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世人都以为张三丰的百年修为,是在武当山餐风饮露、悟道修真得来的。
但谁能想到,他真正的“道”,竟始于少林寺那片被人遗忘的菜园,始于一个被全寺视为“废物”的种菜僧人。
没有绝世秘籍,只有三句关于流水的禅机;没有严酷苦练,只有在柳絮纷飞中勘破刚柔之秘。
当少年张君宝终于得知,这位恩师竟是曾三闯藏经阁,迫使扫地神僧都惊叹“少林这座庙太小”的传奇人物时,他以为自己窥见了全部真相。
殊不知,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一场针对恩师、长达八十年的阴谋杀局骤然引爆,而恩师那句对着虚空说出那句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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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宋末年,天下纷扰,嵩山少林寺却像是一方被时间遗忘的净土。
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整座山林,像是给这千年古刹披上了一件潮湿的衣裳。张君宝已经醒了。他今年十三岁,个头却比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要高出一截,宽厚的肩膀和一双大手,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大人。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僧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屋里还睡着七八个和他一样的火工僧,鼾声此起彼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
挑水,劈柴,扫院,这是他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功课。扁担压在肩上,两个大木桶装满了从后山溪涧里打来的水,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得很,可他的步子却异常稳健。这不仅仅是力气大的缘故,更是他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功夫。
在少林寺,万事万物皆是修行。挑水是练下盘,劈柴是练臂力,就连扫地,也被师傅们说成是扫去心中的尘埃。
张君宝干活很麻利,比任何人都快,也比任何人都好。但他心里,总装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比如,师傅教罗汉拳时,总会说:“马步要稳,出拳要刚,力从地起,气沉丹田!”可张君宝总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一定要从地起?风的力量不是从天上来的吗?水的力量不是无孔不入的吗?为什么拳头一定要是“刚”的?棉花那么软,一大团压下来,人也喘不过气。
这些念头,他不敢说出来。有一次他没忍住,在练拳时问了一句,结果被教习师傅罚他扎了三个时辰的马步,还骂他“天生反骨,好高骛远”。从那以后,他便学会了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藏在心里。
他只是觉得,那些被师兄们奉为圭臬的规矩,那些千年不变的武学定式,像一个结实的框子,把一些更鲜活、更广阔的东西给框死了。
这种“想太多”的毛病,让他在一群只知埋头苦练的少年僧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大家觉得他性子孤僻,总爱发呆,不太合群。
少林寺里,真正孤僻的人其实另有一个。那是个公开的秘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都装作不知道的秘密——菜园子里住着一个怪人。
那人的法号叫觉远。
他不住在僧舍,就在菜园子角落搭了个简陋的茅屋。他不参加早课晚课,不念经,也不练任何武功。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打理寺里那片供给上千僧人吃食的菜地。他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面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浆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白僧袍,整日里不是在锄地,就是在浇水,或者干脆就蹲在田埂上,一言不发。
寺里的僧人都说,他是个犯了大错才被发配到这里的庸僧。一些新来的小沙弥甚至拿他当反面教材,师兄们会指着他的背影说:“看到没?不好好修行,将来就跟他一样,一辈子跟泥土白菜打交道。”
因此,除了每日去取菜的厨僧,几乎没人会主动接近他。
张君宝却是个例外。他每天都要挑水路过菜园,总会忍不住朝里面多看几眼。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个叫觉远的师叔,他看一颗白菜的眼神,比罗汉堂首座讲解《金刚经》时还要专注、还要虔诚。那种眼神里,没有厌烦,没有认命,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平静,仿佛那颗白菜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天下午,新进僧人的武学考校又开始了。负责教习的普智师叔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脾气火爆,嗓门洪亮,最是讨厌弟子们练功时三心二意。他让众人演练罗汉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当他看到张君宝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张君宝的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甚至比许多师兄更有威力。问题在于,他的节奏和发力点,总和师傅教的标准路数有那么一丝丝的偏差。比如一招“双峰贯耳”,师傅教的是双拳齐出,力道均等。可张君宝打出来,却总是一拳略快,一拳略缓,形成一种微妙的追逐之势。
“张君宝!”普智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你又在自作聪明!谁让你乱改拳法的?少林的拳法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一招一式都有深意,是你这点微末道行能改的吗?”
张君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势,低头道:“弟子知错。”
“知错?我看你就是屡教不改!”普智最恨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天才,他觉得这是对祖师爷最大的不敬。怒气上涌,他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徒侄一个深刻的教训。
“看好了!什么叫真正的罗汉拳!”普智大喝一声,身形一晃,一招“猛虎下山”朝着张君宝当胸扑来。这一招他用了五成力,虽然不至于伤及性命,但足以让张君宝在床上躺个三五天。他要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力量!
劲风扑面,张君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将自己完全笼罩,根本无法闪躲,更别说抵挡。他下意识地想扎稳马步硬抗,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扛不住的,硬抗只有筋断骨折的下场。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在瞳孔里越放越大,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不远处的菜园边,那个叫觉远的怪人,正提着一个木水瓢,慢悠悠地给一排新栽的菜苗浇水。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依旧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仿佛是手滑了一下,他手里的水瓢随意地向上一扬。
“哗啦——”
一瓢清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谁也想不到的、奇异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了普智教头即将落脚的那块青石板上。
普智正值全身发力,气贯双臂的关键时刻,右脚猛然踏下。可他踏上的不是坚实的青石,而是一片滑腻的水渍。
“滋啦”一声!
他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控。原本凝聚了十成力道的一记猛虎下山,仿佛被戳破的气球,顿时散了七八成。最终,那只刚猛无俦的拳头,只是软绵绵地推在了张君宝的肩膀上,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普智自己。他一脸惊疑地收回拳头,稳住身形,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去。
只见菜园里的觉远,已经舀起了第二瓢水,依旧是那副慢悠悠、与世无争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吹草动。
是巧合吗?
普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难道去质问一个种菜的僧人,为什么浇水会洒到自己脚下?这传出去,他罗汉堂教头的脸往哪搁?他只能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还处在震惊中的张君宝一眼,骂道:“算你小子运气好!再去给我扎三个时辰的马步!”
张君宝一声不吭地跑到练功场的角落,扎起了马步。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那一瓢水的轨迹,时间点,落点,都精准到了极致,仿佛是经过了无数次计算一样。一个普通种菜的僧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而且,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颗巨大而又带着一丝恐惧的怀疑种子,在张君宝的心里,悄然种下。
那件事之后,张君宝对觉远的观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人家看,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用路过时刻意的瞥视,去捕捉那个怪人的一举一动。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觉远还是那个觉远,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锄地,浇水,拔草,施肥。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那些绿油油的蔬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半月。
这天,山门外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瘦,面色蜡黄的汉子,带着十几个精壮的随从,指名道姓要挑战少林七十二绝技。
这种事在江湖上并不少见。少林寺树大招风,总有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人,想通过挑战少林来扬名立万。寺里对此也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流程,一般由罗汉堂出面,派几个高手挫败对方锐气,也就罢了。
但这次来的这伙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为首的黄脸汉子,练的是一门极为邪门的横练功夫,号称“十三太保金钟罩”。罗汉堂接连派出了三名好手,都被他用蛮不讲理的硬气功给震得口吐鲜血,败下阵来。
事情闹大了。最后,连轻易不出手的罗汉堂首座,慧明长老,都亲自出马了。
慧明长老年过六旬,身材枯瘦,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成名数十年的绝技,是七十二绝技中至刚至阳的“金刚指”。传闻他的手指早已练得比金铁还要坚硬,寻常刀剑都伤不了分毫。
比武的地点就设在山门前的大广场上。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少林僧人,连一些平日里闭关的长老都被惊动了。张君宝个子高,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场中,慧明长老与那黄脸汉子已经交上了手。黄脸汉子将金钟罩运至极限,全身皮肤泛着一层诡异的暗金色,任由慧明长老的金刚指点在他的要害上,发出一阵阵“铛铛”的闷响,竟是毫发无伤。而他的反击,则是一套大开大合的拳法,每一拳都带着风雷之声,逼得慧明长老只能游走闪避,寻找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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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时间陷入了僵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消耗战。就看是慧明长老先指力衰竭,还是那黄脸汉子先内力不济。
张君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武学理论,但他能感觉到,场上的气息越来越凝重,仿佛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就在双方内力比拼到最关键的时刻,张君宝无意间一转头,视线越过重重人群,落向了远处的菜园。
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菜园的篱笆墙。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觉远,那个永远在忙碌的怪人,此刻正蹲在篱笆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长树枝,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只想要顺着篱笆往上爬的蜗牛。
那只蜗牛慢吞吞地,执着地向上蠕动着。每当它爬上一点点距离,觉远就伸出树枝,用最尖端的那一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蜗牛滑溜溜的壳。
蜗牛受到惊扰,从篱笆上滑了下去。它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开始重新向上爬。
觉远也不恼,就那么耐心地等着。等它爬到同样的高度,又伸出树枝,轻轻地一点。
蜗牛又滑了下去。
这个动作,仿佛一场无声而又充满禅意的游戏。觉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不是在阻拦,而是在与这只卑微的生灵嬉戏。
奇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他每一次用树枝尖端触碰到蜗牛壳的那个瞬间。
张君宝惊骇地发现,每当那个瞬间发生时,百步之外,那个不可一世的黄脸汉子,身体就会莫名其妙地剧烈一颤。他那固若金汤的护体气功,也会出现一道微乎其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功力在一刹那出现了中断。
第一次,慧明长老没有察觉。
第二次,慧明长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机会稍纵即逝。
第三次,当觉远的树枝再次点在蜗牛壳上时,那黄脸汉子又是一颤!这一次,慧明长老抓住了这个破绽!
“着!”
只听一声沉喝,慧明长老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指点在了黄脸汉子胸口的膻中穴上!那里,正是他气门流转的枢纽!
“噗——”
黄脸汉子如遭雷击,那层暗金色的光芒瞬间褪去,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
“阿弥陀佛。”慧明长老收指而立,宝相庄严。
周围的僧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都在赞叹首座长老的武功盖世,眼力惊人。
没有人察觉到这其中的诡异关联。
除了张君宝。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看远处那个瘫倒在地的黄脸汉子,又看看更远处,那个已经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准备去挑水浇地的觉远。
他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怎么可能?
拨弄一只蜗牛,怎么可能影响到百步之外的一场顶尖高手对决?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全部认知,甚至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那不是武功。
张君宝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果那不是武功,又会是什么?神仙的法术吗?
他看着觉远那微胖而又平凡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02
恐惧是一种奇特的情感。当它达到极致时,往往会催生出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好奇。
张君宝现在就是如此。他对觉远的恐惧,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好奇心所取代。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看似平凡的僧人身体里,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他想弄明白,那一瓢水和那根树枝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道理。
于是,他开始主动接近觉远。
他不再只是路过时偷偷地看,而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往菜园子里凑。
“师叔,我帮你挑水吧?我力气大。”“师叔,今天的斋饭有香菇,我特意多给你盛了些。”“师叔,这块地的草好像长得特别快,我帮你拔了吧?”
对于张君宝的殷勤,觉远的态度很奇怪。他从不拒绝,也从不表示感谢。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张君宝把水倒进菜畦,看着他把饭菜放在田埂上,看着他埋头拔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张君宝这个人,和吹过菜园的风、飘落的树叶一样,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
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张君宝心里七上八下的。有好几次,他想开口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看到觉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给咽了回去。
直到一天,他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他又被普智师叔狠狠训斥了一顿。因为他练拳时,总是不自觉地去模仿那种“顺势而为”的感觉,结果把一套刚猛的罗汉拳打得不伦不类,软绵绵的毫无威力。普智师叔气得让他把罗汉堂的院子扫十遍。
张君宝心里憋着一股委屈和迷茫。他扫完地,失魂落魄地走到菜园。他看到觉远正拿着一把锄头,一下一下地松着土。那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锄下去,都翻起同样大小的土块,仿佛不是在锄地,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张君宝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觉远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开口道:“师叔。”
觉远手里的锄头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师叔,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张君宝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罗汉拳……我……我该怎么练,才能像首座长老那样,有那么大的威力?”
他问出了自己心中最根本的困惑。他渴望力量,渴望那种能够一指制敌的强大力量。
空气沉默了片刻。
觉远缓缓地转过身,放下了锄头。他没有看张君宝的脸,目光却落在了张君宝刚才挑水过来时,放在旁边的那一副扁担和两个水桶上。桶里的水还满满当当的。
他指了指那担水,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但吐字很清晰。
他没有回答张君宝关于罗汉拳的问题,而是问了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说,“你挑水的时候,是肩膀在用力,还是腰在用力?”
张君宝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挑水当然是肩膀用力了,扁担压在肩上,不用肩膀用什么?他想当然地回答:“是……是肩膀。”
觉远不置可否,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水在桶里晃,你是努力控制着不让它晃,还是顺着它的晃动来调整自己的步子?”
张君宝又愣住了。他挑水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水一晃,就得赶紧稳住,不然就会洒出来。他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努力不让它晃了。”
觉远依旧是那副表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如果让你把这担水泼出去,你觉得,是水本身的力量大,还是你泼水的这个动作,力量更大?”
这个问题,彻底把张君-宝问傻了。
水……水本身有力量吗?力量不是来自于自己挥动手臂的动作吗?可如果没有水,自己挥动手臂又有什么用?水和动作,到底哪个才是力量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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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三个问题,就像三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心上,把他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关于“力”的认知,敲得粉碎。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力是肌肉,是筋骨,是扎马步,是腰马合一,是用自己的身体去发出的。可觉远的这三个问题,却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觉远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锄头,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地锄地。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张君宝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困惑之中。
他去练拳,脑子里想的却是“是肩膀用力还是腰用力”。他试着去感受,结果心神不宁,一套拳打得七零八落,又被普智师叔罚去挑水。
他去挑水,脑子里又在想“是控制水晃还是顺着水晃”。他试着去顺应水的晃动,结果步子一乱,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两桶水洒了一半,浑身都湿透了,引来路过师兄弟们的一阵哄笑。
他吃饭的时候,夹起一块豆腐,都会下意识地想:是我的筷子有力,还是豆腐的重量有力?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学了近十年的武功,曾经是同辈中最出色的弟子,可现在,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被全部推翻,变成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走、连水都挑不稳的傻子。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心理落差,让他备受煎熬。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普智师叔说的那样,是个好高骛远、自作聪明的笨蛋?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昔日眼中的那点灵光,也被浓浓的迷茫所取代。
03
这种痛苦的挣扎,持续了足足有三个月。
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这三个月漫长得像一生一世。张君宝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每一天都在自我否定和怀疑中度过。他练功的进度一落千丈,从原来的佼佼者,变成了队伍末尾的吊车尾。
同门的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前的羡慕和嫉妒,变成了现在的怜悯和嘲笑。
“你们看,张师兄又在那发呆了。”“听说他被菜园子的那个怪人迷了心窍,现在连罗汉拳都打不全了。”“真是可惜了,本来是多好的苗子啊,现在算是废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张君宝的心上。他开始躲着人群,每天干完活,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墙壁发呆。
终于,他撑不住了。
在一个黄昏,他找到了觉远。他一脸的颓败和沮丧,对着那个依旧在侍弄菜地的背影,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师叔,我……我不行了。我太笨了,你说的那些问题,我一个都想不明白。我什么都练不好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觉远直起身,慢慢转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那张曾经充满灵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挫败。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他的目光越过张君宝的肩膀,望向菜园边上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柳树。
初夏时节,柳树长得枝繁叶茂,无数条翠绿的柳枝垂下来,随风摇曳。
觉远指着那棵柳树,平静地开口道:“你别练了。”
张君宝一愣。
“从今天起,你也别想了。”觉远继续说,“你每天干完活,就到那棵柳树下面坐着。什么都别做,就看那棵柳树。”
“看……看柳树?”张君宝完全懵了。这又是什么修行?
“对,就只是看。”觉远说完,便不再理他,又低头去看他的那些宝贝蔬菜了。
张君宝将信将疑,但此刻的他已经走投无路,觉远的话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擦了擦眼睛,默默地走到那棵老柳树下,盘腿坐了下来。
第一天,他觉得无聊至极。就是一棵树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他坐立不安,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心里烦躁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第二天,他依旧觉得无聊。但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开始数树上有多少根柳条。数着数着,他就睡着了。
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君宝每天雷打不动地干完活,就跑到柳树下坐着。渐渐地,他的心真的静了下来。他不再去想那些烦人的问题,也不再去理会师兄弟们的指指点点。他的世界里,仿佛真的只剩下了这棵柳树。
他开始看到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他看到风吹过时,柳枝是如何柔软地弯曲、摇摆,而不是像旁边的松树那样硬挺着。最强劲的山风,也只能让它弯下腰,却无法将它折断。
他看到成熟的柳絮是如何从枝头脱落,它们不与风对抗,而是轻盈地乘着风,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落下。
他看到雨水落下时,是如何顺着柳叶的纹路,汇聚成水珠,再从叶尖滴落,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他看到小鸟在柳枝上筑巢,柳枝会随着小鸟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承载着它的重量,而不是将它弹开。
他一看,就是整整一个夏天。
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师兄弟们,现在已经懒得再理他了。在他们眼里,张君宝已经彻底疯了,无可救药了。他从一个武学天才,变成了一个只会对着树发呆的傻子。
张君宝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他的心,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柳树的世界里。他仿佛能感受到柳树的呼吸,能听到风穿过柳条时的歌唱。
一个初秋的午后,天气突变,狂风大作。乌云从山的那一头翻滚而来,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山林里响起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张君宝依旧坐在柳树下。他看到身边一根早已枯死的树枝,在狂风的拉扯下,“咔嚓”一声,被轻易地折成了两段。
而那满树柔韧的柳条,却在狂风中疯狂地舞蹈。它们被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被卷成一团,被撕扯,被抽打,可就是没有一根断裂。
风强,它们就顺着风势狂舞;风弱,它们就轻轻摇曳。它们仿佛没有自己的意志,完全将自己交给了风。
就在那一刻,张君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站了起来,闭上了眼睛。
是了!是了!
硬的,断了。软的,却活了下来!
不是去控制,而是去顺应!不是去对抗,而是去跟从!
水在桶里晃,我为什么要控制它不晃?我应该顺着它的晃动来走,让我的身体和水成为一个整体,这样水就永远不会洒出来!
挑水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用肩膀的死力?应该把力从脚下升起,通过腰胯的转动,传达到肩膀,让整个身体都参与进来,这样就不是“挑”,而是“运”!
那泼出去的水呢?力量大的,不是泼的动作,而是水本身!泼的动作,只是给了水一个方向,一个“势”,真正产生冲击的,是水自己的重量和流动!
觉远师叔的那三个问题,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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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去想罗汉拳的固定招式,脑海里一片空明。他只是想象自己就是一根柳条,一根在风中摇曳的柳条。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最喜欢欺负他的师兄,看他又在“发疯”,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叫净空的光头,伸手就朝张君宝的后背推了一把,嘴里还嚷嚷着:“喂,傻子,又跟树学了什么绝世武功啊?”
这一推,他用了不小的力气,想让张君-宝出个丑。
换做以前,张君宝一定会下意识地扎稳马步,运起力气硬抗。
但这一次,他没有。
在净空的手掌接触到他后背的一瞬间,张君宝的身体甚至比他的脑子反应还快。他没有抵抗,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一侧,同时顺着那股推力,腰身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转了半个圈。
净空原本是朝一个固定的目标发力,却没想到目标突然“让”开了,还顺着他的力道转走了。他用力过猛,脚下收不住,自己反倒“噗通”一声,向前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个师兄目瞪口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君宝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刚才……根本没有用力!他只是像柳条顺应风一样,“顺”了一下对方的推力,结果竟然如此奇妙!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亲身体会到了“顺着它的晃动来走”的无上真谛!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越过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师兄,望向远处的菜园。
他看到,觉远正站在茅屋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他。
这一次,张君-宝清清楚楚地看到,觉远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上,露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的微笑。
04
初窥门径的喜悦,让张君宝对觉远的敬畏达到了顶峰。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觉远师叔绝非凡人。他所指点的道路,是一条完全超越了少林现有武学体系的、通往更高境界的通天大道。
可觉远师叔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见识?又为什么会被罚在这里终生种菜?
这些问题像猫爪一样,挠着张君宝的心。他知道,直接去问觉远,肯定什么也问不出来。于是,他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他想从寺里的一些老人嘴里,撬出一些关于觉远的过去。
然而,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他试探着向一些在寺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僧人打听,可一提到“觉远”这个名字,或者提到“以前菜园子归谁管”之类的话题,那些老僧人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瘟疫一样,要么立刻摇头摆手,说“不知道,不清楚”,要么就脸色一变,训斥他几句“小孩子家别乱打听”,然后匆匆走开。
觉远这个名字,仿佛是少林寺里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越是如此,张君宝的好奇心就越是旺盛。
机会在一次偶然中降临了。
寺里的厨房没柴了,管事派了几个火工僧去后山的柴房拉柴。张君宝力气大,自然也在其中。
柴房在少林寺最偏僻的角落,看守柴房的,是一位名叫慧因的老僧。这位老僧年纪实在太大了,大到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少岁。
他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像老树的树皮,牙齿都快掉光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他是寺里辈分最高、但早就不问世事的几个人之一,每天的工作就是守着这满屋子的柴火,打个盹,晒晒太阳。
张君宝看老僧行动不便,就特别殷勤。他不但把自己那份柴拉完了,还主动帮老僧把院子里散落的木柴堆得整整齐齐,又给老僧的茶壶续满了热水。
老僧眯着眼睛,看着这个手脚麻利、心地善良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慈祥。
一来二去,张君宝每次来拉柴,都会陪老僧坐一会儿,聊聊天。老僧一个人待久了也闷,很喜欢这个不嫌他啰嗦的少年。
这天晚上,张君宝又借着送东西的由头,跑到了柴房。他看四下无人,便凑到老僧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慧因师祖,我听人说,咱们寺里以前有个特别厉害的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罚了……您知道这事吗?”
慧因老僧正捧着个热茶杯暖手,听到这话,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君宝一眼,那眼神虽然浑浊,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这小娃儿,是在打听觉远的事吧?”老僧一开口,就道破了张君宝的心思。
张君宝心里一惊,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老僧却没有责怪他,反而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惋惜,有敬畏,还有一丝丝的恐惧。他招了招手,让张君宝坐到他身边的小板凳上。
“也罢,也罢……这事在寺里都快成传说了,告诉你也无妨。”老僧压低了声音,仿佛要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不过你记住了,听完就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你我都得被赶出少林!”
张君宝连忙点头如捣蒜。
老僧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缓缓地,道出了那段足以颠覆整个少林寺历史的惊人往事。
“你口中的觉远师叔啊……他不叫觉远。或者说,他以前不叫觉远。”老僧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真正的法号,叫‘灵慧’。这个名字,现在寺里怕是没几个人敢提了。”
“八十多年前,他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年纪,被送到寺里。那可真是个……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他是少林寺自达摩祖师爷东来之后,百年,不,可能是千年都难得一遇的奇才!”
“武学上的事就不说了,任何武功,他看一遍就会,练三天就精,一个月就能摸到旁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更吓人的是他对佛法的领悟力。同样一本经书,别人看到的是戒律,是故事,他看到的却是天地至理,是宇宙洪荒。”
“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破戒’。”老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破的,不是杀生、偷盗、淫邪这些看得见的戒律。他破的,是‘思想之戒’!”
张君宝听得心头一震,思想之戒?这是什么戒?
“他觉得,少林武功,走错了路。”老僧的声音更低了,“他认为少林武功太重刚猛,太重杀伐,失了佛法慈悲为怀的本意,与真正的佛理背道而驰。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他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他夜闯藏经阁。但他不看那些高深的武功秘籍,他只看那些最基础的内功心法,比如你我都在练的《混元一气功》。他出来之后,找到当时的达摩院首座,指出这门心法里有三十七处地方,都违背了佛法中‘空’与‘无’的本意,练到极致,只会让人心生执念,离佛越来越远。”
张君宝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练了几百年的基础心法,居然是错的?
“达摩院首座当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又惊又怒,罚他面壁思过。可他不知悔改,没过多久,又干了第二件大事——二闯藏经阁。”
“这次,他看的不是基础心法,他看的,是七十二绝技!他把七十二绝技的秘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出来之后,直接找到了罗汉堂首座,当着众长老的面,与首座辩论。他指出,七十二绝技,招招致命,名为护法,实为杀伐。名为金刚怒目,实为嗔念丛生。他问首座,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一边念经,一边却在琢磨怎么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去杀人,这到底是护法,还是入魔?”
“那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长老都面如土色。罗汉堂首座更是气得当场就要用‘韦陀杵’清理门户。”
“可最惊人,最吓人的,还是第三次。”慧因老僧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
“他第三次闯入藏经阁,去的不是一楼,也不是二楼,他直接去了顶楼。那顶楼……存放的不是任何武功秘籍,而是达摩祖师爷东来时,亲手抄录的最精深、最原始的几卷佛法原典。那里,除了方丈,谁也不能进。而且,那里……还住着一个人。”
“谁?”张君宝紧张地问。
“一个扫地的僧人。”老僧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一个在藏经阁里扫了一辈子地的老僧。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更没人见过他出手。但寺里最顶层的几位长老都知道,那个人,才是少林寺真正的定海神神针。”
“灵慧(觉远)在顶楼,和那个扫地僧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三天之后,灵慧自己走了出来,面色平静。而那个扫地僧,在闻讯赶来的方丈和几位首座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慧因老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他说:‘他的‘道’,我看不懂,也拦不住。少林寺这座庙,太小了。’”
张君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座大山砸中,整个人都懵了。
让传说中的扫地神僧都说出“看不懂,也拦不住”这种话?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境界!
“你的标题里说,扫地神僧都自愧不如,”老僧摇了摇头,纠正道,“这话说对了一半。神僧并非武功不如,他老人家若想出手,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当时的灵慧。他自愧的,是在佛法和武学见识上的‘不如’。神僧后来对方丈说,他自己修的佛,练的武,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像一个画圆满的句号。而灵慧所想的、所走的,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道’,那条道,已经超越了佛、道之别的界限。”
“此事之后,整个少林高层都震动了。这件事被视为少林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一个弟子,竟然在思想上,把整个少林寺都给否定了。戒律院要求将灵慧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但当时的方丈,也是收养灵慧的恩师,于心不忍。最后,为了保住少林的尊严,也为了‘保护’灵慧不被处死,方丈亲自下令,废去了他的法号‘灵慧’,赐名‘觉远’,寓意他需要重新觉悟,找到远方。罚他终生在菜园思过,不许他再接触任何武功,不许任何人与他谈论武学佛法,并封锁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
“从此,那个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天才灵慧,就死了。世间只剩下一个在菜园子里种菜的怪人,觉远。”
故事讲完了。柴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
张君宝已经完全石化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觉远师叔会问出那三个问题,为什么他会让自己去看柳树。因为在他的眼中,少林寺引以为傲的刚猛武学,从根子上就是错的!他教给自己的,不是任何具体的招式,而是一种颠覆性的、返璞归真的思想!
他跟随的,根本不是一个犯了错的庸僧。
他跟随的,是一个曾经孤身一人,挑战了整个武林圣地思想体系的巨人!是一个让扫地神僧都自认“看不懂”的佛门奇人!
张君宝看着远处菜园茅屋里透出的那点微弱灯光,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敬畏,在这一刻,彻底转变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死心塌地的追随。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往后,将与这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
05
张君宝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他不再迷茫,不再颓丧。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而且比以前更加清澈、更加坚定。他依旧每天去柳树下静坐,但不再是单纯地“看”,而是在“悟”。他将从柳树、流水、飞鸟、山风中悟到的一切,都融入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中。
他挑水时,步履轻盈,水桶里的水随着他的身体自然起伏,纹丝不洒。他练拳时,不再拘泥于罗汉拳的刚猛架子,而是打得圆转如意,时而如柳絮飘飞,时而如流水不绝,看似软绵绵的,却蕴含着一种连绵不绝的韧劲。
这种变化,自然瞒不过寺里那些高手的眼睛。
尤其是戒律院的首座,灵真禅师。
灵真禅师是寺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思想古板,将少林寺的规矩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他正是当年最激烈地主张处死灵慧(觉远)的人之一。在他看来,觉远那种“离经叛道”的思想,是动摇少林根基的毒瘤,必须彻底铲除。
这些年,他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菜园,确保觉远安分守己。现在,他发现张君宝这个好苗子,竟然也被觉远“污染”了,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他几次三番地把张君宝叫去训话,警告他远离觉远,回归“正途”,否则就要将他逐出少林。但张君宝只是低头听着,一言不发,回去之后,依旧我行我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开始在少林寺上空弥漫。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危机降临了。
“有贼人闯山!”
一声凄厉的锣响划破了深夜的宁静。紧接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四起。整个少林寺瞬间被惊醒,无数僧人从僧舍里冲出,到处都是火把和晃动的人影。
一大群身穿黑衣、面蒙黑巾的神秘人,如同鬼魅一般,从寺院的四面八方杀了进来。
这群黑衣人武功极其诡异,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为劫掠财物,而是分头直扑少林寺的要害之地——大雄宝殿、达摩院,以及……藏经阁。
方丈、罗汉堂首座、达摩院首座等一众高手,立刻迎了上去,与黑衣人的头领战作一团。那黑衣人头领的武功高得吓人,竟能以一人之力,与方丈和几大首座联手抗衡而不落下风。
少林寺顿时陷入了一片混战。
张君宝也被惊醒了。他没有跟着人群乱跑,而是第一时间冲向了菜园。他担心这些人的目标会是觉远师叔。
菜园里很安静,觉远茅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那棵老菩提树,在混乱的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觉远正静静地盘坐在菩提树下,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被罗汉堂的武僧逼退,他身形一晃,竟是摆脱了纠缠,如同一只黑色的猎豹,朝着菜园的方向猛冲过来。他的意图很明显,想从菜园这个防守最薄弱的地方,绕到藏经阁的后方!
张君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个闪身,就挡在了那名黑衣人的面前。
“滚开!”黑衣人看到挡路的是个半大少年,眼中杀机一闪,一爪就朝张君宝的天灵盖抓来。
这一爪又快又狠,若是抓实了,脑袋都要被捏碎。
张君宝脑中一片空明。他没有去想该用哪一招抵挡,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他脚下错步,身体如同一张被风吹动的蛛网,向后飘出半步,同时双手抬起,不是去格挡,而是轻轻地、黏上了对方的手腕。
黑衣人只觉得自己的爪力像是抓进了一团巨大的棉花里,有力使不出。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有吸力一样,黏着自己不放。他心中一惊,立刻变招,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砍向张君宝的脖颈。
张君宝不招不架,只是腰身一扭,带动着黑衣人的手臂,借着他砍来的力道,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黑衣人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自己砍出去的力量,竟然被引着转了回来,差点砍到自己的肩膀。
这是张君宝第一次将从柳絮、流水、圆转中悟到的道理,真正用于实战。他不再硬碰硬,而是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不断地缠、引、化、卸,用对方的力量来攻击对方。一时间,那个武功远在他之上的黑衣高手,竟被他缠得无法寸进,心中憋屈到了极点。
但张君宝毕竟太年轻了。他的内力修为、临敌经验,都和这名身经百战的杀手相差太远。
几十招过后,黑衣人怒吼一声,不再讲究什么招式,而是用上全部功力,强行震开张君宝的缠丝劲,然后欺身而上,一掌重重地印向张君宝的胸口!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带着必杀的决心。速度太快,距离太近,张君宝避无可避,卸无可卸。
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他的眼中,甚至已经映出了那只迅速放大的手掌。
吾命休矣!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一直静坐在菩提树下的觉远,动了。
他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也没有使出石破天惊的招式。
他只是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对着他面前空无一人的地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
画了一个圈。
一个看似没有任何力量,甚至有些可笑的,凭空画出的圆圈。
随着他画圈的动作完成,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正要一掌拍死张君宝的黑衣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无形大手给抓住了。他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猛烈地旋转起来!
他那原本拍向张君宝胸口的致命一掌,也被这股诡异的旋转之力引向了别处,不偏不倚地,重重地打在了旁边一个用来舂米的大石磨上!
“轰隆!”
一声巨响,坚硬无比的石磨,应声碎裂成无数块!
黑衣人被这股旋转之力甩出几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满脸骇然,挣扎着抬头,完全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最诡异的,还不是这个。
做完这个动作的觉远,自始至终,甚至没有看那个黑衣人一眼,也没有看劫后余生的张君宝一眼。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穿过了混战的人群和摇曳的火光,直直地望向远处大雄宝殿屋脊最深沉的阴影处。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与平日里那种淡然、温和截然不同的,一丝冰冷刺骨的锋芒。
他用一种只有他自己和近在咫尺的张君宝才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师兄,八十年了,你就只会派这些废物来试探我的‘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