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城南旧改项目,小陈为此熬了三个月的通宵,方案改了十几稿,陪客户喝下的酒能装满一整个浴缸。他以为凭着这份完美的方案和跑断腿的人脉,自己胜券在握。
可结果,这个他赌上了一切的项目,却被那个只会阿谀奉承、方案平庸的钱姓对手,轻而易举地夺走。
那一刻,不只是不甘,更像是滚烫的开水从头顶浇下,把他的心都烫穿了。
他带着最后的希望找到那位隐居的老先生,希望能求得一招半式的“屠龙术”。
可老先生听完他详尽的失败陈述,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他那三个月的宵衣旰食,不过是孩童的意气之争。
老先生不谈谋略,不讲手腕,反而要给他讲三个古人的故事:一个以“笨”闻名的史官,一个游刃有余的江湖大亨,还有一个,是在盛世中第一个选择当“逃兵”的商人。
这三个迥异的命运,成功的背后究竟被一条怎样的黄金法则所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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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的开头,要从将近一千年前的北宋说起。
那时的天还很蓝,水也清澈。夏县这个地方,属绛州管辖,算不上什么繁华都城,却也因着出过几个读书人而显得颇有底蕴。司马府就坐落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老街上,算不上高门大院,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官宦人家。
府里的后花园,是孩子们的天堂。这个午后,蝉鸣聒噪,柳条被晒得蔫蔫地垂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却不知疲倦,正在玩着捉迷藏。
其中一个孩子,看起来比旁人要敦实一些,跑起来也慢悠悠的,他就是司马光,家里人都叫他光儿。
这群孩子里,有几个是出了名的小神童。比如太守家的公子,三岁能诵诗,五岁便可对课,反应极快,藏得也最是刁钻。还有几个孩子,上蹿下跳,灵动得像猴儿。相比之下,司马光就显得有些“笨拙”了。他玩游戏总是慢半拍,要么是第一个被找到,要么就是找人时,别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他都没发觉。
他的“笨”不只体现在玩乐上。读书也是如此。哥哥们已经能大段大段地背诵《论语》和《孟子》了,他捧着书,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嘴里念念有词,仿佛不把每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就倒不了下一个字。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典故,先生讲了好几遍,别的孩子都点头说明白了,他还会皱着眉头,憨憨地问上一句:“先生,可学生还是有些地方没想通。”
哥哥们私下里会笑话他,说他是“榆木脑袋”,读书不开窍。府里的仆人们也觉得,这位二公子怕是随了母亲,性子沉稳有余,灵气却不足,将来科场上的前途,恐怕不如他那聪慧的哥哥。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司马光的父亲,时任光州光山县令的司马池耳朵里。司马池是个面容清癯、眼神严厉的读书人。他听了,却只是摆摆手,并不言语。他从不因为司马光背书慢而苛责他,也不拿他和别的神童比较。他更在意的,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光儿,”他会把儿子叫到书房,指着院里刚下过雨的石板路问,“你昨日与同窗约好去城外放纸鸢,今日天公不作美,还去不去?”
小司马光会仰着头,认真地想一想,然后答道:“要去。说好了的事情,不能因为下雨就不算数。雨小了再去,或者去他家里告诉他一声,改日再去。总之,不能让他白等。”
司马池点点头,又问:“若是在路上捡到一个钱袋,里面有不少钱,你该如何?”
“自然是站在原地等失主,或者交到县衙去。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文钱也不能拿。”小司马光的回答,总是这样一板一眼,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规矩”气。
司马池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知道,聪慧是天生的,可这“规矩”和“担当”,却需要从小就一笔一划地刻在骨子里。璞玉虽然光华内敛,可若是质地不纯,雕琢出来也不过是个摆设。他要的,是儿子能成为一块可以承重、可以传世的镇石。
这一天,花园里的捉迷藏游戏还在继续。喧闹声中,意外发生了。
一个比司马光小一些的孩童,为了躲避寻找,慌不择路地爬上了院里那口用来蓄水防火的大水缸的缸沿。那水缸有一人多高,常年盛满了水,缸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小孩儿脚下一滑,只听“扑通”一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掉进了幽深冰冷的水里。
一瞬间,花园里所有的喧闹都停止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大的恐慌。
“有人掉进水缸里了!”一个女孩儿尖声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快去叫大人!”另一个男孩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孩子们全都吓傻了,有的愣在原地,脸色煞白;有的哭着喊着,四散奔逃,去找各自的父母。现场一片混乱,那个平日里最机灵、最会拿主意的太守公子,此刻也只是呆呆地指着水缸,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个人没有跑。
就是那个总是慢半拍的司马光。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口大水缸。同伴在水里挣扎扑腾,手臂胡乱地挥舞着,呛水的咕嘟声和微弱的哭喊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他看到同伴的脸在水面一浮一沉,脸色由红变青,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司马光的小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平日里读过的书,听过的道理,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开:“他要死了!我得救他!”
周围的大人还在远处,他们的呼喊声隔着院墙,显得那么遥远。同伴的哭声已经弱不可闻,水面上的波澜也渐渐平息。
这个反应迟钝的孩子,在所有聪明的孩子都选择了最“正确”的自保方式——逃离和求助时,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该怎么办?时间,就在他沉重的呼吸声中,一息一息地流逝。他那颗“榆木脑袋”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是跟着大家一起跑去找大人,还是……
司马光的目光在混乱的院子里飞快地扫视,像一头被困的幼兽在寻找出口。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假山旁的一块石头上。那是一块用来垫脚的普通青石,不算太大,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绝对是个沉重的负担。
他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平日里看似笨拙的孩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猛地冲过去,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石头抱了起来。石头粗糙的边缘硌得他手臂生疼,沉重的分量让他小小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抱着那块几乎和他胸口一样高的石头,一步一步,艰难地冲向了水缸。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了花园的混乱。司马光用尽全力,将石头砸在了水缸的中下部。坚硬的陶土缸体应声而裂,一道巨大的裂缝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整片缸壁轰然破碎。
冰冷的缸水像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奔涌而出,瞬间冲倒了旁边的花草。随着水位的迅速下降,那个落水的孩子也被水流带了出来,瘫在泥水里,虽然呛得不轻,大口大口地咳嗽,但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
当大人们闻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孩子躺在地上咳嗽;一群同样惊魂未定的孩子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还有一个司马光,他自己也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抱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沾着泥点和汗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是光儿!是他用石头把缸砸破的!”
“这孩子,太机智了!”
“了不得,了不得!这么小的年纪,处变不惊,将来必成大器!”
赞扬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都把司马光当成了小英雄,夸他聪明,夸他机智,夸他有机智。
司马池也匆匆赶来了。他拨开人群,看到安然无恙的儿子,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他问清了事情的全部缘由。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去夸奖儿子的“聪明”。
他走到司马光面前,蹲下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泥水。他扶着司马光瘦弱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光儿,爹不夸你聪明。”
这话一出,周围的嘈杂声都小了下去。
司马池继续说道:“爹要夸你,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时候,你没跑。当别人都只想着怎么撇清关系、保全自己的时候,你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救人。你心里装着的,是别人的性命。这份担当,这份仁心,比任何小聪明、小机智,都要金贵一万倍。”
小司马光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他不知道什么是担当,什么是仁心。他只知道,那一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父亲的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这件事,后来传遍了京城,成了家喻户晓的“司马光砸缸”,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他的“智”,却少有人体会到司马池所看重的,那份超越智谋的“德”。
时光荏苒,一晃十几年过去。
昔日的“笨拙”孩童,已经长成了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青年。他凭着扎实的学问和正直的品行,中了进士,踏入了官场。在那个充斥着精明算计、人情世故的大染缸里,司马光依旧像少年时一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不懂得阿谀奉承,不屑于拉帮结派,做事只认一个“理”字。
很快,他的“愣”就给他带来了麻烦。
一次朝堂辩论,讨论的是否要增加一项新的商税。一位以口才便给、才思敏捷著称的同僚,站出来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篇。他引经据典,从富国强兵说到国库空虚,辞藻华丽,逻辑刁钻,把一个明明会加重商贾负担、甚至可能影响民生的政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引得龙椅上的皇帝和满朝文武连连点头。
轮到司马光发言。他木讷地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自己连夜整理的札记。他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激昂的语调。他只是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一项一项地分析。
“陛下,王大人所言,看似句句在理。可臣算了一笔账。”他摊开手里的札记,“以京城一个普通绸缎铺为例,新税一加,其利十去其三。利薄,则铺主或将裁撤伙计,或将提高布价。裁撤伙计,则城中无业之人增多;提高布价,则百姓衣食之费更重。此举看似充盈国库,实则是将负担转嫁于民。长此以往,商路不畅,民心不安,于国,恐非幸事。”
他的反驳,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他只是在反复强调此举对普通百姓的长远危害。
那位王大人听完,轻蔑一笑,立刻起身反驳,言语之间极尽讥讽,暗指司马光是“书生之见”、“不识大体”,只知算小账,不知算大账。几番唇枪舌剑下来,司马光的朴实,完全被对方的雄辩所掩盖。
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倒向了王大人那边。皇帝脸上的神情也从沉思变成了不耐烦,显然是快要被说服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司马光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灾乐祸。大家都觉得,这个不知变通的“愣头青”,今天输定了。
司马光站在百官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压力。他内心第一次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难道,坚守自己心中的正道,说出最朴素的实话,真的就敌不过那些花言巧语和权谋机变吗?他攥紧了拳头,汗水从额头渗出。在这巨大的劣势之下,他该如何挽回败局?他从小到大所坚守的“拙”,这一次,真的能战胜对手那看似无往不利的“巧”吗?
02
朝堂之上,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位王大人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等待着皇帝最终的裁决。司马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悲哀。他看到的是,一个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的决策,即将被华丽的词藻和虚浮的功利所左右。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陛下。”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但还是示意他说下去。
“臣,无话可辩。”司马光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王大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以为他要缴械投降。
司马光却没有看他,依旧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继续说道:“臣的口才,远不及王大人。臣所能做的,不是用言语说服陛下,而是恳请陛下一件事。”
“何事?”
“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愿亲自去往京城各处的商铺、市集,将新税施行后,一个普通铺子、一个寻常百姓家,每日的收支变化,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呈给陛下御览。
不加任何修饰,不带任何断语,只是一些枯燥的数目字。到那时,是利是弊,陛下一看便知。”
他这番话,没有反驳,没有攻击,甚至显得有些认输。这是一种最“笨”的办法,耗时耗力,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王大人立刻讥笑道:“司马大人此举,岂非儿戏?国之大政,岂能因几家商铺的流水账而动摇?简直是妇人之仁!”
皇帝沉吟了。他看着底下那个倔强的身影,想起了关于他少年时砸缸的传闻。那个时候,他用的也是最直接、最“笨”的办法。他没有跑去叫人,而是直接砸了缸。今天,他也没有继续辩论,而是要去亲自“算账”。
“准了。”皇帝最后吐出两个字。“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你的账本。”
那一个月,司马光真的就像一个账房先生。他脱下官服,换上布衣,每天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他走进绸缎铺,跟老板一聊就是一个时辰;他蹲在菜市场,跟卖菜的老农一起算今天的收成;他甚至跑到码头,跟那些扛包的苦力们喝着粗茶,听他们抱怨工钱的涨跌。
他的同僚们都在看他的笑话,觉得他这是自取其辱。王大人更是春风得意,已经开始和户部的官员商议新税施行的细节了。
一个月后,司马光捧着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册子,再次站上了朝堂。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册子呈了上去。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上面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数字:某布庄,若增税,每日需多支出三十文,为省成本,或将辞退杂役一名;某粮店,若增税,米价或需上涨一文,百姓一家一月将多支出五十文……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得让人心惊。
这本“流水账”,比任何华丽的辩词都更有力量。它将一个宏大的“国策”,还原成了一个个具体家庭的生计问题。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放下册子,沉默了许久,最后看了一眼那位王大人,淡淡地说:“商税一事,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司马光赢了。他用自己的“拙”,战胜了对手的“巧”。他让所有人看到,最朴素的事实,永远比最动听的言语更有分量。
这次胜利,并没有让他的官场之路变得平坦。恰恰相反,他的“不合时宜”和“固执”,让他在后来的政治风暴中,成了最显眼的目标。尤其是在那个天才纵横、锐意改革的年代,当王安石如一颗耀眼的彗星升起,决意要用他那逻辑缜密、眼光超前的“新法”来重塑整个大宋时,司马光便成了他面前最顽固的一块石头。
王安石的变法,从青苗法到募役法,每一项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初衷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富国强兵。他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他的才华,光芒万丈。
而司马光,依旧用他那“笨”办法来应对。他不像其他反对者那样,从道德或祖制上进行攻击。他还是在“算账”。
他给皇帝写了长达数千言的信,一笔一笔地分析,青苗法如何从“惠民”变成了“扰民”,地方官吏为了完成指标,如何强迫百姓借贷,最终让百姓背上沉重的利息。他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任何一项改革,无论初衷多么美好,设计多么精妙,只要执行它的人无法保证始终如一的“德行”,最终都可能沦为一场灾难。
这是一场“才”与“德”的终极较量。
结果,司马光输了。在那个渴望变革、渴望强大的时代,他的“慢”和“稳”,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他被排挤,被疏远,最终被贬斥出京,退居洛阳。
政治上的失意,对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士大夫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许多人在这种打击下一蹶不振,或纵情山水,或怨天尤人。司马光也痛苦过,彷徨过。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独坐书房,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成了阻碍时代进步的绊脚石。
灯火摇曳,映着他日渐斑白的双鬓。他看着满屋子的经史子集,看着那些书卷里记载的一个个王朝的兴衰更替,他的内心,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想,既然朝堂之上已经没有自己说话的地方,那不如就做一点更能经得起时间冲刷的事情。他要把自己一生对于历史兴亡的思考,对于“德”与“才”的感悟,全部写下来,留给后人看。
于是,在洛阳的一间简陋书房里,一项浩瀚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工程,悄然开始了。这项工程,就是后来名垂千古的《资治通鉴》。
这不是一个天才灵光乍现的创作,而是一个“笨人”长达十九年的苦行。
他为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圆木枕头,取名“警枕”。只要睡觉时稍微一动,头从枕上滑落,人就会惊醒。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保证自己有更多的时间伏案工作。
每天,天还未亮,他就伴随着“警枕”的滚动而起身。助手们把堆积如山的史料搬进书房,这些史料浩如烟海,前后跨越一千三百多年,记载混乱,真伪难辨。司马光就带着他的团队,一卷一卷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考证。
为了考证汉武帝元光元年的一个纪年错误,他翻阅了数十种不同的史籍,比对了无数的旁证材料,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才最终确定。
为了给一个历史人物下定论,他会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物的记载都找出来,哪怕是互相矛盾的野史传闻。然后和助手们反复争论,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褒贬,会争得面红耳-赤,一整天都没有结论。
这个过程,枯燥、乏味,极度消磨人的心志。没有朝堂上的意气风发,没有一呼百应的权力快感,只有日复一日的埋首故纸堆,与千年前的尘埃对话。
他的家人不理解,觉得他是在自讨苦吃,放着清福不享。外面的政敌和一些朋友,也嘲笑他这是“书呆子”行径,是政治失意后不甘寂寞的自我安慰。
司马光内心不是没有过动摇。他也会感到疲惫,感到孤独。但是,每当他写到一个王朝因荒淫无度而倾覆,或是一位君主因虚心纳谏而开创盛世时,他的信念就又坚定了一分。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历史,而是在为未来寻找一面镜子。他要把“德者,才之帅也”这个他坚守了一生的道理,用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事实,清清楚楚地证明给后人看。
这份看似“笨拙”的坚持,这份对国家和后世的另一种责任感,支撑着他,度过了整整十九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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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后,当这部二百九十四卷、三百多万字的巨著终于完成时,司马光已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耗尽了毕生的心血,成就了这件中国史学上不朽的功业。
他一生在政治上算不上“成功”,他没能阻止王安石变法,也没能实现自己所有的政治抱负。可是,当千年之后,王安石的变法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成为学者们争论的话题时,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却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一座丰碑,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他用一生证明了:真正的成大事,不一定是要在当下赢得多么辉煌的胜利。有时候,用最“笨”的功夫,做一件最“对”的事情,哪怕耗尽一生,其价值也远超一时一地的得失。德行,最终战胜了才华;拙,也最终战胜了巧。
老先生的故事讲完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陷入沉思的小陈。
小陈的眉头紧锁,他喃喃自语:“品德……担当……原来,我只想着怎么用小聪明去赢,却忘了做人最根本的东西。”
老先生笑了笑:“能想到这一层,不错。不过,光有品德还不够。在一个复杂的世道里,光是‘好人’,是成不了事的,还容易被人当成傻子给欺负了。接下来,我给你讲个上海滩的故事。这个人,字都不识几个,出身比你我差远了,但他最后办成的事,却比许多饱读诗书的达官贵人还要大。你听听看,他靠的又是什么。”
03
老先生的话,像一把钩子,把小陈的思绪从北宋的古朴书斋,一下子拉到了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那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冒险家乐园——上海。
故事的主角,叫杜月笙。
提起这个名字,人们想到的可能是青帮大亨,是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是杀伐决断、翻云覆雨的枭雄。但在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头,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十四五岁,衣衫褴褛的乡下少年。父母早亡,跟着舅舅混日子,后来流落到上海。他没有高大威猛的体格,甚至因为从小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弱文气;他也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一箩筐。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破旧的水果篮子,在十六铺码头一带靠削梨卖为生。
那时的上海滩,就是一座巨大的丛林。码头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力气的当苦力,有胆子的当混混,有门路的进洋行。像杜月笙这样无依无靠的少年,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今天被巡捕敲诈两个铜板,明天被地痞流氓抢走一天的营生,都是家常便饭。
他打不过别人,也吵不过别人。每次被欺负了,他也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篮子,等人走了,再对着别人的背影,轻声啐一口。他唯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和给人赔笑脸。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拳头和面子,比道理管用。
他的人生转机,来自于一个同乡的介绍,让他有机会进入了当时上海滩如日中天的大人物——黄金荣的公馆里当一名差役。
黄金荣公馆,那是什么地方?是整个上海滩的权力中心之一。黄金荣是法租界探长,青帮头目,跺一跺脚,整个上海都要抖三抖。他的公馆里,人精遍地,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有能打的保镖,有会算的账房,有专门负责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管事。
新来的杜月笙,在这里面,就像一颗被扔进米缸的沙子,毫不起眼。他被分派在内院,干些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的杂活。
但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展现出了他与众不同的特质。
黄金荣是个粗人,霸道,讲究排场。
真正掌管着公馆内务和人情往来的,是他的夫人,林桂生。这是一个极度精明的女人,眼光毒辣,手段了得,黄金荣能有后来的家业,一大半功劳要记在她身上。杜月笙很快就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讨好黄金荣,不如得到林桂生的认可。
他开始默默地观察。他发现,林桂生常年受偏头痛的困扰,发作起来,听不得一点大的声响。别的下人不懂,走路依旧噔噔作响,说话咋咋呼呼。轮到杜月笙在附近当值的时候,他总是踮着脚尖走路,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
如果看到林桂生面露疲态,他会不动声色地提前把门窗关好,隔绝院子里的嘈杂声,再把一碗热毛巾悄悄放在她手边。他从不多说一句,做完就退到一旁。
有一次,公馆里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人,被发现手脚不干净,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偷偷贪墨了一些钱。管事发现了,正要上报给黄金荣。按照黄老板的脾气,这老仆人就算不被沉了黄浦江,也得被打断一条腿。
杜月笙知道了这件事,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私下里找到了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老仆人。他没有威胁,没有质问,更没有摆出要告状的架子。他从自己微薄的工钱里,摸出了几个银元,塞到老仆人手里,低声说:“张伯,家里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一声,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都不容易。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管事那边,我去帮你周旋一下,以后可不敢再这样了。”
那个老仆人,在公馆里几十年,见惯了人情冷暖、踩低捧高。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毛头小子,居然会对他伸出援手。他握着那几块银元,手都在抖,看着杜月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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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杜月笙果然去跟管事求情,说张伯是一时糊涂,家里确实困难,念在他几十年的情分上,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他甚至自己掏钱,把张伯贪的亏空给补上了。
这件事,最终被林桂生知道了。她把杜月笙叫来,问他为什么要为一个犯错的老仆人做到这个地步。
杜月笙低着头,恭敬地回答:“老板娘,我觉得,做事情,不能只看对错,还要看人情。张伯在府里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他打一顿赶出去,我们只是少了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但外面会说我们黄公馆刻薄寡恩。现在把他留下来,他会感恩戴E,以后做事只会更尽心。我们不光是留住了一个人,更是留住了人心。”
林桂生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彩。她发现,这个年轻人,懂的不是小聪明,而是人性的大智慧。他明白,收服人心,有时候靠的不是威逼,而是利诱;不是惩罚,而是宽恕。
真正让杜月笙在公馆里站稳脚跟,成为林桂生心腹的,是一件关于鸦片的大事。
当时,黄金荣从外面运来了一批上等的烟土,价值连城。这批货就存放在公馆一个极为隐秘的库房里,由最亲信的人看管。可就在某天夜里,这批烟土,竟然不翼而飞了。
这一下,捅了天大的娄子。黄金荣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场就把公馆的桌子给掀了,咆哮着要把所有相关的下人全部“三刀六洞”,“填黄浦江”。
一时间,整个黄公馆上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悬着一把刀。经过初步的盘问,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一个新来的、负责打扫库房附近的小丫头。那丫头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除了哭就是磕头,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黄金荣已经没有耐心了,就要叫人把小丫头拖出去处置。
就在这时,杜月笙站了出来。
他对黄金荣和林桂生躬身说道:“老板,老板娘,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一个小丫头,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这么多货。”
黄金荣眼睛一瞪:“不是她还能是谁?难道是鬼偷的?!”
“请老板息怒。”杜月笙依旧不卑不亢,“这批货价值不菲,偷的人一定是府里的内贼,而且是个有头有脸、能接触到库房的人。他现在偷了货,一定不敢声张,货也一定还藏在府里的某个地方,没来得及出手。”
林桂生比较冷静,她看着杜月笙:“你有什么法子?”
杜月笙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请老板娘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我找不回这批货,或者找不到真凶,我杜月笙提头来见。”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在暴怒的黄金荣面前立下这种军令状,这无异于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了赌桌上。
黄金荣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三天,杜月笙的举动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他没有像探长一样去审问每一个人,也没有带着人去挨家挨户地搜查。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该干嘛干嘛。
第一天,他比平时更殷勤地给公馆里的各个管事、头目们端茶送水,陪着他们聊天。他跟门房的管事聊,旁敲侧击地问最近法租界的巡捕房是不是有什么大动静;他跟厨房的管事聊,问最近外面菜市场的物价是不是涨了,手头紧不紧;他跟车夫们一起喝酒,听他们吹牛,说外面哪个赌场又开了,哪个舞女又红了。
第二天,他放出风声,说老板娘已经通过外面的关系,知道是谁干的了。但是老板娘念在多年的情分上,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那个人,在今晚之前,悄悄地把东西放回原处,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过了今晚,老板就要请出帮规,到时候,谁也救不了。
他用这种看似闲聊的方式,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做两件事:一是制造心理压力,让内贼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二是给出一条活路,让他不必狗急跳墙。
公馆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每个人表面上都若无其事,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猜忌和恐慌。那个真正偷了东西的人,此刻一定如坐针毡,在“坦白从宽”和“侥幸过关”之间备受煎熬。
第三天晚上,杜月笙的期限就要到了。公馆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结果。黄金荣已经把手枪拍在了桌子上,显然,如果杜月笙交不出人,他就要拿杜月笙开刀了。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尖叫着从林桂生的房间里跑出来:“东西!东西回来了!”
众人冲进去一看,只见那批失窃的烟土,用油布包着,完好无损地,就放在林桂生的梳妆台上。
黄金荣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事后,林桂生在自己的密室里,单独见了杜月笙。她面前放着一杯上好的碧螺春,烟气袅袅。
“月笙,你坐。”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平等的意味。
杜月笙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是谁干的?”林桂生问道。
杜月笙摇了摇头,低声说:“老板娘,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干的。”
这个回答,让林桂生也吃了一惊。
杜月笙继续说:“但我知道,能干这件事的,肯定是府里的老人,他对这里熟,也有一定的地位。这种人,上有老下有小,他偷东西,为的是钱,但他最怕的,是死。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待久了,跟老板和您,都有情分。他要的,无非是一个台阶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我这三天,就是在给他搭这个台阶。我让他知道,硬扛下去是死路一条,但回头,还有活路。我赌的,不是我能不能把他找出来,我赌的,是他心里那点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老板娘您的旧情。把人逼到绝路上,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给他留条活路,他反而会乖乖听话。解决问题,有时候靠的不是手段有多硬,而是做人有多软,懂得给人留余地。”
林桂生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年轻人,一言不发。许久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她知道,黄公馆,乃至整个上海滩,即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洞悉的,是这个江湖最根本的法则——人情世故。他悟透了,想要在这里做成事,你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做人”。
从此以后,杜月笙不再是那个端茶倒水的杂役。他成了林桂生的亲信,黄金荣的左膀右臂,开始了他一步步走向上海滩权力之巅的传奇之路。
04
从小小的黄公馆脱颖而出,只是杜月笙传奇的开始。当他真正开始在上海滩这个龙潭虎穴里闯荡时,他那套“会做人”的本事,才真正发挥得淋漓尽致。
随着地位的提升,杜月笙不再是那个削梨的少年,他穿着体面的长衫,戴着礼帽,出入都有保镖前呼后拥。可他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他不像黄金荣那样霸道,也不像张啸林那样蛮横。他总是文质彬彬,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人,却能摆平上海滩最棘手的麻烦。
后来,他自己总结过一套处世哲学,被他身边的人称为“三碗面”的学问。这三碗面,不是吃的,而是人生的“体面面”、“场面面”和“情面面”。吃透了这三碗面,也就吃透了人情世故的乾坤。
第一碗面,叫“体面面”。
有一年,一个曾经在闸北一带呼风唤雨、处处跟杜月笙作对的黑帮头目,时运不济,栽了个大跟头。手下人反水,地盘被抢,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几个叛变的手下五花大绑,送到了杜公馆,献给杜月笙,以此作为投靠的“投名状”。
杜公馆的客厅里,气氛肃杀。那个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头目,此刻被捆得像个粽子,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所有人都等着看杜月笙怎么处置他。按照江湖规矩,对于这种死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装进麻袋,丢进黄浦江喂鱼,永绝后患。
那几个反水的手下,也一脸谄媚地看着杜月笙,等着他下令,好让他们彻底了结旧主,纳上这份“血的投名状”。
杜月笙从楼上缓缓走下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对那几个献宝似的手下说:“各位辛苦了。来人,给几位爷看茶,拿一千块大洋出来,算是杜某人请兄弟们喝酒的。”
打发走了那几个手下,客厅里只剩下杜月笙的人和那个跪着的对头。
所有人都以为,好戏要上场了。
杜月笙却走到那人面前,亲自给他解开了绳子,又让人打来一盆热水,拿来干净的毛巾。
“王老板,”杜月笙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的伤,擦一擦吧。体面点。”
那个姓王的头目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月笙没再管他,自顾自地坐到主位上,泡起了功夫茶。等王老板颤抖着手擦干净了脸,杜月笙才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压压惊。我们多少年没在一起喝过茶了?”杜月笙聊起了家常,仿佛对面坐的不是死敌,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他们聊起了当年刚来上海时的穷困,聊起了某个已经消失的堂口,聊起了某个共同认识的、已经作古的老人。
王老板从一开始的惊恐、戒备,到后来的茫然,最后,这个在刀口上舔血半辈子的汉子,端着那杯茶,眼眶竟然红了。
聊了半个时辰,杜月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崭新的法币,足足有五百大洋。他把信封推到王老板面前。
“王老板,上海这个地方,风水变了,你恐怕是待不下去了。”杜月笙淡淡地说,“这点钱,你拿着。去苏州或者杭州,盘个小店,做点正经买卖,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吧。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就让它像这杯茶一样,凉了,就都过去了。”
王老板彻底呆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杜月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站起身,对着杜月笙,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走后,杜月笙最心腹的管事万墨林忍不住问:“杜先生,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今天饶了他,万一他将来东山再起,回来报复怎么办?”
杜月笙摇了摇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轻声说:“你算一笔账。今天我杀了他,江湖上的人只会说,杜月笙又干掉了一个对头,手段够狠。我的名声,只是多了一笔血债。我今天放了他,给他钱,让他体体面面地离开上海。明天,全上海滩的人都会怎么说?”
万墨林想了想,恍然大悟:“他们会说,杜先生仁义!连死对头都能放过,还给人路费。跟着杜先生,绝对没错!”
“这就对了。”杜月笙笑了,“我杀他,只是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份凶名。我放他,却是用他一个人的命,买了全上海滩的人心。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要的不是他那条命,我要的,是‘杜月笙这个人,虽然不好惹,但绝对讲道理,讲体面’这个名声。这就是‘体面面’。你把别人的体面给足了,自己的体面,才真正立得住。”
第二碗面,叫“场面面”。
杜月笙不仅对敌人讲体面,对朋友,更是要把“场面”做足。
当时,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晚年定居在上海。章先生是何等人物?那是革命元勋,学界泰斗,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连袁世凯和黎元洪都敢当面骂。他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不屑于与杜月笙这样的“黑社会”有任何瓜葛的。
有一次,章太炎的一个远房亲戚,在法租界跟人起了冲突,被法国巡捕给抓进了巡捕房。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方有点背景,硬是把人扣着不放。
章太炎是什么身份?他拉不下这个脸去求巡捕房里的小喽啰,更不可能去求杜月笙。他只能在家里生闷气,连着几天都闭门不出,饭也吃不下。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杜月笙的耳朵里。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穿戴整齐,备上厚礼,但不是去章太炎府上,而是直接去了法租界总巡的办公室。
他没提章太炎的亲戚,也没提打架斗殴的事。他就像是去拜访老朋友一样,跟那个法国总巡“喝茶”。他聊起了最近巴黎的时装,聊起了法国的红酒,聊起了他正打算资助一个“中法文化交流协会”,促进两国友谊。
聊得正酣,杜月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总巡先生,我听说章太炎老先生最近身体不适,心情也不太好。章先生可是我们国家的宝贝,是写进历史书里的人物。他老人家要是心情不好,茶饭不思,万一病倒了,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心里可过意不去啊。到时候,外面报纸上乱写,说我们上海滩连个国学大师都照顾不好,影响了中法友谊,那就不好了。”
那个法国总巡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他嘴上连声说:“是是是,章先生的健康最重要,我们一定多加关心。”
杜月笙从巡捕房出来,没过两个小时,章太炎那个亲戚,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家。巡捕房给出的解释是“一场误会,抓错人了”。
当天晚上,杜月笙才亲自备上薄礼,登门拜访章太炎。他一进门,先是嘘寒问暖,关心老先生的身体,绝口不提自己去巡捕房的事。
直到章太炎主动说起亲戚被放回来的事,杜月笙才一脸“惊喜”地说:“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肯定是场误会,巡捕房的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老先生您这下可以安心了。”
他把所有功劳都推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只是个来探病的晚辈。
章太炎在官场宦海沉浮一生,什么人没见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杜月笙出了大力。可杜月笙这种只办事、不居功,把所有“场面”都留给他的做法,让他心里感到无比的舒服和敬佩。他觉得,这个“流氓”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要可爱得多。
从此,章太炎对杜月笙彻底改观,不仅与他结为好友,甚至还主动提出,要给杜月笙家的祠堂修改谱序。这在当时,是给了杜月笙天大的面子和声望。
杜月笙用这件事告诉身边人:帮朋友,不能只是把事办了。你得让朋友在接受你帮助的时候,不感到难堪,不觉得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你要把“场面”做足,把光环留给他,让他风风光光。这叫“场面面”。你把朋友的场面抬起来了,你自己的场面,自然就水涨船高。
第三碗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碗面,叫“情面面”。
如果说“体面面”是对外,“场面面”是待友,那“情面面”就是投资未来。
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金融界有一个很有才华,但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叫钱新之。他有眼光,有能力,想自己开办一家银行,但苦于没有启动资金,四处碰壁,那些大银行家都看不起他这个“穷小子”。
走投无路之下,钱新之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通过朋友介绍,求见了杜月笙。
在杜公馆的客厅里,钱新之紧张地阐述着自己的银行计划,说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提出,希望能够借一笔款子作为启动资金。
杜月笙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问任何关于盈利和回报的问题。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对账房先生说:“去,开一张十万大洋的银票来。”
钱新之惊呆了。他本来只想借两三万,没想到杜月笙一开口就是十万,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站起来就要给杜月笙磕头,嘴里说着:“杜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写借据,我们商量利息,我……”
杜月笙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银票拿来,他亲手递到钱新之手里,淡淡地说:“新之,我看好你。这钱,你先拿去用。什么时候你的银行发财了,赚到钱了,你再想着还我。要是万一,你的银行办砸了,还不上了,那也没关系,就当我杜月笙眼睛瞎了,看错了人。这借据,就不用写了。”
这番话,比那十万大洋本身,更让钱新之感到震撼。杜月笙给他的,不只是一笔钱,更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尊重。这不是一笔冷冰冰的借贷,而是一场温暖人心的豪赌,赌的是他钱新之的未来和人品。
后来,钱新之创办的银行大获成功,他自己也成了中国金融界的风云人物。他对杜月笙的这份恩情,终生不忘,在后来很多关键时刻,都给予了杜月笙巨大的帮助和回报。
杜月笙身边的人不理解,问他为什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把这么多钱投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杜月笙说:“钱这个东西,花掉了才是自己的。存在银行里,那就是一串数字。你今天救了别人的急,这钱就变成了‘人情’。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可‘人情’,是越用越厚,越存越多的。我看人,不看他现在有没有钱,我看他未来值不值钱。把钱用在刀刃上,投在人身上,这叫‘情面面’。存钱,不如存人情。”
体面,场面,情面。这三碗面,杜月笙用一生去烹调,最终熬成了一锅人情世故的绝顶好汤。他用这锅汤,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年代,为自己浇筑起了一座谁也推不倒的王国。
老先生讲到这里,又端起了茶杯。小陈听得入了迷,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十里洋场中游刃有余的身影。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在复杂的社会里,一颗正直的心,还需要配上玲珑的身段和温暖的手腕。
“先生,我好像有点懂了。”小陈说,“一要有司马光那样的品德做根基,二要有杜月笙这样的手腕做枝叶。根深,才能叶茂。”
老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眼中的笑意又变得深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说得好。但是,小陈啊,”老先生的声音压低了,“如果天要塌下来,你的根扎得再深,叶子长得再茂盛,也可能被连根拔起,压成粉末。品德能让你走得正,手腕能让你走得顺。可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它决定了你能不能走得远,甚至,能不能活下去。”
“我再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讲怎么成功,不讲怎么往上爬。我给你讲一个,关于‘逃跑’的故事。”
05
小陈愣住了。
“逃跑?”他不解地问,“先生,我们不是在说怎么成大事吗?逃跑……算怎么回事?”
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的时光,回到了一个更加久远、也更加动荡的年代。
“小陈,你听过一句话吗?风起于青萍之末。真正的大风暴来临之前,水面上最先泛起涟漪的,往往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浮萍。大多数人只盯着天空,看有没有乌云,却看不见脚下的变化。而能成大事的人,恰恰是那些能从一片浮萍的抖动中,预感到滔天巨浪的人。”
老先生的故事,把场景从灯红酒绿的上海滩,拉回到了三百多年前,明朝末年的扬州城。
那时的扬州,是整个江南最璀璨的明珠。盐商巨贾,文人墨客,在这里汇聚。瘦西湖上画舫如织,二十四桥上月华如水,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繁华和靡丽之中。丝绸生意,是扬州最兴盛的行当之一。
我们故事的主角,叫范老板,姑且称他为老范。他是扬州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丝绸商人,祖上几代都做这个营生,积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
老范这个人,在同行眼里,有点特别。他既不像那些盐商一样,一掷千金,挥霍无度;也不像他的许多同行那样,精明算计,善于钻营。他为人很低调,甚至可以说有点木讷和胆小。做生意总是小心翼翼,从不赊账,也从不轻易扩大规模,就守着自己那几个老客户,赚点稳当钱。因此,很多人背地里都笑话他,说他是“老古董”、“守财奴”,没魄力,成不了大气候。
与老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另一个同行,钱老板。
钱老板是当时扬州商界的新贵,一个典型的“聪明人”。他脑子活,胆子大,尤其擅长和官府打交道。他花重金结交了漕运总督的心腹,靠着这层关系,拿下了好几笔给官家织造贡品的丝绸大订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几年,家产就翻了好几番。
钱老板春风得意,经常在各种酒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半开玩笑地拍着老范的肩膀说:“范老板啊,你就是太保守了!你看现在这行情,闭着眼睛都能赚钱。你守着你那几个老客户,一年到头,能发出什么大财?时代变了,得跟上啊!”
每当这时,老范总是嘿嘿地笑笑,端起酒杯,也不反驳,就那么憨厚地听着。
那几年,扬州的繁华达到了顶峰。北方的战事,什么流寇、什么建奴,对扬州人来说,就像是远在天边的故事,是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谈资。这里依旧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可就在这片繁荣的顶点,老范开始做一些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蠢事”。
在丝绸价格最高、市场最火爆的时候,他开始悄悄地变卖自己的产业。他先是把几家位置比较偏远的铺子,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急匆匆地转手了。接着,他开始出售家里的织机,甚至连一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师傅,他也给了丰厚的遣散费,让他们另谋高就。他只保留了城中心最核心的一家老店和几个小小的家庭作坊,勉强维持着运营。
他的这些举动,在整个扬州商圈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所有人都觉得,老范是疯了。
他的大儿子,一个同样精明能干的年轻人,急得在家里直跳脚。
“爹!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是老糊涂了吗?”儿子冲进他的书房,满脸通红地质问,“现在整个江南的丝绸都供不应求,家家都在添人手、加织机,您倒好,反着来!我们范家百年的基业,就要被您这么败光了啊!”
面对儿子的质问,老范只是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既不解释,也不争辩,任凭儿子怎么说,他都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默默地,把变卖产业换来的一箱箱银子,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一部分兑换成最方便携带的金条,藏在家里不起眼的夹墙里;另一部分,则换成粮食和药材,堆满了家里的地窖。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还让家里的女眷和孩子们,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农活,比如怎么分辨野菜,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生火。他还时不时地,带着全家人,到城外的乡间小路上去“散步”,一走就是一整天,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实际上是在训练他们的脚力。
这些古怪的行为,让他在外人眼中成了一个笑柄。钱老板在酒桌上更是乐不可支:“我早就说过,老范那脑子已经跟不上趟了。我看啊,他是被我的成功给刺激到了,心智失常了!”
周围的商人们也都附和着,觉得老范这次是彻底完了。
北方的战事,消息越来越乱。有时候传来官军大捷,有时候又听说某某重镇失守。但扬州的达官贵人们依旧泰然自若,他们相信,固若金汤的长江天险,足以将一切战火阻隔在外。
钱老板更是把这场国难,当成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最好机会。他几乎把全部身家都押了进去,和官府深度绑定,承接了大量的“军需”订单,囤积了无数的布匹和粮草,幻想着等战事一结束,自己就能靠着这些物资,赚个盆满钵满,成为扬州首富。他的府邸,也扩建得比总督府还要金碧辉煌。
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时间来到了公元1645年的春天。
一个寻常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老范突然把全家人都叫到了正厅。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立刻!马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所有人,收拾最简单的行李,只带金银和干粮。然后,都去后院,换上我给你们准备的衣服。”
家人都愣住了。当他们看到老范准备的“衣服”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几套破旧不堪、打着补丁的粗布农民衣服。
他的大儿子再次激烈地反对起来:“爹!您到底要干什么?就算要出门避难,我们范家也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自有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地走!为什么要我们穿成这样,扮成逃难的叫花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范家的脸往哪儿搁?”
“脸?”老范的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直以来都温和慈祥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怒火。他一个巴掌扇在了儿子的脸上,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打儿子。
“蠢货!”老范的声音在发抖,“再不走,就不是风光不风光、有没有脸面的问题!是活不活命的问题!”
全家人都被老范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镇住了,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乖乖地换上了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上锅底灰,背上简单的行囊,一个个看起来,真的和城外那些逃难来的灾民没什么两样。
老范带着一家老小,从后门溜出去,汇入了清晨出城的人流中。他们混在那些挑着担子去城外干活的农民、赶着去早市的商贩中间,低着头,快步朝着南边的城门走去。
他的儿子一路上都耷拉着脑袋,心里充满了屈辱和不解。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偏执和疯狂。
他回头望了一眼扬州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城楼,心里还在幻想着,等这阵风头过去,他们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就在他们一家人刚刚走出南城门,还没走出百步之遥时——
“咚——咚——咚——”
身后,扬州城头,突然响起了急促而混乱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