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南美,我犯了一个工程师的错误。
我不该手痒,不该去碰那座停了好几年的巨大水车。
我只是倒了半瓶润滑油,在中国任何一家五金店都能买到的那种。
第二天,长老来了。
他没带食物,也没带酒,他带来了地契和他那三个盛装打扮的孙女。
大孙女的眼神像要活剥了我,小孙女的眼神却像在看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修好的不是水车,而是重启的是一个我根本玩不起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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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派我来南美的时候,部门领导老张拍着我的肩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李昂,”他说,“这是个好机会,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这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我知道这个所谓的“农业援助前期勘探”是个什么狗屁项目。
地图上那块红圈标出的地方,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黄金还贵。
我的任务,就是到那个叫“亚玛印”的部落里,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去,为后面开推土机的大部队探探路。
“跟他们搞好关系。”老张说。
“怎么搞好关系?”我问。
老张笑了,牙缝里有韭菜叶子。“用你的脑子。”
我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机,换了两趟快散架的单引擎螺旋桨飞机,最后坐着一个当地人叫“佩佩”的独木舟,在一条黄泥汤一样的河里漂了两天,才看到那个部落。
它趴在河边的一块高地上,像一堆被雨水泡烂了的蘑菇。
空气里有股味道,是烂泥、腐烂的植物和某种说不出来的腥气混在一起。
部落里的人都瘦得像被风干的柴火,他们的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们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
小孩光着屁股,肚子鼓得像青蛙,躲在女人的腿后面,也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我。
我带来的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给我的帐篷供电,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怪物,闯进了一片墓地。
我在这里待了三天,什么也没干成。公司给我的卫星电话每天都响。
“怎么样了?”老张在电话那头吼,“有进展吗?”
“这里的人不说话。”我说。
“那就让他们说话!”
“怎么让他们说话?”
“用钱,用食物,用你带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我试了。我拿出牛肉干给那些孩子。
可他们的母亲像受惊的母狼一样把孩子拖了回去。
牛肉干掉在地上,很快被蚂蚁抬走。
我拿出崭新的一美元纸币给一个男人,他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然后把纸币扔进了火里。
纸币烧起来,变成一小撮灰。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帐篷里听发电机的噪音,喝过滤过的河水,吃压缩饼干。
有时候我会走出帐篷,在部落里闲逛。那些人就像影子,我走过去,他们就散开,等我走远了,他们又聚拢。
我感觉自己是透明的,又感觉自己身上长满了刺。
这里的土地是红色的,大片大片地龟裂着,像一个老人的手背。
地里种着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叶子都黄了,蔫头耷脑地趴着。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水。这里紧挨着一条大河,土地却干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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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四天,我看见了那个水车。
它就立在河边,非常巨大,像一头死去的远古巨兽的骨架。
整个水车都是用一种深色的硬木造的,结构很复杂,一根根木头用榫卯和藤条绑在一起,看起来比这个部落里所有房子加起来还要宏伟。
水车下面连接着一条条用石头和烂泥砌成的沟渠,像蜘蛛网一样延伸到部落的每一块田地里。
但是,这个巨大的东西是死的。
它一动不动,一些轮轴上挂着干掉的苔藓和藤蔓,像死人身上长出的毛发。
我走近了,一个拿着长矛的女人拦住了我。
她很高,皮肤是古铜色的,眼睛里全是钉子一样的敌意。
后来我知道,她是长老的孙女,叫雅拉。
她不说话,只是用长矛的尖头对着我的胸口。
这时候,另一个女孩从她身后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
这个女孩年纪小一点,眼睛里没有那么多钉子,而是充满了躲躲闪闪的好奇。她叫妮娜,是雅拉的妹妹。
妮娜会说一点点西班牙语,是跟以前来过的某个传教士学的。
她指着水车,结结巴巴地说:
“卡拉瓦……心脏……不跳了,很多年。”
“为什么停了?”我问。
她摇摇头,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河,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词。
我猜大概是神灵发怒之类的屁话。
整个部落的人都相信,是河神收回了他的恩赐。
他们每天都对着水车和河流祭拜,把部落里本就不多的食物扔进河里。
我看着那些被河水冲走的木薯和干鱼,觉得他们脑子都有问题。
长老也出来了。他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叫卡埃尔,是部落的领袖。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得像一块石头,让人心里发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水车,叹了口气,走开了。
雅拉依旧用长矛对着我,她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我耸了耸肩,退了回去。
一堆烂木头,搞得跟什么宝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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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无事可做。
我开始花很多时间观察那座水车。不是因为我关心他们的死活,纯粹是出于一个工程师的无聊和职业病。
我发现这个水车的设计非常巧妙,完全依靠水流的冲击力来驱动。水流推动底部的叶片,带动整个轮轴转动,轮轴上的木桶舀起水,升到高处再倒进水渠里。
这是一个完美的永动机,只要河水还在流。
那它为什么会停呢?
“你们以前,怎么修这个东西?”我问妮娜。
“修?”她好像没听懂这个词,想了很久才说,“涂油。男人,爬上去,涂打猎来的动物的油。”
动物脂肪。我差点笑出声。
在雨林这种又热又潮湿的地方,用动物脂肪当润滑油,时间长了不就跟胶水一样把所有东西都粘在一起了吗?
我爬上水车。雅拉在下面大声地喊叫,但我没理她。
我摸了摸那个巨大的主轴,上面糊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变成黑褐色的凝固物,又硬又粘,摸起来像一块陈年的沥青。
问题就出在这里。简单得可笑。
我回到帐篷,从我的设备箱里翻找。箱子里都是些精密的勘探仪器,但也有些基本的维修工具。
我找到了一瓶高性能的工业除锈剂和一瓶合成润滑油。
下午,我又去了水车那里。部落里很多人都围在远处看,像看一个准备跳大神的疯子。
雅拉还是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长矛,但她没有阻止我。也许是长老默许了。
妮娜跟在我旁边,像个小跟屁虫。
“你要做什么?”她问。
“给你们的河神做个心脏搭桥手术。”我对她说。她果然一脸茫然。
我花了两个小时,用刮刀和除锈剂把那些陈年老油膏一点点弄掉。那些东西又臭又硬,像是从什么怪物的尸体上刮下来的。
然后,我把那瓶蓝色的润滑油倒进了轴承的缝隙里。润滑油像水一样流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水车上爬下来。
什么也没发生。水车还是一动不动。
部落的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雅拉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我觉得自己确实像个傻子。我转身准备回帐篷。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巨响。
“嘎——吱——”
我回头看。
那座停转了数年的巨大水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像一个睡醒的巨人,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了起来。
04
水车越转越快。
起初是呻吟一样的嘎吱声,后来变成了轰隆隆的巨响。
浑浊的河水被巨大的木轮带起来,一个接一个的木桶舀满了水,升到最高处,然后哗啦一声,清澈的水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进干涸的主水渠里。
水流的声音,时隔数年,再一次在部落上空响起。
整个部落都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那转动不息的水车,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清水。
一个小孩最先反应过来,他尖叫着冲向水渠,用手去捧那冰凉的河水。
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孩子们在水渠里打滚,女人们跪在地上哭,男人们对着水车手舞足蹈地吼叫。
那场面不像庆祝,更像一场集体的癫狂。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比我之前完成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强烈。
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我看着那些人狂热的眼神,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洞、麻木和警惕。
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和崇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
长老卡埃尔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弯下腰,用他的额头碰了碰我的脚尖。
我吓得赶紧后退。
那天晚上,部落举行了盛大的庆典。他们点起了篝火,拿出了珍藏的食物和用木薯酿的酒。
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唱歌跳舞。
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串用白色小花编成的花环。
她是长老的第三个孙女,叫露娜。她的眼睛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看我的眼神,是百分之百的信赖和崇拜,没有任何杂质。
雅拉和妮娜也坐在不远处。雅拉不再看我,只是低头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
妮娜则一直偷偷地看我,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喝了很多他们酿的酒,头很晕。
我以为,这下总算跟他们搞好关系了。任务有了巨大的突破。
明天,我就可以开始我的勘探工作,然后尽快完成报告,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国升职加薪。
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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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庄严的鼓声中醒来的。
鼓声很慢,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我走出帐篷,看到外面的景象,愣住了。
部落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穿上了他们最隆重的服饰,脸上和身上画着复杂的白色条纹。
他们分列在两旁,中间留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正对着我的帐篷。
他们的表情非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这阵仗不像是在感谢我,更像是在举行什么重大的仪式。
我看到长老卡埃尔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也穿着一身由羽毛和兽皮制成的华丽服饰,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羽毛头冠。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用一块染成红色的兽皮包着。
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这是在做什么?”我抓住帐篷门口一个男人的胳膊问。
他听不懂我的话,只是激动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天,嘴里喊着:“卡拉瓦!卡拉瓦!”
我知道,那是“河神的心脏”的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事情好像正在朝着我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我看到雅拉、妮娜和露娜三姐妹跟在长老身后。
她们也穿得和别人不一样,更加华丽。脸上画着金色的彩绘,脖子上戴着兽牙和宝石串成的项链。
她们的表情都很奇怪。
雅拉低着头,脸绷得像一块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
妮娜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恐惧。
只有小露娜,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想退回帐篷里,但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长老带着三个女孩,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每走一步,旁边的鼓声就重重地敲一下。
咚。
咚。
咚。
那鼓声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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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长老卡埃尔走到了我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整个部落都跪了下来,像潮水一样。只有他和他的三个孙女还站着。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河边水车转动的轰隆声,那声音现在听起来像命运的齿轮在转动。
长老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古老而庄严的语调开始说话。
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把目光投向妮娜,她是这里唯一能和我沟通的人。
妮娜的脸很白,嘴唇在发抖。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的爷爷,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长老说完了一段,停下来,看着妮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妮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看向我:
“爷爷说……你,李昂……你让河神的心脏重新跳动,你就是河神派来拯救我们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她说不出口。长老又低沉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催促她。
妮娜闭上眼睛,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你是我们部落的守护者。”她继续翻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为了表达部落最高的敬意,也为了让你和这片土地永远连在一起……”
长老在此时,郑重地、慢慢地揭开了他手中那块红色兽皮。
兽皮下面,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