了,拜完了就赶紧换身衣服,咱爷俩今天任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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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承业说着,递给儿子一套旧的劳动布工装。
那是爷爷生前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白景生有些嫌弃地接过来,但也只能去里屋换上。
清理工作是从偏房开始的。
这里以前是爷爷的诊室,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发黄的医书。
“这桌子腿都烂了,爸,扔了吧。”
白景生指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问诊桌说道。
“不行,那是明清样式的,找个木匠补补还能用。”白承业一口回绝。
“那这堆破书呢?都被虫蛀成筛子了,字都看不清了。”
白景生随手翻开一本线装书,稍微一用力,书页就碎成了渣。
“哎哟,你轻点!”
白承业心疼地抢过那本书,小心翼翼地吹去上面的灰尘。
“这上面有你爷爷的批注,都是心血,得留着。”
白景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个上午过去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清理垃圾,而是在搞文物保护。
无论他拿起什么,父亲都能说出一堆不能扔的理由。
这个破板凳,是爷爷当年出诊回来歇脚用的。
那个烂药罐,是爷爷给隔壁村王二麻子熬救命药用的。
就连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磨刀石,父亲都说是爷爷用来磨药刀的,有灵气。
白景生心里那个急啊。
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收拾不完。
城里的生意还等着他回去打理,每一天都是钱啊。
“爸,咱们得讲究效率。”
白景生把手套摘下来,烦躁地扇着风。
“这些旧东西,放在城里那就是废品,留在这里也是占地方。”
“咱以后也不一定要回来常住,留这么多破烂招老鼠吗?”
白承业停下手中的活,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景生啊,做人不能只看眼前这点利。”
“这些东西在你眼里是废品,但在爸眼里,那是咱家的根。”
“你爷爷一辈子清贫,没给咱留什么金山银山,留下的就是这满屋子的故事。”
白景生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爷爷是名医,这一点假不了。
以前听人说,名医随便开个方子都值千金。
可爷爷这一辈子,确实没给家里攒下什么钱。
小时候,白景生最怕的就是开学交学费。
每次都要看爷爷在那数那一堆皱皱巴巴的毛票,有时候还不够,得去邻居家借。
他不明白,明明每天都有人排队来看病,为什么家里还是这么穷?
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爷爷看病,经常不收钱。
要是遇到穷苦人家,不但不收钱,还得倒贴药钱。
村里人都夸爷爷是活菩萨,可白景生有时候心里会想:
菩萨是受人香火的,可咱家那时候连锅都要揭不开了。
“爸,我知道爷爷是个好人。”
白景生尽量压住心里的火气,耐心地劝导父亲。
“但好人也要吃饭,也要过日子。”
“现在时代不同了,咱得往前看。”
“你看这满屋子的东西,哪样能换成钱?哪样能让咱日子过得更好?”
白承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擦拭那个破旧的药柜。
药柜是老榆木的,上面是一个个小抽屉。
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发黄的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甘草……
白承业擦得很慢,仿佛是在抚摸老人的皮肤。
看着父亲那伛偻的背影,白景生心软了。
算了,老人家念旧,随他去吧。
反正自己也就待几天,等修好了房子就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承业啊,听说景生那小子回来了?”
随着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背着手走了进来。
这是隔壁的王大爷,也是村里的“百事通”。
“哟,王大伯,您来了。”
白景生赶紧递上一根烟。
他在城里混久了,场面上的事还是懂的。
王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笑眯眯地打量着白景生。
“啧啧,大老板就是不一样,气派!”
“咱村这些后生里,就属你有出息。”
“不像我家那小子,就知道在地里刨食。”
白景生陪着笑:“王大伯您捧了,我就是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王大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满院子的旧家具,咂了咂嘴。
“这是要大修啊?”
“也是,白老爷子的宅子,是得好好弄弄。”
“想当年,这宅子可是咱们村最热闹的地方。”
王大爷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他拉过一张板凳坐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
“景生啊,你那时候小,可能记不住。”
“你爷爷那是真有本事。”
“我记得有一年,城里来了个大老板,坐着那个黑亮黑亮的小汽车。”
“说是得了怪病,大医院都看不好了。”
“结果被你爷爷三副药下去,愣是给治得活蹦乱跳的。”
白景生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这事儿他隐约有点印象,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那个大老板临走时,留下了很多礼物。
可后来那些礼物也不知去向了。
王大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那个大老板走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了。”
“提着这么大一个皮箱子!”
王大爷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睛里放着光。
“那里面装的,不是钱就是金条!”
“承业啊,那箱子后来也没见你们花销啊。”
“是不是白老爷子给藏起来了?”
白承业无奈地笑了笑:“王叔,您就别瞎猜了。”
“我爹那脾气您还不知道?从来不收贵重礼。”
“那皮箱子里装的是满满一箱子医书,那老板是开书店的。”
王大爷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
“书能值几个钱?”
“我可是听人说了,越是有本事的老中医,这压箱底的宝贝就越多。”
“什么祖传的秘方啊,稀世的药材啊,那可都是无价之宝。”
“就像前街那个刘半仙,去世后在他床底下挖出一罐子袁大头!”
“你爹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的名医,不可能比刘半仙还穷吧?”
王大爷的话,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白承业是一笑置之,他了解自己的父亲,一生清白,两袖清风。
但白景生听进去了。
他在城里做生意,见多识广。
现在的市场上,一张古方能卖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要是真有什么百年的野山参,那更是有价无市。
爷爷虽然清贫,但毕竟行医几十年,接触过那么多达官贵人。
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是父亲不知道,而爷爷藏起来的?
白景生看了一眼这破旧的屋子。
也许,就在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真藏着能改变家族命运的宝贝。
清理工作继续进行,但白景生的心态变了。
之前的嫌弃和不耐烦少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期待和兴奋。
他的眼睛开始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墙缝里,地砖下,甚至是房梁上的空隙。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
一旦有了贪念,看什么都像是藏宝图。
这一天,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过去了。
夕阳西下,将老宅的影子拉得老长。
父子俩草草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乘凉。
夜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但白景生的心里,却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一定要好好找找,说不定,这趟回家,会有意外的收获。
0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鸡还在扯着嗓子打鸣,白景生就醒了。
这要是放在城里,不到日上三竿他是绝对不起床的。
可今天不一样,心里装着事儿,睡不踏实。
他一骨碌爬起来,看见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
白承业打的是五禽戏,这是白家的家传,据说能强身健体。
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每天逼着白承业练。
白景生小时候也练过几天,嫌累,早就忘光了。
“爸,起这么早啊。”
白景生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白承业收了势,长吐一口气,面色红润。
“习惯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嘛。”
“今天咱们重点清理阁楼。”
白承业指了指堂屋上面的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听到“阁楼”两个字,白景生眼睛一亮,泡沫都差点咽下去。
在农村的老宅子里,阁楼永远是最神秘的地方。
那里常年不见天日,堆放着家里几代人不用的旧物。
如果有宝贝,十有八九就在那上面!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白景生三两口就扒拉完了。
他迫不及待地搬来梯子,架在阁楼口。
“爸,上面脏,灰尘大,您就别上去了。”
“我在上面往下递东西,您在下面接着就行。”
白景生表现得格外殷勤,其实他是想第一时间看到上面有什么。
白承业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上面有些木板可能松了。”
白景生戴上口罩,拿上手电筒,像个探险家一样爬上了阁楼。
刚一探头,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灰尘味扑鼻而来。
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了黑暗,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空间。
阁楼不大,因为屋顶倾斜,只有中间能站直身子。
四周堆满了杂物:
破旧的纺车、缺了口的泡菜坛子、一卷卷发黑的凉席……
甚至还有一个挂满了蜘蛛网的鸟笼子。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时间的坟墓。
白景生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阵灰尘。
他开始翻找。
先是一个大木箱子,上面压着几床旧棉絮。
白景生费力地搬开棉絮,心跳开始加速。
打开箱子一看,全是旧衣服。
有一件蓝色的中山装,看料子还挺厚实,应该是爷爷年轻时穿过的。
他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除了半盒受潮的火柴,什么也没有。
失望。
他又翻开旁边的一个箩筐。
里面全是废纸和旧报纸,还有几个空药瓶。
依然是一无所获。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阁楼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白景生觉得自己快要中暑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觉得自己是想多了的时候。
手电筒的光,扫过了阁楼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 broken 的瓦片和烂木头。
而在这些废墟的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深红色的角。
白景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红,不是普通的油漆红,而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红木色。
他顾不上脏,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把上面的烂瓦片和木头清理开,一个精巧的木匣子出现在眼前。
这匣子不大,大概有两本书那么厚,长方形。
做工非常考究,四周还包着铜角。
最关键的是,匣子上挂着一把铜锁。
那铜锁已经锈迹斑斑,变成了青绿色。
“爸!我找到个东西!”
白景生忍不住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找到啥了?慢点拿,别摔着!”
楼下传来父亲关切的声音。
白景生抱着那个木匣子,像抱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退到了阁楼口。
他顺着梯子爬下来,一脸的兴奋根本掩饰不住。
“爸,您看这个!”
白景生把木匣子放在八仙桌上,擦了擦上面的灰。
红木的纹理显现出来,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白承业凑过来一看,神情微微一愣。
“这不是……”
他欲言又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爸,您认识这盒子?”白景生急切地问。
“嗯,见过。”
白承业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低沉。
“这是你爷爷以前最宝贝的东西,一直放在他床头的暗格里。”
“我小时候想摸一下,都要被打手板。”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丢了,原来是被藏到阁楼上去了。”
听到这话,白景生的呼吸都急促了。
最宝贝的东西!
连亲儿子都不让摸!
还藏得这么隐秘!
这要是里面没点好东西,打死他都不信。
“爸,钥匙呢?”白景生问。
白承业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钥匙估计早没了。”
“那咱们砸开吧?”
白景生已经按捺不住了。
白承业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个锈死的铜锁,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砸吧,反正锁也坏了。”
得到父亲的许可是,白景生立马跑去工具房找来了一把老虎钳和锤子。
他先把匣子固定好,然后用锤子轻轻敲打着那把铜锁。
一下,两下。
锈迹簌簌落下。
这铜锁虽然老旧,但质量还挺好,砸了好几下都没开。
白景生也是发了狠,抡起锤子重重地砸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响。
锁鼻断裂了。
那把守护了秘密几十年的铜锁,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掉在桌上。
这一刻,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窗外的知了声似乎也听不见了。
白景生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咽了一口唾沫。
看了看父亲,父亲正背着手,神情肃穆地盯着那个匣子。
“开吗?”白景生问了一句废话。
“开。”父亲简短地回答。
白景生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慢慢地掀开了匣子的盖子。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匣子打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也没有银票的霉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厚厚的红绸布。
这红绸布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叠得整整齐齐,显示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白景生颤抖着手,揭开了第一层红绸布。
下面还是红绸布。
这一层一层包裹得如此严实,更是加重了里面东西的贵重感。
就像是在剥洋葱,越往里,心悬得越高。
终于,揭开了最后一层。
白景生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
然而,当他看清静静躺在匣子底部的东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兴奋、期待、贪婪,在一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转化为错愕和失望。
那个精致无比的红木匣子里,既没有黄金,也没有秘方。
只有两截断掉的木棍,黑漆漆的,看着像是某种硬木。
旁边还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疙瘩,看着像个秤砣,而且底部还缺了一大块。
这是一杆秤。
一杆断成两截、彻底报废了的戥子秤(专门用来称中药的小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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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落差感让白景生感到一阵眩晕。
这就好比你以为中了大奖,去兑奖时发现彩票是过期的。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白景生的声音都变调了,透着一股被戏弄的愤怒。
他不死心,把那两截断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夹层,或者看看是不是金子做的外面刷了漆。
可是没有。
这就只是普通的乌木,虽然木质不错,但毕竟只是一根断木头啊!
那个秤砣也是铁的,不是金的。
“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了?”
“把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当宝贝藏这么严实?”
白景生把那两截断秤重重地丢回桌子上,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亏我还爬了半天阁楼,弄得一身灰,就找出来个废品!”
说着,他抓起那个红木匣子,连同里面的断秤和破布,一股脑地端了起来。
“爸,这东西留着晦气,还是个坏的。”
“我现在就把它扔出去,省得看着心烦。”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年轻人的冲动和焦躁。
在这个讲究效率和利益的时代,废物利用的价值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是纯粹的废物。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那里放着几个用来装建筑垃圾的编织袋。
就在他的手扬起来,准备把这唯一的“传家宝”甩出去的那一刻。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承业,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那种爆发力,是被某种触及底线的愤怒激发出来的。
“住手!”
这一声吼,比昨天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震耳欲聋。
它不仅吓住了正要扔东西的白景生,似乎也震住了这老宅里游荡的时光。
03
“住手!”
白承业的这一声暴喝,像是凭空炸响的一道惊雷。
屋梁上的积灰被震得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
白景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中的编织袋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保持着那个扬起手臂要扔东西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印象里的父亲,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性格温吞得像一杯凉白开。
可现在的父亲,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蜿蜒的蚯蚓。
白承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口。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过半百、有些驼背的老人。
他一把攥住白景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白景生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老虎钳子给夹住了一样,生疼。
“爸,您这是干嘛呀?弄疼我了!”
白景生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父亲的手纹丝不动。
“把东西给我放下!”
白承业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截黑乎乎的断木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慌。
仿佛儿子手里拿的不是废品,而是白家的身家性命。
白景生被父亲的气势吓到了,松开了手。
那两截断秤连同那个缺了角的秤砣,滑落下来。
白承业眼疾手快,像接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它们。
他把断秤紧紧地护在怀里,甚至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可能沾到的灰尘。
那个样子,卑微而又虔诚。
白景生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和不解也上来了。
刚才那股子寻宝落空的巨大失落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泄。
“爸,您至于吗?”
“我就不明白了,这破烂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都看过了,这就是普通的乌木,不是紫檀也不是黄花梨。”
“那个秤砣也是铁的,卖废品人家都嫌生锈了。”
“爷爷留下一堆破烂,您当个宝也就算了,现在是个坏的您还这么护着?”
“刚才王大爷还在笑话咱家,说白神医一辈子就落下这么个破宅子。”
“我也想争口气啊,我也想看看爷爷是不是真留了啥好东西。”
“结果呢?就这?”
白景生越说越激动,指着父亲怀里的断秤,语气充满了嘲讽。
“您刚才还说什么这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
“爸,您是不是也被这老房子给闷糊涂了?”
“这东西要是值钱,我把这破秤吃了!”
面对儿子的连珠炮似的质问,白承业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他眼里的光,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透着一丝悲凉。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景生,你闭嘴。”
白承业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身走到八仙桌旁,把那两截断秤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爷爷的遗像前。
然后,他拉开那张唯一的太师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给我坐下。”
白承业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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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生虽然心里还有气,但看着父亲那严肃的神情,也不敢再造次。
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把头扭向一边,不看那堆“破烂”。
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像是在嘲笑这对父子的争执。
白承业从兜里掏出一包几块钱的烟,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景生啊,你觉得钱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吗?”
白承业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地问道。
白景生哼了一声:“现在这社会,没钱行吗?没钱寸步难行。”
白承业苦笑了一声,轻轻抚摸着那断裂的秤杆。
“你说得对,钱是个好东西。”
“可有些东西,比钱更重,比命更沉。”
“你嫌这秤是断的,是废品。”
“可你知道它为什么会断吗?”
“你知道这每一寸断裂的木头纹理里,藏着咱们白家多大的脸面吗?”
白承业突然提高了嗓门,手指猛地敲击着桌面。
“就算这老宅子塌了,卖了,这根断秤也不能扔!”
“这才是咱白家真正的传家宝,是咱们家最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