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有云:“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世人都盼少年得意,却不知真正的天命,都在磨难中淬炼。
“赵诚!你都三十九了!儿子下周的学费你拿什么交?”
“萍,你别急。我这趟活儿干完,钱马上就……”
“钱钱钱!你就知道你那破木头!你看看人家吴金宝!比你小快十岁,都开上大奔了!你呢?窝囊废!”
“他吴金宝的钱……来路不正!我不稀罕!”
“我稀罕!我儿子稀罕!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
01.
赵诚蹲在自家的木工房里,一言不发。
房梁上,挂着一盏15瓦的昏黄灯泡。
他面前是一块金丝楠木,手里那把祖传的刻刀,正在雕琢一尊神像的眉眼。
刀法稳、准、狠。
可这间屋子,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
妻子李萍的咒骂声,还在耳边回响。
“爸,我饿。”
五岁的儿子彬彬,拉了拉他的衣角。
赵诚停下刀,摸了摸口袋,只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彬彬乖,爸这就给你……买馒头。”
他站起身,三十九岁的年纪,背已经有点驼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穷。
“手艺人,手艺人……”他苦笑,“这年头,手艺再好,也顶不上人家一张嘴。”
他推开门,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砰!”
一张催费单,被风吹到了他脚下。
“电费,欠缴180元。再不缴,明日停电。”
赵诚捡起单子,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黑色大奔,“嗖”地一下从他门口开过。
车轮碾过泥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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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冰冷的泥点子,溅了他一脸。
车窗摇下,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
是吴金宝。
吴金宝戴着大金链子,叼着雪茄,朝他吐了口烟圈。
“哟,这不是赵大师吗?怎么,又在吃土啊?”
赵诚攥紧了拳头。
吴金宝笑了:“阿诚哥,听兄弟一句劝。你那手艺,留着当棺材本吧!现在是讲钱的时代!”
02.
吴金宝的“金宝地产”办公室,设在镇上唯一的写字楼顶层。
他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
“废物!一群废物!”
他把一份文件狠狠砸在桌上。
“三天了!后山那座破庙还没拆掉?我下个月的奠基仪式怎么办?”
一个戴眼镜的经理赶紧站起来。
“吴总,那庙……邪乎。兄弟们去拆,挖掘机刚动土,就熄火了。而且,镇上的老人都护着,马爷他们……天天去那静坐。”
“马爷?”
吴金宝冷笑一声:“一个开茶馆的糟老头子,他算个屁!”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烧也好,推也好!三天之内,我必须看到那块地平了!”
“可是吴总,那毕竟是老君庙,万一……”
“万一?”吴金宝“啪”地给了经理一巴掌。
“你他妈跟我讲万一?我就是万一!在咱这地界,我吴金宝说的话,比老君爷还灵!”
经理捂着脸,不敢说话。
吴金宝坐回老板椅,点上一根烟。
“对了,赵诚那个破作坊,怎么样了?”
“吴总,他……他不肯搬。那是他祖宅。”
吴金宝眯起眼:“他不肯搬?我记得,他老婆常年吃药,去年是不是借了‘标哥’的高利贷?”
“是……是借了五万。”
“去。”吴金宝弹了弹烟灰,“把那笔债买过来。利滚利,现在怎么也得有三十万了吧?”
“告诉赵诚,要么还钱,要么拿作坊抵债。他不是讲规矩吗?我今天就用‘规矩’,玩死他!”
03.
镇口的“马爷茶馆”。
马爷正提着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给客人添水。
赵诚推门进来,眼窝深陷。
“马爷,来碗最便宜的‘高末’(茶叶末)。”
“又吵架了?”马爷头也没抬。
赵诚不说话,端起茶碗,一口灌下去。
“马爷,我……我是不是真的没用?”
马爷放下茶壶,叹了口气:“阿诚,你的手艺,是这镇上三百年来最好的。你爹当年,一刀下去,木头都能开花。”
“可那有什么用?我连儿子学费都交不上。”
“是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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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爷看着他,“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了。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
“马爷,难道非要像吴金宝那样?”
提到吴金宝,马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个狼崽子。”
马爷端起自己的茶杯:“十年前,他还是你身后的跟屁虫,天天‘诚哥、诚哥’地叫。你是怎么对他的?”
赵诚低头:“我师父……也就是我爹,临终前说,带他一把。”
“是啊。”马爷冷笑,“你带他。你把祖传的‘双龙戏水’图样拿给他看,让他跟你一起做。结果呢?”
“结果,他偷了你的图纸,跑去省城,卖了二十万。那是他第一桶金。”
这件往事,是赵诚心里最深的疤。
“马爷,别说了。”
“我非要说!”马爷一拍桌子,“他吴金宝发家的钱,是偷你的!现在他要拆老君庙,断咱们镇的根,你还忍?”
“我能怎么办?我拿什么跟他斗?”
赵诚的声音里,全是无力。
“砰!”
茶馆门被推开。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摔了进来。
“滚出去!臭要饭的!”店小二要去赶。
“等等。”
赵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仅有的五块钱,又从自己碗里拿了两个刚买的馒头,递了过去。
“老人家,慢点吃。”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接过馒头,狼吞虎咽。
马爷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阿诚,你这辈子,就穷在‘善’上了。”
04.
赵诚刚回到作坊门口,就看到门上被泼了红油漆。
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标哥”的几个马仔,正坐在他门口。
“赵诚!还钱!”
“我……我没欠你们钱啊!”
“放屁!”一个黄毛站起来,把一张借据甩在他脸上。
“你老婆李萍,借了五万。利滚利,三十万!现在,这笔账归吴总了!”
赵诚如遭雷击。
“吴金宝……又是吴金宝!”
“少废话!吴总说了,要么拿钱,要么拿这破屋抵债!”
“这是我祖宅!你们不能抢!”赵诚红着眼要去拼命。
“哟呵?还敢动手?”
黄毛一脚踹在赵诚的肚子上。
“给我砸!”
几个马仔冲进作坊,把他刚雕了一半的那尊金丝楠木神像,拖出来,“哐”地一声,摔在地上!
神像的头,断了。
“不——!”
赵诚撕心裂肺地喊。
“三天!三天不搬,我们就帮你搬!”
马仔们扬长而去。
赵诚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捡那碎裂的神像。
“爸……爸……你快回来!”
儿子彬彬的哭声从家里传来。
赵诚心里一咯噔,疯了一样冲回家。
一进门,他就看到妻子李萍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在抽搐。
“萍!李萍!”
李萍有先天的心脏病,最受不得刺激。
“快!送医院!”
赵诚背起妻子,冲向镇上的卫生院。
05.
卫生院,抢救室外。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老毛病了。”医生摘下口罩,“心衰。必须马上转去市里的大医院,准备搭桥手术。”
“要……要多少钱?”
“准备二十万吧。一周内必须手术,不然……准备后事吧。”
二十万。
赵诚靠在墙上,感觉天都塌了。
作坊被封,手艺被砸,现在老婆又要没命了。
他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刘哥,我赵诚……我手头有点紧……”
“哎呀阿诚,不巧啊,我刚买了房。嘟嘟嘟……”
他又打给第二个。
“喂,王老板……”
“赵诚啊?我信号不好,喂?喂?”
一连七八个电话,没一个肯借钱的。
他知道,一定是吴金宝放了话。
赵诚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走出医院,双腿像灌了铅。
他走到了“金宝地产”的楼下。
他站了十分钟。
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
吴金宝的办公室里,熏着昂贵的沉香。
“吴总。”
赵诚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吴金宝抬起头,笑了:“稀客啊,赵大师。怎么,想通了?作坊肯卖了?”
“金宝。”赵诚攥着拳,“算我求你。那作坊,你拿走。你借我二十万,救我老婆一命。”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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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阿诚哥,你十年前偷看我爹洗澡,害我爹名声扫地那事,你还记得吗?”
赵诚猛地抬头:“我没有!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吴金宝狞笑,“现在,是我有钱。你没钱。”
“你老婆的命,捏在我手里。”
吴金宝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把他那双锃亮的鳄鱼皮鞋,搁在桌上。
“想借钱?可以。”
“跪下。”
赵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把我这双鞋,舔干净了。”
吴金宝指着自己的鞋尖,“你舔一下,我借你一万。舔二十下,二十万。”
羞辱!
极致的羞辱!
赵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吴金宝!你不得好死!”
他猛地转身,撞开门,冲了出去。
吴金宝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医院院长的号码。
“喂,刘院长吗?对,我吴金宝。帮我个忙,一个叫李萍的心脏病患者,你们医院……不要收。对,全城的医院,都别收。”
06.
夜。
暴雨倾盆。
赵诚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医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催他转院,否则就清人。
儿子的电话也打来了,哭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他被这个世界,逼到了绝路。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他的嘴里,又苦又涩。
他没有家了。
作坊被封条封死。
他无处可去。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
电闪雷鸣。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山顶那座破败的小庙。
老君庙。
赵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庙里四处漏风。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尊满是灰尘的老君神像面前。
神像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老君爷!”
赵诚狠狠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您真的在吗?您真的有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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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赵诚,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我尊师重道,我与人为善!为什么?为什么吴金宝那种畜生能发财!而我连老婆的命都救不了!”
“三十不发,四十不富……我马上就四十了!我认了!可我一家老小,他们做错了什么?”
“这天道,到底公不公!”
他喊得撕心裂肺。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雨声。
他太累了,太冷了。
在极度的绝望和疲惫中,他靠着神像的底座,昏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在破庙。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之中。
眼前,那尊神像不再是泥塑,而是一个身穿道袍、白须及胸的威严老者,正慈悲地看着他。
是太上老君。
“赵诚。”
老君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洪亮而又清晰。
“汝之苦,非天命之薄,乃天命之‘炼’。”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世人只知‘三十而立’,却不知‘大器晚成’。”
“凡天命眷顾者,欲成大器,发迹之前,必先历三道天坎。”
赵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
“三道坎?求老君爷开示!是哪三道坎?又该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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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爷缓缓抬起手,神情肃穆。
“这第一坎,便是‘断至亲,绝六情’……”